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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甜。

汁水飽滿,帶著一絲清冽的果香。

是我這五年來,吃過的最甜的東西。

我看著他們父子倆,笑了笑。

“想吃嗎?”

周子昂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眼睛裡放著光。

周銘遠的喉結,也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慢條斯理地,又吃了一顆。

然後,我看著周子昂,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是媽媽辛苦工作,靠自己的能力賺回來的。”

“所以,我想給誰吃,就給誰吃。”

“我想自己一個人吃光,也可以。”

“這,才叫真正的,勞動成果。”

我說完,不再看他們。

我靠在沙發上,打開手機。

開始回複那些,因為回家而被我暫時擱置的工作郵件。

客廳裡,隻剩下我咀嚼車厘子時,發出的清脆聲響。

以及,周銘遠和周子昂,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

11

那個夜晚,周銘遠第一次失眠了。

我能聽到,他在客廳裡走來走去,發出一聲又一聲的歎息。

我沒有理會。

我睡得很好,一夜無夢。

第二天一早,我神清氣爽地醒來。

當我化好妝,換上新買的白色西裝套裙,走出臥室時。

周銘遠正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坐在餐桌旁。

他麵前擺著兩份文件。

看到我出來,他立刻站了起來。

“知夏,我們……我們談談吧。”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近乎於懇求的疲憊。

我點了點頭。

“好。”

我走到他對麵坐下。

他把其中一份文件,推到我的麵前。

“這是我草擬的一個……一個計劃。”

他措辭很艱難。

我拿起來看了一眼。

標題是:《關於家庭責任分工的提議》。

內容很簡單。

他提出,他可以承擔一半的家務和照顧孩子的責任。

比如,他負責一三五的晚餐和送孩子上學。

我負責二四六。

周末輪流。

家裡的衛生,他也願意分擔。

我看著這份漏洞百出,毫無約束力的“提議”,覺得有些好笑。

“周銘遠。”

我把那張紙放下。

“你是不是覺得,婚姻和家庭,是過家家?”

他愣住了。

“什麼意思?”

“你的這份提議,就像小孩子的分糖果遊戲。”

“全憑自覺,毫無保障。”

“今天你心情好,可以遵守。”

“明天你工作忙,或者跟我吵架了,是不是就可以隨手撕毀?”

我的話,一針見血。

說中了他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

他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那……那你說怎麼辦?”

他有些惱羞成怒。

“我說了,我們不是在過家家。”

我說。

“我們是在處理一項,嚴肅的、長期的合作關係。”

“對於這種關係,我們需要一份具備法律同等效力的協議。”

我把我麵前的另一份文件,推了過去。

那是我昨晚,躺在床上,用手機起草的。

標題是:《家庭內部勞務與育兒責任分配協議書》。

周銘遠看到這個標題,瞳孔都放大了。

他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我。

“協議書?”

“對。”

我點了點頭。

“我把它看作一個項目。”

“一個需要我們兩個人,共同投入時間、精力和資源去完成的,長期項目。”

“為了保證項目的順利進行,我們需要明確雙方的權利、責任和義務。”

“並且,設立清晰的違約條款。”

我打開我的那一份,開始逐條向他解釋。

“第一,關於家務勞動。”

“我們將家庭日常維係工作,量化為具體項目。包括但不限於:三餐準備、地麵清潔、衣物洗滌、垃圾處理等。”

“我製作了一張表格,對每一項工作的耗時和頻率,進行了評估。”

“我們雙方,每周需承擔同等價值的‘家務工時’。”

“如果一方當周無法完成,需要提前二十四小時通知對方,並支付給對方,等同於市場家政服務價格的‘加班費’。”

“第二,關於育兒責任。”

“孩子的接送、課業輔導、興趣班陪同,同樣量化為‘育兒工時’。”

“原則上,我們一人負責一周。”

“如果一方在負責周內,因故需要對方協助,同樣,需要支付相應的‘加班費’。”

