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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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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祖傳的樓房改造成共享公寓。

市中心,五層,帶一個大院子。

我敲掉所有非承重牆,把空間重新規劃。

單人間,雙人間,四人間,滿足不同需求。

租金隻有周邊市場價的一半。

租客隻收畢業三年內的年輕人。

院子我沒蓋樓,而是建了健身房和食堂。

健身房器材都是新的,食堂請了兩個廚師,菜價和大學食堂一樣。

入住的第一個月,食堂免費。

我以為我在做一件好事。

給這些剛踏入社會的年輕人一個喘息的空間,一個家。

他們叫我“神仙房東”,給我送錦旗,在網上寫感謝信。

我看著那些年輕的臉,覺得這一切都值了。

直到林悅的出現。

他拖著一個銀色行李箱,站在公寓門口。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審視著“睦鄰之家”這四個字。

然後,他笑了。

林悅辦入住那天,是我親自接待的。

他學曆很高,C大法學院,獎學金拿到手軟。

我帶他參觀公寓,介紹各項設施。

“健身房免費,食堂三餐供應,水電網全包。”

我指著牆上的價目表。

“這是菜單,兩葷一素,十二塊。”

他點點頭,沒說話,視線在食堂後廚的門上停了幾秒。

經過走廊,他忽然停下腳步。

他指著牆角的滅火器。

“陳姐,這個滅火器,上個月的檢查標簽過期了。”

我愣了一下。

“可能……是負責安全檢查的同事忘了換,我馬上讓他處理。”

“安全無小事。”

他語氣平淡,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力。

我心裡有點不舒服,但還是笑著應下。

“你說得對,我馬上換。”

他住進了三樓的301,最好的單人間,朝南,帶陽台。

接下來的幾天,公寓裡開始出現一些微妙的變化。

林悅總是在公共區域活動。

他會幫食堂的阿姨擇菜。

他會陪樓下的保安大叔下棋。

他會在健身房裡,耐心地教一個靦腆的男生使用器械。

租客們很快都認識了他,並且很喜歡他。

大家開始叫他“林哥”。

“林哥懂的好多啊。”

“林哥人真好,一點架子都沒有。”

“不愧是名校的,就是有素質。”

我聽著這些議論,心裡那點不快也散了。

或許是我多心了。

這麼優秀又熱心的年輕人,是好事。

一周後,我晚飯後去食堂,準備和廚師商量下周的菜單。

食堂裡,林悅正被一群租客圍在中間。

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像是在講解什麼。

我走近了些。

“……根據《城市房屋租賃管理辦法》第十三條,出租住宅的,應當以原設計的房間為最小出租單位,不得改變房屋內部結構分割出租……”

他的聲音清晰,有條不紊。

“我們現在住的,很多都是隔斷間,這本身就不符合規定。”

一個租客小聲問:“可陳姐收的房租很便宜啊,隔斷間也挺好的。”

林悅笑了笑。

“便宜,是建立在不合法、不安全的基礎上的。你們想過沒有,一旦發生消防事故,這種隔斷間,就是最大的安全隱患。我們付了房租,就有權享受合法、安全的居住環境。這不是恩賜,是權利。”

“權利”兩個字,他說得格外重。

另一個租客附和道:“林哥說得對!上次那個滅一火一器就過期了,我後來說給陳姐,她也沒馬上換!”

我記得我當天就讓保安換了新的。

我的腳步停在食堂門口。

晚風吹過,有點涼。

我沒有進去,轉身離開了。

回到辦公室,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沒動。

我翻出所有租客的入住合同。

每一份合同後麵,都附有我親筆簽名的《安全告知書》。

裡麵明確寫著:“本公寓部分房間為後期改造,租客已充分知曉並自願入住。”

每個人都簽了字。

第二天,公寓的微信群裡炸了。

林悅在群裡發了一份《關於提升睦鄰之家居住環境及安全標準的倡議書》。

洋洋灑灑三千字,從消防安全,到餐飲衛生,再到合同條款。

每一條都引經據典,配著法律條文的截圖。

最後,他提出了幾點“倡議”:

一,要求我拆除所有隔斷,恢複房屋原始結構。

二,要求我對健身房和食堂進行工商注冊,辦理正規的《衛生許可證》和《營業執照》。

三,要求重新簽訂“合法合規”的租賃合同,並在合同中明確健身房和食堂為免費提供的附屬服務。

群裡一片附和。

“支持林哥!說出了我們的心聲!”

