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買她做娘子
“就、就她了,我買她做娘子。”
青衣洗得發白,靳渡秋身形修長,他低著頭,指著角落裡的女人。
聲音微微顫抖著,指尖卻沒有挪開。
“靳渡秋?是你?”
樓姬月的聲音乾啞,語氣裡全是不可置信。
角落裡,她背著手被粗麻繩拴在木樁上。
她的身上隻有幾縷臟汙的布條勉強遮掩著身子,露出的肩頭和手臂上全是灰土。
是在沆州的傻子。
當年小時候在私塾,她不過是嫌煩,順手替他挨了教書先生的責罰。
後來舉家搬遷,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
如今再遇,自己卻成了人牙子手裡的物件。
靳渡秋長睫顫了顫,他右眼尾下方生著一顆極小的黑痣,隨著他不安的眨動,透出與他心智不符的瀲灩。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隻敢將視線虛虛落在她臟汙的裙擺上。
“月兒……是,嗯,是我。”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叫她。
舌尖滾過這兩個字時,他偷偷抬起眼皮去瞥她的臉色,他不想叫她樓姑娘,也不想叫全名。
“靳渡秋!你不準買我!”
“為什麼?”靳渡秋慌了神,慢吞吞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
一層,兩層,三層。
這是他防著路上弄丟,貼肉藏著半個月的家當。
他捧著那把碎銀子往前遞了遞,傻傻道,“我有銀子,我能買。”
樓姬月氣極反笑,眼底滿是輕蔑。
她忍著屈辱熬到現在,是要借著這副皮囊進高門大戶的。
“你一個連話都說不明白的傻子,買我做什麼?”她咬著牙,“憑你也配?當真是不知羞恥!”
刻薄的話直直紮過去,靳渡秋眼眶瞬間紅了。
他高大的身軀委屈地縮了一下,語氣異常執拗:“我就買你做娘子,還要……還要給我生兒生女的。”
“這位爺,確定是她了?”滿臉橫肉的人牙子咧著黃牙湊上來。
這半個月來,這傻大個天天往這兒跑,每次就直勾勾盯著這丫頭看,生怕晚一步人就被別人挑走了。
靳渡秋急忙把銀子塞進人牙子手裡。
“嗯,確定,不是她,我不要。”
聽完此話,樓姬月驟然發力,手腕在粗糙的麻繩上勒出一道血痕。
靳渡秋掃過她雪白的身體,現在腦子裡全是半月前路過西街黑市的畫麵。
那時樓姬月頭上罩著破麻袋,和一群戴罪的流人混在一起。
為了不被折磨死在這裡,她不管不顧地攀扯路人。
那截刻意露出的雪白頸子,還有那句嬌滴滴的“公子若肯買我,這身子以後就是公子的了……”
靳渡秋當時羞得連脖頸都紅透了,轉頭就想跑。
可還沒走遠,就聽見她說了自己的名字。
樓姬月。
他渾身僵在原地,從那天起,這雙腿就再也拔不走了。
人牙子顛了顛手裡的碎銀,分文不少。
當即喜笑顏開地拍了一把靳渡秋的肩膀:“好眼光!這堆貨裡就這小娘子身段最絕,珠圓玉潤的,保準能生!”
靳渡秋被拍得一個踉蹌,耳根漲得通紅。
他小跑著撲到木樁前去解繩子。
麻繩一鬆,樓姬月手腕上赫然一圈駭人的紅紫。
靳渡秋心疼得呼吸一窒。
他伸出寬大的手掌,掌心朝上遞到她麵前,討好道:“月兒,我會對你好的,跟我走吧。”
啪。
樓姬月毫不留情地拍開他的手。
“靳渡秋,把你的破銀子拿回去!你收不收?不收我今天就打你!”