“孩子生病等突發狀況,由當時在家的一方,優先處理。另一方需在工作允許的情況下,儘快趕回。所產生的誤工成本,由雙方共同承擔。”

“第三,關於家庭財務。”

“我們設立共同的家庭賬戶,用於孩子的教育、醫療,以及家庭日常開銷。”

“我們雙方,每月按照稅後收入的百分之三十,注入該賬戶。”

“剩餘的百分之七十,歸個人自由支配。”

“我不再向你索要家用,你也不必再審問我的每一筆開銷。”

我一條一條地念著。

我的聲音,冷靜而清晰。

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就像在律所,跟客戶解釋一份商業合同。

周銘遠的臉色,隨著我的講述,變得越來越難看。

從震驚,到憤怒,再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等我說完最後一條。

他猛地一拍桌子。

“許知夏!你太過分了!”

“我們是夫妻!是家人!”

“你現在要把我們的家,變成一個冷冰冰的公司嗎?”

“什麼加班費?什麼誤工成本?你是在跟我算賬嗎?”

他激動地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瞪著我。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眼神裡,沒有絲毫的退縮。

“對。”

我坦然地承認。

“我就是在跟你算賬。”

“因為過去五年,你們父子倆,就是這麼跟我算的。”

“你們用‘賺不賺錢’這把尺子,來衡量我有沒有資格吃一顆車厘子。”

“那麼現在,我就用‘工時’和‘價格’這把尺子,來衡量你,需要為這個家,付出多少代價。”

“這很公平。”

“是你,教會了我這個道理。”

我的話,像一把最鋒利的刀。

剖開了他所有虛偽的溫情。

把他逼到了,無路可退的角落。

他頹然地坐回椅子上。

雙手抱著頭,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看著他。

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因為那顆車厘子掉在地上的時候。”

“我那顆,為了這個家,卑微到塵埃裡的心,也跟著一起,摔碎了。”

“周銘遠,我給過你機會的。”

“是你,親手把它毀了。”

我把筆,放到協議的末尾。

“簽了吧。”

“簽了這份協議,我們的‘合作’,還能繼續。”

“如果你不簽。”

“那麼,我的律師,會把另一份文件,送到你的公司。”

“那份文件,叫做《離婚協議書》。”

12

周銘遠最終還是簽了那份協議。

他簽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手是顫抖的。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憤怒,有不甘,有屈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恐懼。

他害怕了。

他害怕這個,完全脫離了他掌控的,陌生的我。

協議生效的第一天。

按照排班,輪到他做晚飯,和輔導子昂作業。

我下班回到家。

推開門,看到的是一幅雞飛狗跳的景象。

廚房裡,傳來“刺啦”的爆油聲,和周銘遠氣急敗壞的叫喊。

客廳裡,周子昂正對著一道數學題,愁眉苦臉。

看到我回來,他像看到了救星。

“媽媽!媽媽快來!這道題我不會做!”

我換好鞋,走過去看了一眼。

是一道簡單的加減混合運算。

我沒有像以前一樣,立刻坐下來,耐心地給他講解。

我隻是指了指牆上,我新貼上去的《家庭責任排班表》。

“子昂,你看。”

“今天,是誰負責‘課業輔導’?”

周子昂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

表格上,周銘遠的名字下麵,被我用紅色的馬克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他的小臉,一下子垮了下來。

“可是……爸爸他不會教。”

“他隻會衝我發脾氣。”

“那是爸爸的問題。”

我平靜地說道。

“根據協議,他有責任,也有義務,完成這項工作。”

“如果他完成不了,或者完成的質量,讓你不滿意。”

“你可以向他提出‘投訴’。”

“他需要想辦法解決,或者,支付‘加班費’,請我來解決。”

我把我們之間的那套規則,用他能聽懂的方式,解釋給了他聽。

周子昂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這時,周銘遠端著一盤黑乎乎的東西,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是炒青菜。

但每一根,都像是從煤炭堆裡扒出來的。

他把盤子重重地放在餐桌上。

“吃飯!”

