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逐客
柳茹昭剛剛那句用吳語說的。
樓姬月眉頭微蹙,那土話她聽得雲裡霧裡,隻隱約察覺到對方語氣裡的酸澀。
靳渡秋來這裡好多年了,會點吳語,用吳語回道:“大家……大家也都這麼,這麼誇月兒的。”
實在聽不懂在說什麼,樓姬月一陣煩躁。
“說官話。”她命令道。
靳渡秋傻乎乎地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扇動了兩下,乖乖地點了點頭:“哦。”
柳茹昭將靳渡秋這副百依百順的模樣看在眼裡,心裡一陣發酸。
往日裡,小秋雖然也老實,但從沒見過他被誰這般呼來喚去還樂在其中的。
柳茹昭繼續用吳語問道:“小秋,你……你為什麼突然想買一個娘子?”
靳渡秋低下頭,視線落在樓姬月臉上,懷裡的人正冷冷打量著柳茹昭。
“月兒……月兒從小,就跟我認識的。”他換回了官話,“她遇難了,我……我想幫她。”
樓姬月雖聽不懂柳茹昭問了什麼,但隻憑靳渡秋這句回答和柳茹昭那委屈的眼神,便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那你喜歡她嗎?”柳茹昭不死心問道。
“喜歡的。”靳渡秋答得毫不猶豫。
隨即又像想起了什麼羞人的事,耳根迅速竄上一抹緋紅,“嗯,她……已經是我娘子了。”
柳茹昭眼淚瞬間盈滿眼眶,她慌亂地低下頭,一句話也未說,背著竹筐落荒而逃。
靳渡秋抱著樓姬月,眼裡滿是迷茫。
“柳家阿姐……怎麼了?”他喃喃自語,“我好像……惹她難過了。”
樓姬月看著這傻子還一臉茫然的模樣,明顯對方就是存了心思喜歡他。
“傻子。”樓姬月眼底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
這兩個字紮進了靳渡秋的心裡。
他臉上那點迷茫散了乾淨,委屈一下子全湧了上來,抱著樓姬月的手臂收緊。
“月兒,你不要……”靳渡秋聲音發著顫,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你不要,不要說我是傻子。”
“就說。”樓姬月厭煩地偏過頭。
靳渡秋長長的睫毛顫抖著,淚水在眼底打轉。
他不敢再反駁,不安地抱著她,一步一步朝家裡走去。
一回到小院,樓姬月立刻掙紮著要下來。
“放我下來!”
靳渡秋雖然滿心不情願,但迫於她冰冷的視線,還是戀戀不舍地鬆開了手。
腳剛沾地,樓姬月忍著腿根的酸痛,徑直走進裡屋,“砰”的一聲關上了木門。
她迅速脫下身上的紅衣,從包袱裡翻出一件稍微素淨些的淺粉色衣衫換上。
換好後,她拎著那件紅衣,猛地拉開房門。
靳渡秋正可憐巴巴地守在門外,還沒等他露出驚喜的神色,一團紅色的布料便直直地砸在了他的臉上。
“以後這衣裳,我不穿了。”樓姬月語氣冰冷,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靳渡秋被砸得懵在原地,他慢吞吞地從臉上拿下那件紅衣,眼神裡滿是不解。
“月兒……為,為什麼?”他手指絞著布料,“是覺得這件……不好看嗎?可是,我看鎮上的姑娘都......”
“我才不穿和她們一樣的!”
樓姬月拔高了音量,狠狠剜了他一眼,轉身再次將房門關上。
這傻子真是無可救藥!
他那個相好的鄰居阿姐穿成什麼樣,她就要穿成什麼樣?
更讓她氣憤的是,一想到昨晚自己清清白白的身子,竟然被他給占了,她就覺得胃裡一陣惡心。
門外,靳渡秋呆呆地看著手裡那件被嫌棄的紅衣。
月兒不喜歡和別人穿一樣的。
他默默在心裡記下,那以後便不買紅色的了。
可是,月兒生氣了。
他慌亂地抬起手,掌心拍打著木門。
“月兒,月兒……你不要生氣了。”他聲音裡帶著哭腔,“你開開門,好不好?”
掌心擦破的皮還沒長好,此刻用力拍在木門上,頓時滲出點血絲。
好痛。
他瑟縮著收回手,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吹,手掌紅通通的。
“小秋,你在家嗎?”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道清朗的男音。
靳渡秋吸了吸鼻子,轉身去開院門。
門外站著個穿著青衫的男子,手裡還拿著筆墨紙硯。
“許先生,裡麵坐。”靳渡秋側開身子,將人迎了進來。
許岷舟跨進院子,視線掃過靳渡秋。
靳渡秋領口處的盤扣是錯位的,明顯是穿衣時胡亂扣上的,而他還渾然不覺,正紅著眼眶往裡走。
一進正屋,靳渡秋便快步走到裡屋門前,又開始小聲哀求.
“月兒,你開開門好嗎?許先生來了……他幫我,在畫上寫字,畫都,都在屋裡。”
當年在沆州,樓姬月便知道靳渡秋那已過世的師傅是個丹青聖手,傳聞還曾給京城的安國公府作過畫。
眼下最要緊的是攢錢跑路,沒必要跟銀子過不去。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拉開了木門。
隻開門,卻沒有給門外的靳渡秋半個好臉色。
許岷舟正站在桌邊,聽到動靜抬眼望去,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淺粉色的衣裳穿在樓姬月身上,襯得她那張臉更加白皙嬌嫩,看著又美又嬌弱。
許岷舟呼吸一滯,片刻後,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咳嗽了一聲。
樓姬月冷眼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
生得一雙細長的丹鳳眼,看著是個讀書人,但身形比起靳渡秋顯得有些矮。
更重要的是,方才他看自己那一眼,讓她極其不舒服。
靳渡秋進屋將一摞畫卷抱了出來,遞給許岷舟。
“許先生,小秋……謝謝你。”
許岷舟在桌前坐下,鋪開畫卷,開始提筆寫字。
樓姬月越看越覺得這人不對勁,她緩步走上前,站在了桌案旁。
她剛一靠近,那股淡淡的香便鑽進了許岷舟的鼻腔,他握著毛筆的手明顯一頓。
題完字後,許岷舟從袖兜裡摸出一張提前寫好的字條,推到靳渡秋麵前。
“小秋,這是你這個月的工錢賬單。”
“你什麼工錢?”樓姬月視線落在那張字條上。
聽到樓姬月主動開口問自己,靳渡秋眼睛一亮。
“我平常……還在許先生的私塾,幫忙搬貨物。許先生幫我題字……所以,隻給我一半的工錢。”
樓姬月伸手,將那張字條拿了起來。
許岷舟的視線順著她白皙的手腕,一路上移到她明豔的臉上。
樓姬月察覺到了,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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