“居住正義!我們不是要占便宜,我們是要一個說法!”

“說實話,我早就覺得食堂的衛生有點問題了。”

“就是,萬一吃出問題誰負責?”

我看著那個說食堂衛生有問題的ID。

是住在二樓的小李。

他昨天中午還打了四份飯,說要帶給女朋友吃。

我關掉手機,揉了揉太陽穴。

下午,我把林悅叫到了辦公室。

他還是那副樣子,金絲眼鏡,白襯衫,冷靜又禮貌。

“陳姐,您找我?”

我把他的《倡議書》打印稿放在桌上。

“林悅,你寫這個之前,為什麼不先來找我溝通?”

他扶了扶眼鏡。

“陳姐,這不是我個人的意見,是代表了大多數租客的集體訴求。我認為,在公共平台發起討論,比私下溝通更有效率,也更公開透明。”

“公開透明?”

我拿起那份文件。

“你要求我拆除隔斷,恢複原貌。那現在住在隔斷間的五十多位租客,讓他們住到哪裡去?你考慮過嗎?”

“這是您作為出租方需要解決的問題。您可以選擇給他們退還租金並賠償,或者為他們尋找新的住處。”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健身房和食堂,是我個人出資,免費提供給大家的福利。你現在要求我辦理營業執照,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我要為此繳納高額的稅費,要接受工商、消防、衛生的全麵監管。成本會增加多少,你想過嗎?”

“陳姐,這不是福利。”

他打斷我,語氣加重。

“當這些設施和您的租賃行為綁定在一起時,它們就是商業服務的一部分。無論是否收費,都必須接受法律監管。這是為了保障我們所有消費者的權益。”

消費者。

他用了這個詞。

我氣笑了。

“所以,你們一邊享受著遠低於市場的租金,一邊享受著我免費提供的健身房和食堂,現在,還要以消費者的名義,要求我這個‘經營者’承擔所有的法律風險和經營成本?”

“法律麵前,人人平等。”

他看著我,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

“情理,不能大於法理。您當初改造這棟樓的時候,就應該預見到這些問題。現在,隻是把一切拉回到正軌而已。”

我深吸一口氣。

我指著桌上的合同。

“每個人入住前,都簽了字,確認知曉房屋的改造情況。白紙黑字,他們都是自願的。”

林悅的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陳姐,您應該比我更清楚。在法律上,有一種條款,叫‘格式條款’。當格式條款違反了國家強製性規定,或者免除了提供方的主要責任、加重了對方的責任時,該條款無效。”

“你們簽的那些‘自願’,在法庭上,一文不值。”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住在四樓的女孩小張探進頭來,手裡拿著個飯盒。

她看到林悅在,有些尷尬。

“陳……陳姐,我……我想問問,今晚食堂的紅燒肉,還有嗎?”

我還沒回答。

林悅轉頭對她溫和地笑了笑。

“小張,我正和陳姐溝通大家提的意見。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為大家爭取到更安全、更衛生的就餐環境。”

小張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點頭。

“林哥加油!我們都支持你!”

