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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等一輪明月》

【正文】

我們族裡的女子在及笄後的10年裡,必須在中秋月圓夜得到一位真心之人的主動選擇。

如非誠心,便會有大麻煩。

我一直心存忌憚,不敢輕易參與月選。

未婚夫楊胥卻覺得我小題大做,主動幫我報了名。

“一個中秋活動而已,哪有那麼誇張?”

我蹙了蹙眉,跟他強調:

“我隻有三個入場名額,你、阿昭、我弟。”

“你們一定要把桂樹信物拋向我。”

本以為三個機會,定是萬無一失。

可中秋月選那日,我轉身卻發現自己台前一片冷清。

反而隔壁傳來熟悉的聲音。

“阿胥哥,多虧你們三個都選我,我總票第一,當上今年的月神啦。”

“但早早姐那邊怎麼辦?沒真心人選她,她說自己會喪失所有情緒,變得無悲無喜!”

下一秒,我聽見他們三個人互相推諉。

都說以為對方會選我。

直到楊胥淡漠的嗓音出來:

“沒情緒也未必是壞事。”

“她一向大驚小怪,矯情敏感,往後無欲無求,乖點也好。”

月色灑落周身,卻是刺骨的涼。

我沒有哭鬨質問,隻是靜靜地等著圓月升至中天。

可等我真的不鬨時,他們幾個卻瘋了。

……

“阿胥哥,你快去看看早早姐姐吧。”

“她一個人站在那兒,動都不動,眼神好嚇人。”

寧依曉從台上探出半個身子,聲音軟軟地飄過來。

我抬眼看去。

她台前那根桂樹枝上密密匝匝掛滿了桂花囊。

其實她根本不缺他們這三隻。

而我隻需要被選中一次,卻連一隻都沒有。

楊胥站在台下兩步遠的位置。

仰頭看著寧依曉,嘴角一彎:

“還操心人家?”

“第一次當月神,緊不緊張?”

寧依曉臉一紅,拿手背擋了擋嘴。

“我以為今年當不了呢,沒想到好多人選我。”

“明晚八月十六,還要去巡遊。我還差一個月伴,阿胥哥,要不你好人當到底,幫我把流程走了唄?”

楊胥猶豫了一下。

月伴是月女的護行者,有伴侶的意思。

徐昭湊到他旁邊,手肘搭上他肩。

“月女巡遊四年一回,你這當兄弟的不得支持一下?”

莫涕從後頭擠過來。

“曉曉姐,你這信物也太多了吧,我姐那邊……”

楊胥看了他一眼。

像是終於想起了我,朝我走來。

“還垮著臉呢?”

見我沒說話,他笑了一聲:

“這次幫你報名的目的,就是看你年年躲年年怕,克服你的心理恐懼。”

“一個民俗而已,瞧把你嚇成什麼樣了。”

“今年曉曉眼看著差幾票就能當選月女,當朋友的支持一下也……”

“楊胥!”我打斷他:“你要支持你朋友,能不能不要借我的專屬名額進來?”

他眉頭一蹙,打斷了我:

“事情都已經發生了,你非要揪著這個鬨,有意思?”

“是我們三個沒協調好,信物都給了曉曉不假。”

“但你也知道她今年是最後一年參選了,讓她一次又怎麼了?”

我看著他,眼睛發紅:“可我說了她不是純正的月氏族人,是不受這條……”

“純正月氏族人就高貴了?”

他笑了一聲,那笑沒到眼底。

“那些老掉牙的說法,也值得你搬出來當真?”

“就算是真的,你這麼矯情敏感,沒有情緒也是好事。”

我看著他一臉平靜地斥責我樣子。

忽然覺得再爭執下去,也沒有意義了。

徐昭急忙過來拉架:

“好了你們別吵了。”

“曉曉從小就想當月神,今年再落選,就沒機會了。”

“早早,你不要怪她,要怪就怪我們。”

怪?

我隻怪自己眼瞎。

我轉身要走,寧依曉從高台下來,拉住了我。

“早早姐,是我不好。”

“要不這隻給你?”