他的語氣很衝。

顯然,在廚房裡的戰鬥,讓他身心俱疲,並且一敗塗地。

周子昂看著那盤“黑炭”,小聲地抗議。

“我不要吃這個。”

“不吃就餓著!”

周銘遠吼道。

他把所有的怒火,都發泄到了兒子身上。

我沒有說話。

我隻是默默地,從冰箱裡拿出一盒牛奶,一個三明治。

這是我自己的晚餐。

我坐在餐桌旁,安靜地吃著。

和他們父子倆的混亂與焦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周銘遠看著我,眼神像是要噴出火來。

“許知夏!你就這麼看著?”

“難道你沒有責任嗎?”

“有。”

我咽下嘴裡的三明治,點了點頭。

“我的責任,是監督協議的執行。”

“今天,輪到你掌勺。菜炒成什麼樣,是你的廚藝問題。”

“兒子不愛吃,是你沒有儘到‘提供合格餐飲服務’的責任。”

“這些,都需要你自己想辦法解決。”

“或者,”

我頓了頓,看著他,微笑著補充了一句。

“你可以現在,通過手機銀行,轉給我兩百元。”

“這是家政阿姨兩小時的費用。”

“錢一到賬,我立刻進廚房,十五分鐘內,給你做出三菜一湯。”

周銘遠的臉,瞬間變成了豬肝色。

他死死地瞪著我。

最終,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

“我不需要!”

那一頓飯,就在這樣詭異的氣氛中結束了。

周子昂一口菜沒吃,餓著肚子回了房間。

周銘遠賭氣一樣,吃了半盤燒焦的青菜,然後就胃痛,去找藥吃。

而我,吃完我的三明治,喝完牛奶。

收拾好我自己的餐具。

然後,走進書房,打開電腦,繼續處理我未完成的工作。

仿佛外麵的一切,都與我無關。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周。

周銘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憔悴下去。

他開始頻繁地遲到早退。

因為要接送孩子,他錯過了好幾個重要的會議。

因為要輔導作業,他好幾個晚上的工作報告,都寫得一塌糊塗。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書房看資料。

他推門走了進來。

身上還穿著公司的襯衫,領帶歪著,滿臉的疲憊和挫敗。

“知夏……”

他開口,聲音嘶啞。

“我們……能不這樣了嗎?”

“我快撐不住了。”

“我的老板,今天找我談話了。”

“他對我最近的工作狀態,非常不滿意。”

“他說,如果再這樣下去,他就要考慮,把我這個總監的位子,換給別人了。”

他說著,眼眶竟然紅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在巨大的壓力麵前,終於露出了脆弱的一麵。

他以為,用這種方式,可以博取我的同情。

可以讓我心軟,讓我回到過去那個,為他包攬一切的角色。

我合上電腦。

靜靜地看著他。

“周銘遠,你知道嗎?”

“五年前,我接到天衡律所的合夥人晉升通知時。”

“我的老板,也找我談過一次話。”

“他說,我是他見過最有才華和衝勁的年輕律師。”

“他說,隻要我繼續乾下去,不出十年,我一定能成為業內頂尖的大律師。”

“然後,我為了你,為了要一個完整的家。”

“我拒絕了他。”

“我辭職了。”

“我親手折斷了我自己的翅膀。”

“那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我撐不撐得住?”

我的聲音很輕。

卻像一把重錘,一下一下,砸在他的心上。

他踉蹌地後退了一步。

臉色,慘白如紙。

“我……”

他想說什麼。

卻發現,任何的辯解,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所以,現在。”

我站起身,走到他的麵前。

直視著他的眼睛。

“輪到你了。”

“歡迎來到,我曾經的世界。”

“一個,被家庭瑣事,和自我犧牲,徹底淹沒的世界。”

“好好享受吧。”