她說完,退了出去,門輕輕帶上。

她忘了自己是來打飯的。

我看著林悅,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談判破裂了。

我拒絕了他們的所有“倡議”。

我告訴他們,健身房和食堂是福利,我可以隨時取消。

隔斷間是現狀,入住時都已認可,無法改變。

如果不滿意,可以按照合同,提前一個月申請退租,我分文不扣。

第二天,我的辦公室門口,貼了一張A4紙。

是《最後通牒》。

要求我在72小時內,對他們的訴求做出正麵回應並開始實施。

否則,他們將采取“一切必要的法律手段”。

落款是:睦鄰之家租客權益委員會。

負責人:林悅。

公寓裡的氣氛徹底變了。

走廊裡,原本和我熱情打招呼的年輕人,現在看到我,都像見了鬼一樣,迅速低下頭,匆匆走開。

我建的那個“睦一之家長一之家”微信群,現在成了他們的作戰指揮室。

我沒有退群。

我看著他們在裡麵討論如何分工,如何取證。

“食堂後廚的照片誰去拍?最好拍到角落的衛生死角。”

“健身房的器械,查查有沒有超過使用年限的。”

“我們每個人都寫一份證詞,強調當初並不知道隔斷間是違法的,是被房東誤導的。”

“我聯係了我在電視台實習的同學,他們對這個‘畢業生維權’的選題很感興趣。”

林悅在群裡指揮若定。

“大家注意,我們的目標不是把事情鬨大,而是‘依法維權’。所有取證都要合法,不要留下任何把柄。和陳姐溝通時,記得錄音。”

我看到那個叫小李的,在群裡最活躍。

“林哥放心!我已經把我房間牆壁有裂縫的地方拍下來了!到時候就說這房子是危房!”

我記得那道裂縫,是他自己用錘子砸牆掛書架時,不小心敲出來的。

他還跑來找我,問我能不能幫他補上。

我坐在辦公室裡,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煙灰缸很快就滿了。

72小時到了。

我沒有做任何事。

第四天早上,我收到了法院的傳票。

原告:林悅,以及其他九十八名租客。

被告:我。

案由:租賃合同糾紛,及非法經營。

我看著傳票上,那一長串熟悉的名字。

第一個就是林悅。

最後一個,是那個前幾天還想來打紅燒肉的小張。

我把傳票扔在桌上,撥通了律師的電話。

“老同學,有樁麻煩事,要請你幫忙了。”

律師聽完我的敘述,沉默了很久。

“棘手。非常棘手。”

他說。

“對方的代理人,或者說,主導者,是個高手。他抓住了你最大的兩個命門:房屋結構改造和無證經營。這兩點,在法律上,你幾乎沒有贏的可能。”

“那些合同呢?他們簽字的。”

“就像那個姓林的說的,很可能會被認定為無效的格式條款。對方人多,又是年輕人,是所謂的‘弱勢群體’,很容易獲得法官的同情。你現在在輿論上,在法理上,都處於絕對的下風。”

“那就沒別的辦法了嗎?”

“唯一的辦法,就是庭外和解。答應他們一部分條件,比如給予租金減免或者賠償,然後讓他們撤訴。這是損失最小的方案。”

我掛了電話。

和解?

我看著窗外,院子裡,幾個租客正在健身房裡說說笑笑。

他們用的,還是我買的器械。

我拿起手機,在租客群裡發了一句話。

“法庭上見。”

群裡沉默了三秒。

然後,林悅回複了一個“OK”的手勢表情。

開庭那天,天陰沉沉的。

法庭的旁聽席上,坐滿了人。

有睦鄰之家的租客,還有好幾家媒體的記者。

林悅沒有請律師,他自己就是原告代理人。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他站在原告席上,侃侃而談。

他向法官呈上了一遝厚厚的證據。

有公寓的隔斷照片,有食堂後廚“衛生堪憂”的特寫,有網上搜集的、關於隔斷房消防隱患的新聞報道。

還有一份一百多頁的,所有租客的聯合證詞。

每一份證詞都寫得聲淚俱下。

控訴我是如何利用他們初入社會、缺乏經驗的弱點,誘導他們住進“非法”的隔斷房。

控訴我如何用“免費”的噱頭,提供“不安全、不衛生”的餐飲服務。

他們把自己塑造成了被黑心房東壓榨、欺騙的無辜羔羊。

林悅的陳述充滿了煽動性。

“法官大人,我們不是在無理取鬨。我們這些剛剛離開校園的畢業生,懷著對大城市的美好憧憬,來到這裡。我們希望有一個溫暖的港灣,但我們得到的,卻是一個充滿謊言和隱患的陷阱!”