她把手裡的香囊遞到我麵前。

那是月選前我特意給楊胥準備的桂花囊,緞麵上繡了朵小銀桂。

本來就是我的,卻要她來讓。

楊胥抬手,擋在中間:“不用。”

他瞟了我一眼。

“她不需要。”

寧依曉抿了抿唇,將手收了回去。

然後仰著臉看他:

“阿胥哥,那你現在陪我去族長那兒一趟吧,登記一下月伴身份。”

楊胥低頭看她,點了下頭。

轉過來看我,抬手在我發頂按了按。

“別氣了。”

“咱倆這次回來過中秋,也是順便在家鄉辦婚禮的,為了這點小事鬨起來,讓人看笑話。”

“你先回去,晚點我找你。”

說完,他轉身跟寧依曉並肩往出口走。

莫涕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姐?”

“其實我也想選你的,但曉曉姐說她四年前落選後,家裡倒黴了半年,我就……”

“姐你別生氣啊,下一次月選,我一定選你!”

我沒看他。

我和莫涕是同母異父。我是純正的月村人,他從小在城市長大,對習俗沒什麼敬仰。

我歎了口氣,徑直往前走。

也好。

一個穩贏的局麵讓我打成稀巴爛。

愛人、朋友、親人,全是我在這世上最在意的人。

就算把今晚抹掉重來一次,我大概還是會選他們三個當我的入場名額。

可他們卻注定了不選我。

既然真心換不來真心,那這情緒,不要也罷。

……

去我媽墳前上了香,我才回到家。

巷口有人站著。

楊胥靠在牆根,手裡轉著一隻桂花囊。

轉一圈,收一圈。

他看見我過來,收了手。

“我以為你得跟我鬨到半夜。”

他把那隻新的桂花囊塞進我手裡。

“拿著,補給你的。”

“不用了。”

“補都補了,你扔了也行。”

他說話時嘴角彎著,手卻伸過來捏了一下我耳垂。

“涼成這樣,進去用熱水泡泡腳。明天巡遊接你一起去。”

我腳步一頓。

月選是村裡的規矩,巡遊是後頭添的文旅項目。

我這次參加月選,隻是希望有一個真心人選中我而已。

沒想到他們三個能齊刷刷地全投給別人。

現在他決定當月亮女神的月伴,還要接我去看他們成雙成對?

“我不去。”我直接拒絕,語氣沒有一絲起伏。

他手插進兜裡:

“叫你去就去,你拍照好看,曉曉想出片。你就當幫個忙。”

又是這樣。

像安排下屬一樣,我連拒絕的權利都沒有。

寧依曉父母是以前上山下鄉來的月村。

四年前,楊胥頭一回陪我回來過中秋。

當時寧依曉差一票就能當上月亮女神,在台上哭得妝都花了。

楊胥站在我旁邊,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後來他跟我說:

“曉曉不容易。”

“一個人守著間小紀念品店,月村開發旅遊這麼多年,她連口熱湯都沒沾上。”

再後來,他把人帶去了她公司。

專門負責月村文旅板塊的對接。

四年了。

一開始大家聚餐還叫上我。

後來他們開始覺得我心思敏感,另約了。

連著三回沒叫我,我才發現。

我去問楊胥,他說:“怕你多想,就沒喊你。”

“你們三個加她一個,我有什麼好多想的?”

我每次跟他鬨。

他總摟著我肩膀,低頭哄我:

“要不是看在你同鄉的份上,我才懶得理她。”

“再說她和你們家關係不是挺好的?你別多想,嗯?”

一向站在我這邊的徐昭也被他拉來勸我:

“她一個女孩子,好不容易到大城市來發展,要是再回去,這輩子就那樣了。”

再後來連我弟都跑來說好話。

“姐,曉曉姐她爸跟我爸是老朋友了,你讓我夾在中間難做。”

我當時氣狠了。

可也總覺得,他們那邊好他們的,我們這邊好我們的。

兩條線,是平行線,不會攪到一塊兒。

可時間久了,終究還是糾纏在一起了。

而解不開的時候,總得剪斷其中一根。

“早早?”他出聲叫我。

“我記得你媽忌日也要到了?辦完婚禮,上墳我陪你去。”

