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
高三誓師大會,所有學生並排站在起跑線前。
“父母是否為你請過一對一家教,是的話,請往前走到下條起跑線。”
不少人開始往前走。
我沒動。
“父母是否帶你出國旅遊過。”
我還是沒動。
“父母是否讓你持續學習一門特長。”
起跑線寥寥數人。
我們尷尬地低下了頭。
“父母是否一直視你為驕傲。”
我攥緊了袖口,覺得這個問題有些疼。
等我抬頭,起跑線上隻剩下我一人。
他們好奇地回頭打量我。
越過人群的目光。
我看到了站在最前麵的妹妹。
她距離終點線一步之遙。
而我,走不出起點。
隨著校長一聲令下。
我們瘋了一般朝終點線衝刺。
站在隊伍最前麵的妹妹,毫不費力就到了終點。
而我在後麵氣喘籲籲,跑得幾乎要暈死過去。
“人生是不公平的,你們能做的隻有全力衝到終點!”
這場百日誓師,以我最後一個衝線為結束。
而我的雙胞胎妹妹宋舒,是第一。
她笑著過來扶我。
“姐,也沒那麼累吧。”
她說的雲淡風輕。
可校長的十個問題。
讓我們隔開了300米的距離。
這300米,是父母親手劃出來的鴻溝。
我從未想過有一天,看不見的偏心變得如此具體。
我尷尬地笑了下。
鬆開了妹妹的手。
下了晚自習已經是9點。
媽媽慣例等在學校門口。
她自然接過妹妹的書包。
說說笑笑替她拉開副駕駛的門。
我忽然想鬨點脾氣。
沒有像以往一樣主動坐上後座。
我想看看,媽媽會不會注意到我。
我站在原地,等著。
油門轟鳴了一下。
車開走了,消失在拐角。
於是我開始看時間。
我在計算媽媽什麼時候能發現我沒上車。
直到我站了30分鐘,腿有點酸。
媽媽的電話終於打來了:
“昭昭你怎麼還不上樓?”
“我和妹妹吃宵夜不等你了啊。”
我的眼淚落了下來。
砸在地上,悄無聲息。
原來不止是沒發現我沒上車。
是連到了家也沒往後座看一眼。
心裡那根繃緊了17年的弦。
在此刻終於斷掉了。
我打開手機日曆,將高考日期圈出來,標了紅。
再將製定的高考計劃換成了壁紙。
一百天,隻用再忍一百天。
到那時,就徹底離開吧。
最好永不再回來。
等我走回家,已經是後半夜了。
推開門,感應燈短暫亮了下。
桌上是一家人吃完的宵夜。
旁邊還給我留了一份。
我掀開蓋子,炒飯裡滿滿的蔥花。
17年了,他們仍舊會放我不喜歡的蔥花,說教我不該挑食。
可我愛吃苦瓜,妹妹不愛,家裡就從沒見過苦瓜。
我放下書包。
坐在漆黑的客廳裡。
月光照在妹妹的鋼琴獎杯上,熠熠生輝。
我小時候想學畫畫。
媽媽隻對我說:
“昭昭,你知道畫材多貴嗎,我們的錢也不好掙。”
可後來,妹妹電視上看到別人彈鋼琴,吵著她也要。
爸媽一下就拿出六萬,買了市裡能買的最好鋼琴。
妹妹偶爾彈彈,爸媽就會誇獎她厲害。
妹妹為拿不到名次而哭泣,爸媽就私下塞錢給主辦方,讓她獲獎。
她拿獎那天,把獎杯舉在我眼前,得意洋洋。
“姐姐你看,我就說我有鋼琴天賦吧!”
我笑不出來。
沒辦法說出恭喜。
爸媽踢了下我的腳,小聲說:“怎麼這麼會掃興。”
到現在,我的畫材隻有鉛筆和草稿紙。
我畫出的畫,如同我的人生。
隻有黑白灰。
我經常會看著那台落灰的鋼琴沉思。
這六萬,是不是夠我一輩子的畫紙錢。
月光又照到了我們家的合照牆。
全家福裡,妹妹站在最中間,爸媽都朝向她。
而我在最邊上,即將出畫。
可這張照片我很珍惜。
因為這是一整麵牆,唯一有我的一張。
其他的,都是他們去國外旅遊拍下的合照。
在埃菲爾鐵塔,在凱旋門,在泰晤士河。
我曾經說過我也想去。
但被他們拒絕了。
爸爸說:
“昭昭你長大了,姐姐應該負起看家的責任。”
媽媽說:
“昭昭我們下次帶你去,兩姐妹輪著來。”
妹妹說:
“反正我們長的一樣,我去不就是你去。”
可我等了很久很久。
也沒等到他們口中的“輪著來”。
於是我也不再提了。
我不願自討沒趣,不願做總被拒絕的人。
我時常在想。
為什麼偏偏我是姐姐。
雙胞胎,不應該是同一時刻誕生的嗎。
想到最後,我想出了結論。
我是姐姐或者妹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們愛著另一個孩子。
不愛我。
第二天清晨,媽媽推開了我的房門。
“昭昭,怎麼給你留的宵夜沒吃?”
我沒解釋。
因為她找我肯定不是為了這個。
“今天沒事的話,就去幫你妹妹打印習題,還有,她的家教老師換了個新的,不認識路,你等會去接一下。”
我看著媽媽。
她說的是那麼自然。
“媽,我也是高三的,她的事情讓她自己做吧。”
媽媽的臉耷拉下來。
語氣帶上了不耐煩。
“能費你多少時間?妹妹成績沒你好,不能打擾她。”
不能打擾。
我笑了。
一個借口罷了。
小學我成績比妹妹差。
爸媽使喚我去做家務,讓我不要打擾她的學習。
現在長大了,我的模擬考分數領先妹妹一百多分。
做事的還是我。
不能被打擾的還是她。
媽媽說完就走了。
她覺得我會乖乖照做。
我走到客廳。
桌上放著專門請人為妹妹定製的衝刺計劃。
這個計劃需要很多錢。
也需要很多愛。
旁邊是媽媽寫給我的清單。
上麵寫著我一天要做的事。
除了幫妹妹弄東西外。
我還得做家務,買菜,去物業繳費。
等我處理完這些瑣事。
已經到了傍晚。
衝刺的第一個周末,就這樣荒廢了。
而妹妹在家教和習題中,學了一整天。
我的時間可以浪費,但是妹妹的不行。
晚上爸媽回來。
妹妹拿著家教批改過的習題給他們展示。
爸爸誇她進步,媽媽誇她能乾。
而我隻得到他們帶回來的,灑滿蔥花的飯。
這次我沒有挑出來。
邊吃邊想吐。
因為我想讓自己記住。
世界上有很多比蔥花更難吃的東西。
既然沒那麼多複習時間,我就想儘一切辦法擠出來。
每天少睡兩小時,全部用來寫題看書。
上廁所背誦單詞,走路背誦課文。
課間操也在默背數學公式。
最後一個月,我每天隻睡四小時。
熬出鼻血是家常便飯。
但我沒對家裡提過。
因為說了也沒用。
我隻有分數高了,才能有更多選擇權。
高考那天,我早早就被催促著出門。
妹妹還在睡,媽媽在為她準備早餐,爸爸在為她搜索路況。
我出門,搭上公交,外麵都是開車送孩子高考的家長。
明明我和妹妹的考場隻相隔一條街。
隻需要五分鐘,送她也能送我。
可他們隻說怕妹妹遲到,讓我自己早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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