“被告,陳女士,她打著‘神仙房東’的旗號,享受著輿論的讚美,背地裡,卻做著違法亂紀的勾當,將我們一百多名年輕人的生命安全置於危險之中!”

“我們要求的,不是金錢賠償!我們要求的,是法律的公正!是居住的正義!”

他聲音激昂,手勢有力。

旁聽席上,他的“支持者”們,紛紛露出感動的、憤怒的表情。

有幾個女記者,已經開始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

輪到我的律師發言。

律師提出了我們簽署的合同,以及《安全告知書》。

林悅立刻站起來反駁。

“法官大人,我反對!剛才我已經論述過,這些所謂的‘告知書’,是典型的無效格式條款!被告利用其優勢地位,將不合法的建築結構強加於我們,並試圖以此免除自己的法律責任,這是法律絕不容許的!”

我的律師試圖爭辯,但林悅總能用更專業的法律術語,更巧妙的邏輯,把他的話堵回去。

法官的表情越來越嚴肅,看向我的眼神,也越來越冰冷。

我知道,我輸了。

從一開始,就輸了。

這場官司,從頭到尾,都是林悅精心策劃、導演的一場戲。

一場以“法律”為武器,以“正義”為名義的,完美的圍獵。

休庭的時候,我在走廊儘頭抽煙。

林悅走了過來。

他站在我麵前,逆著光。

“陳姐,現在認輸,還來得及。隻要你答應我們的條件,我們可以立刻撤訴。這對你,對大家,都好。”

我看著他。

“如果我不呢?”

他笑了。

“那我們就會贏。然後,你會輸掉一切。”

“公寓會被查封,你會麵臨巨額罰款。最重要的是,你的‘神仙房東’人設,會徹底崩塌。你會成為所有媒體口中的‘黑心房東’,身敗名裂。”

他靠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

“你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一切,都會毀於一旦。值得嗎?”

我把煙頭摁滅在垃圾桶上。

“法庭上見。”

我重複了這句話。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不知好歹。”

他丟下四個字,轉身走了。

宣判結果出來了。

我毫不意外地敗訴了。

法院裁定,我與所有租客簽訂的租賃合同中,關於房屋結構的條款無效。

我被責令在一個月內,拆除所有隔斷,恢複房屋原貌。

同時,由於健身房和食堂未經許可,屬於非法經營,我被處以二十萬元的罰款。

公寓的公共區域,健身房和食堂,當場就被貼上了封條。

宣判的那一刻,旁聽席上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租客們互相擁抱,慶祝他們的“勝利”。

林悅被記者們團團圍住。

閃光燈不停地閃爍。

他對著鏡頭,意氣風發。

“今天,不是我們個人的勝利,是法律的勝利,是正義的勝利!它告訴所有的年輕人,當我們遭遇不公時,不要沉默,不要妥協,要勇敢地拿起法律的武器,捍衛自己的權利!”

有記者把話筒遞到我麵前。

“陳女士,請問您對判決結果有什麼看法?您會繼續上訴嗎?”

“陳女士,您作為曾經的‘神仙房東’,現在被判非法經營,您有什麼想對公眾說的嗎?”

我一言不發,在律師的護送下,擠出人群。

我走到法院門口,準備上車。

林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房東。”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他走到我身邊,與我並肩而立。

記者們立刻又圍了上來。

他當著所有鏡頭的麵,看著我,嘴角帶著一絲嘲諷。

“現在是新時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靠鑽法律空子,打溫情牌來賺錢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年輕人不好騙了。”

我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閃爍著勝利者的光芒。

我什麼都沒說。

我隻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後,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開動,我從後視鏡裡,看到他依然站在原地,被記者和歡呼的租客們簇擁著,像一個凱旋的英雄。

我拿出手機,關機。

然後,我閉上了眼睛。

一周。

我隻需要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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