我低頭看著手心的香囊。

原來你還記得我媽的忌日。

可你忘了,從今晚開始,我就“沒有情緒”了。

“不用了。”

我低著頭和他擦肩。

身後他接了個電話,聲音被風送過來:

“沒事……她就這樣,脾氣上來誰都不理。”

“月伴的事你不用擔心。她不會在意的。”

我笑了一聲。

我不是氣他們瞞著我。我氣的是,他們的邊界感太差了。

但這次,楊胥要當月亮女神的月伴也好,要給寧依曉當老公也好。

我都沒意見了。

回到我媽留下的老房子。

仿佛又看到小時候在這玩鬨的自己。

媽在的時候,我從來不怕月選。

她每次跟我說起以前她月選的時候,眼睛都亮亮的。

“你爸那人心細。”

“提前半年就開始養桂花,就為了那一年中秋摘最新鮮的花瓣裝囊。”

“我們早早以後也一定可以遇到這樣的真心人。”

我從櫃子最底層翻出我爸那隻桂花囊。

如果我媽還在,那三個名額,我給她一個,也比他們三個加起來強。

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

徐昭打來的。

“早早,你還和阿胥鬨呢?他都跑我這兒來住了。”

我還沒說話,電話那頭傳來楊胥的聲音。

隔著牆,懶懶的:

“她就這樣,鬨脾氣的時候我門都進不去。”

“她不知道別人等了四年才圓夢有多不容易。”

末了,他低低說了一句。

“也不知道我能夠給曉曉……就隻有這個形式了。”

徐昭捂著話筒應了一聲,又貼回嘴邊:

“早早,阿胥說他明天巡遊前會去接你——”

“掛了。”

我直接摁掉。

鬨脾氣?門都進不去?

他說的是很久以前被愛著的月早早了。

現在的月早早,發完脾氣又有什麼用?他連門都懶得敲。

現在的月早早隻是在看戲。

第二天傍晚,月村巡遊開始了。

我剛要出門,楊胥發來信息:

【我這邊走不開,你自己過來】

我沒有在意。

這次中秋假期,他本來也說要跟我一起回村。

結果他和寧依曉提前一步先走了。

隻留給我一條信息:

“曉曉說怕假期堵車,我們出差辦完事就直接回村了,你自己打車。”

那時我就該想到。

今年他積極給我報名月選,隻是為了幫另一個女人圓夢而已。

隻是我還一直把他當成自己的指望。

以為他會像我爸爸追我媽媽那樣,捧著一顆真心來選我。

剛到巡遊起點,他們兩個正站在高台邊對流程。

台下一個大媽跟旁邊人嘮:

“今年的月亮女神跟月伴可真配,站一起跟畫似的。”

楊胥餘光掃到我,“怎麼才來?”

寧依曉笑著接話:

“早早姐,待會兒你記得幫我和阿胥哥好好拍照呀。”

我沒接話。

楊胥往前走了半步:

“嘴巴長在別人身上,人說什麼你聽聽就得了,別往心裡去。”

我抬頭問了一句:

“你不知道月伴是什麼意思嗎?”

“你不知道別人會說?還是不知道我聽了會不舒服?”

他頓了一下。

“夠了,要鬨也不是在這兒鬨。”

“一個形式而已,我就是怕你想太多才讓你來看的。你不要總是那麼敏感。”

敏感?

一個後天就要結婚的人,愧疚地想補給另一個女人一個當你妻子的形式。

這是我敏感?

寧依曉在背後催了一聲:

“阿胥,喊我們了,上車了。”

楊胥轉身,袖子從我眼前劃過去。

……

巡遊船隊最後行到石拱橋下。

寧依曉站在船頭,按照最後一道流程。

抬手將一隻係了紅綢的桂木牌拋向岸上。

人群呼啦一下湧過去。

桂木牌在半空翻了兩圈,被一隻手穩穩接住。

楊胥舉著木牌,嘴角一彎。

岸上立刻有人起哄。

“我去,這還不是緣分?扮演月伴的小夥子搶到最後的賜福信物了。”

“聽說月亮女神的姑娘還單著呢,快表示表示呀!”

“追一個唄,月亮女神配月伴,多好!”