她滿眼憤怒,她算計了這麼久,絕不能毀在一個傻子手裡。
靳渡秋被她狠厲的眼神刺得往後退了半步,他喉嚨裡發出顫音,手卻固執地想去抓她的衣袖。
“月兒……月兒,不要,不要打我。”
人牙子見狀,淬了一口唾沫,大步上前,抬起手一掌劈下。
樓姬月連一聲驚呼都沒發出來,身體軟綿綿地往下栽。
“月兒!”
靳渡秋嚇得長臂猛然一伸,穩穩接住她軟倒的身子。
“急什麼,沒死,半柱香就醒了。”人牙子嗤笑一聲,傳授起經驗,“我說這位公子,女人不聽話就得打,帶回去往榻上多磨幾回,自然就服帖了。”
靳渡秋抱著樓姬月的手臂收緊。
“我不打她。”他聲音不大,強調著,“不能打。”
月兒是買回去疼的,怎麼可以打。
人牙子擺擺手:“隨你便,醜話說在前頭,回去要是人跑了,是不能來找我退銀子的。”
靳渡秋沒有立刻接話,他小心翼翼地彎下腰,將樓姬月綿軟的手臂環過自己的脖頸,將她穩穩背起。
他微微側過頭。
女人明豔的臉龐此刻毫無防備地貼著他的肩膀。
靳渡秋耳尖再次泛起紅暈,他像做賊一般,迅速收回視線。
“嗯,不退。”
“她跑了,我會追回來的。”
靳渡秋直起腰,重量壓在背上,他走得極穩。
當年在沆州,他就知道的。
月兒的身子骨生得小,嬌滴滴的,力氣沒他大,跑得也沒他快。
跑了,他幾步就能追上。
追上了,就再抱回來。
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撥開人群走過來,指著角落裡幾個瑟瑟發抖的孩童吼道:“牙子,給我挑個小子,要給我爹陪葬的。”
地上的奴隸被嚇得瑟瑟發抖。
靳渡秋沒有敢多看,背著人快步離開了黑市。
走了一小會,他忍不住悄悄偏過頭,看向肩膀上那張明豔的臉。
他腦子裡總是浮現出小時候在沆州的情景。
那時候樓姬月就像個小大人,指揮他做這做那。
他從來不覺得煩,隻覺得高興,可惜才認識了兩年,她就搬走了。
“給我找!必須把那個賤女人給我找出來!他娘的卷了老子的銀子就跑!”
一隊人馬衝過來,路人紛紛尖叫著避讓,靳渡秋也往旁邊退了退。
是當地富商賈家的那個惡霸獨子,賈銘。
背上的人兒被這喧鬨聲驚醒。
樓姬月睜開眼的瞬間,身體本能地掙紮起來。
“你放開我!”
靳渡秋收緊了攬在她腿彎的手臂,安撫道:“月兒,別急,我背你回去。”
“我不要你背,以後我會還你銀子的。”
她越掙紮,這個傻子反而抱得越緊,兩條鐵鉗似的手臂固執地鎖著她。
“不放。”
“月兒,你、你肯定好幾天沒好好吃飯了……我,我背著你,要不然……要不然你沒有力氣,沒力氣跟我回家的。”
樓姬月正要發火,忽地聽到了那聲熟悉的怒斥,她渾身一僵,猛地轉過頭。
是賈銘!
她立刻將臉埋進靳渡秋的頸窩裡。
她就是卷了賈銘銀子的人。
“靳渡秋,走左邊!”她聲音微微顫抖。
靳渡秋愣愣地看了一眼左邊黑漆漆的巷子:“月兒,我們的家,不在那裡。”
“你不聽我的話,我就不做你娘子了!”
這句話比什麼威脅都管用。
靳渡秋一聽就急紅了眼,立刻調轉腳步,背著她走進了左邊的巷子。
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樓姬月一把捏住靳渡秋的手臂內側,狠狠揪了一把。
靳渡秋疼得瑟縮了一下,發出一聲嗚咽。
“月兒,你、你欺負我做什麼?”他聲音裡全是委屈,眼角又泛起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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