我說完,繞過他,走出了書房。

留下他一個人,在黑暗中,被我那些冰冷的話語,反複淩遲。

13

我那番話,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利刃。

精準地,紮進了周銘遠最脆弱,也最自負的神經裡。

他站在書房的陰影中,久久沒有動彈。

像一尊被風化了的石像。

我沒有再看他一眼,徑直回了臥室。

我關上門,也隔絕了他所有的痛苦與掙紮。

那一夜之後,我們之間的氛圍,變得更加詭異。

家,不再是家。

而是一個嚴格執行著KPI考核的,小型機構。

我和周銘遠,是其中的兩名員工。

周子昂,是我們需要共同完成的,唯一的項目。

而那份被我鎖在保險櫃裡的協議,是我們之間唯一的,行為準則。

周銘遠變得沉默寡言。

他不再對我咆哮,也不再試圖跟我講道理。

他隻是按照排班表,麻木地,執行著他的任務。

做飯,接孩子,輔導作業,打掃衛生。

他的動作,笨拙,生疏,充滿了怨氣。

他做的飯,依舊難以下咽。

他輔導的作業,十道題裡,能錯八道。

他打掃的衛生,沙發底下,永遠能掃出一堆零食的包裝袋。

他像一個被強行推上戰場的逃兵。

毫無鬥誌,隻想繳械投降。

但我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每一次,當他試圖敷衍了事,或者把爛攤子甩給我的時候。

我都會拿出那份協議。

指著上麵的違約條款,冷靜地提醒他。

“周銘遠,按照協議4.2款,如果你無法提供符合質量標準的餐飲服務,導致項目主體(周子昂)拒絕進食,你需要向我方支付一百元的誤餐補償。”

“周銘遠,按照協議5.1款,由於你的輔導失誤,導致項目主體作業評級為‘差’,你需要承擔其後續補習班百分之五十的費用。”

“周銘遠,按照協議3.3款,你負責的公共區域清潔工作未達標,我將聘請鐘點工進行二次清潔,費用從你的個人賬戶中扣除。”

每一次,他都在我的“提醒”下,麵色鐵青地,重新返工。

他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憤怒,卻無處發泄。

因為籠子的每一根欄杆,都是他自己親手鍛造的。

他開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在客廳裡抽煙。

他的眼窩深陷,頭發大把大把地掉。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他仿佛老了十歲。

他工作上的問題,也越來越嚴重。

有一天,我接到了子昂班主任的電話。

“周子昂媽媽,您好。”

老師的語氣,很客氣,但帶著一絲無奈。

“是這樣的,我們學校下周要舉辦家長開放日活動。”

“需要一位家長,陪著孩子參加親子遊戲。”

“之前通知發在班級群裡,是周子昂爸爸確認參加的。”

“但是今天,他又打電話來說,他那天公司有緊急會議,來不了了。”

“您看,您這邊方便嗎?”

我握著電話,沉默了片刻。

家長開放日。

在過去五年裡,我從未缺席過。

每一次,我都會提前好幾天,為子昂準備漂亮的衣服。

在親子遊戲環節,我總是那個最投入,最賣力的媽媽。

我享受著,兒子在同學麵前,因為我而感到的驕傲。

而現在……

“李老師,不好意思。”

我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我最近的工作也非常忙,下周要到鄰市出差。”

“時間上,恐怕安排不開。”

電話那頭的老師,顯然有些為難。

“那……那怎麼辦呢?每個小朋友都需要有家長陪同的。”

“這是他的問題。”

我說。

“周銘遠先生,作為子昂的監護人之一,他有責任履行自己做出的承諾。”

“如果他因為工作原因無法參加,他應該自行尋找解決方案。”

“比如,委托孩子的其他直係親屬,爺爺奶奶,或者外公外婆。”

“或者,按照我們家的內部規定,向我支付相應的‘委托費用’,由我來調整我的工作安排,代替他出席。”

我把我和周銘遠之間的那套規則,用一種極為專業的口吻,複述給了老師聽。

李老師在電話那頭,聽得一愣一愣的。

大概,她從教十幾年,從未遇到過如此“公事公辦”的家庭。

“呃……好的,周子昂媽媽,我明白了。”

“我會再跟周子昂爸爸溝通的。”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高樓林立。

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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