寧依曉在船頭捂了捂臉。

嘴上說著“別鬨了”,目光卻往楊胥那邊瞟。

楊胥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桂木牌,笑了一聲。

他沒轉身。

穿過人群,朝桂花樹底下走過來。

我站那兒沒動。

他走到我麵前的時候,月亮剛好升到頭頂正中央。

我感覺到胸口有什麼東西,徹底沉澱了下去。

不疼,不酸,不涼也不熱。

就隻是心裡的愛突然沒了。

莫涕在旁邊喊我:

“姐,來了來了,姐夫過來了。”

“他這次是當月伴,其實想趁機跟你補一個特殊的求婚儀式來著。”

“你待會兒可別感動哭了。”

話音剛落,楊胥已經走到我麵前。

他把桂木牌遞到我眼前,紅綢在風裡晃了晃。

“接不接?”

岸上的笑聲頓了一下。

寧依曉的臉還紅著,但眼底那點笑意慢慢沉下去了。

我看著那塊木牌。

手垂在身側,連抬的力氣都沒有。

“早早?”

楊胥舉著桂木牌的手僵在半空。

他低頭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紅綢,又抬頭看我。

“還在生氣呢?”

“我今天就是為了搶到這個才當月伴的。站她旁邊離得近,方便第一個接著。”

“沒告訴你,是想給你個驚喜。”

我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一點。

“早早,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我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

他把桂木牌遞得更近。

“你接一下,這是月神賜福,你不是最信這個?”

我還是沒接。

他有些惱了。

“你就這麼跟我杠?”

寧依曉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船上下來了,擠到人群前頭。

“早早姐,阿胥哥專門跑過來給你的,你就接了吧。”

“之前阿胥哥說要跟你求婚,但因為我生病了他在醫院陪我放了你鴿子,現在驚喜不就來了嗎,你怎麼還——”

“曉曉!”

徐昭從旁邊躥出來一把捂住她嘴。

“還提這茬?每次提她都氣,你還說。”

他轉過身來看我:

“早早,讓阿胥當月伴這事還是曉曉建議的,就是讓他能第一時間搶到賜福,給你補一個求婚儀式。”

楊胥勾了勾唇,彎下腰對我道:

“所以昨日月選的事,可以原諒我了嗎?”

他聲音很小。

往常我聽到這種軟話,眼眶早就紅了。

可今天我站在月亮底下,看著他焦灼的臉,心裡一片空白。

他見我沒反應,又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早早?”

我看著他晃動的五指,連眼皮都沒眨。

“她怎麼……”

楊胥的手停在半空。

“早早,你別嚇我。”

我聽見他的聲音,但那個聲音像隔了三層水傳過來的,又悶又遠。

岸邊安靜下來了。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垂著手站在桂花樹下,語氣平淡:“我沒事。隻是覺得沒意思了。”

“沒意思?”楊胥皺了皺眉,“什麼沒意思?”

莫涕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撥開人群衝到最前麵,看了一眼我的臉,急得直跺腳。

“完了完了,難道我姐說的是真的?”

“族裡的老人都說,月氏人落選會心情大變,原本的約定被違背就變成沒有感情的木頭人……能走能動能吃喝,但沒有喜怒哀樂,也不會再愛任何人。”

徐昭聽笑了,拍了拍莫涕後腦勺。

“莫涕,這都什麼年代了,你別嚇阿胥。那就是個誇張的心理暗示,你姐就是還在氣咱們沒選她。”

楊胥站在兩步外。

聽完徐昭這番話,眉頭鬆開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塊桂木牌,然後往兜裡一揣。

“氣就氣吧。我慣的,我受著。等她想通了再說。”

寧依曉從人群裡站出來,拽了拽他袖口。

“阿胥哥,你跟早早姐好好說說,別因為我傷了你們感情。”

楊胥回頭看了我一眼,轉過去摸了摸寧依曉的頭。

“不用管她,我是為了誰才在假期來月村的?婚前一天她還鬨。我先送你回去。”

寧依曉抿著嘴笑了一下,乖乖跟在他身側往巷口走。

莫涕站在原地,看看他們的背影,又看看我。

“姐……你真別置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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