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作自受
小和尚沒動。
這一出來得太過突然，讓小和尚有些不知所措。
花滿樓不過一瞬間就明白了過來，施施然起身，臉上笑意淡了些：“既然是貴寺如此盛事，讓一個八歲孩子上台，恐怕不太合適罷？”
他特意點出了小和尚的年齡，希望無花能夠知趣。
無花輕輕笑道：“花公子不必擔憂，早已說好的，法師這樣倒讓我為難了。”
講經台下虔誠聆聽的人群也有些騷動，就連一旁古井無波的大和尚們，也不由得看向小和尚，眼裡隱隱有些不耐。
從他們看來，這就是小和尚看無花心軟好說話，所以故意和無花打好關係，讓無花費勁替他周旋，這才換來這次機會。可他不但不珍惜，甚至在無花準備好之後又做出這副樣子來，真是讓人不齒。
小和尚掃視一圈，從無花臉上平靜的笑臉看到花滿樓攥緊的雙手，明白無花這是有備而來。
若是今日他執意拒絕了無花的“好心”，明日不止在江湖上，哪怕在不懂武功的普通人眼裡，他的名聲就會變成不識好歹的白眼狼。
其實小和尚並沒有那麼在意自己的名聲，但他知道這不是件好事，並且他可是和花滿樓一起來的，若是他名聲有損，那其他人還不知道要怎麼編排花滿樓！
更重要的是，憑什麼讓無花的計謀得逞！
無花設下圈套，他就要老老實實鑽進去嗎？這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小和尚第一次這麼生氣，手指攥到發白。
“好，既然無花大師這麼說，我也不能撫了大師的好意。”小和尚眉眼彎彎，聲音清朗，還特意用上了內力，整座山都能把他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剛剛趕到少室山腳下的陸小鳳隱隱約約聽到一點，凝神細聽之後臉色驟然一變。
小和尚臉上帶著燦爛的笑意，怎麼看都是一個頂頂可愛的小孩子，下麵那些富家太太小姐本來還有些嘀咕，現在看到這麼一個小仙童似的法師，那一點嘀咕早就不知道拋到哪去了，也都換上一副笑臉。
哪怕講得不好呢，畢竟還是小孩子嘛，若說不好，那也隻能怪安排的大人。明知小孩子不頂事，卻非要小孩子上台，便是再天生佛心，也受限於年歲呀。
無花對人心的把控再怎麼厲害，卻不明白憐弱是每個人的天性，對這樣小的小孩子哪怕有些什麼紕漏，大多也隻會一笑了之，絕不會揪著不放。
不過無花要的也不是這些富家太太小姐對小和尚不滿，他要的是江湖中的口碑，所以也算不上什麼。
小和尚一步一步穩穩當當邁步上台，眼睛含笑看著退在後麵的無花，笑意底下是翻湧的怒火。
誰說小孩子不會生氣，小孩子可是最記仇了。
花滿樓在台下兩隻手交纏在一起，學過“靈犀一指”的手指被勒到發白也沒有知覺。
比起所謂名聲，花滿樓更關心小和尚的身心健康。此時小和尚明顯與平時不同，如果說平時是個糯米團子，現在就像是一鍋煮沸了的滾水，走上台去的背影都似乎冒著熱騰騰的蒸汽。
這可不行啊，花滿樓心裡擔憂。
等小和尚年紀再大一點，就會明白這樣的算計在江湖中數不勝數，若是在這裡就被無花這件事改了心態，日後再碰見這樣的事又該怎麼辦呢？
花滿樓不願意看到小和尚為了醜陋的事物丟掉自己的純真善良，那根本不值得。
但現在是小和尚一個人的戰場，他若是強行開口，隻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講經台很大，是一塊圓形的台子，離地大概有一人高，小和尚站上去就像正宗安徽牛肉板麵裡的牛肉一樣，小得可憐。
底下不知道哪位太太歎了口氣：“這麼小的孩子怎麼也派上來，這是做什麼？”語氣裡似乎在為小和尚打抱不平。
花滿樓聽見這聲感歎，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些。
看來就算小和尚講得一塌糊塗，隻是把《地藏經》背一遍，也不會太過難堪。
小和尚雖然一直不太喜歡那些經書，但他記性很好，不管什麼讀過兩三次就能記住，並且一字不差。哪怕不習武去讀書，應當也能穩穩妥妥考個小狀元回來。花滿樓對此很有信心。
“我叫釋心，並不是少林弟子。”小和尚清脆的聲音順著清風送進每個人耳中，又驚起一陣騷動。
不是少林弟子怎麼會登上講經台？少林的這次安排可是有點離譜了。
在台下的無一不是一年捐許多香油錢的大戶，原本以為少林寺要鍛煉自家弟子，雖然有些不明白，倒也能理解。但眼下這個小和尚出來說自己並不是少林弟子，這就讓人不能接受了。
小和尚才不理會台下的動靜，深吸一口氣，努力組織好語言：“我受少林無花大師的邀請前來做客，原本隻是以為來吃素齋的，沒想到素齋也不能白吃，不過吃了點東西就要給少林打白工。”
他說話詼諧，言語間帶著些小孩子的奶聲奶氣，哪怕嘴裡說著抱怨的話也像是在撒嬌，台下的信眾一時竟聽住了。
“不過下次再要讓我打工，可要提前說才行，我出手一次可是很貴的！”小和尚微微鼓起臉頰，更是是在撒嬌，“何況我可是很講信用的，這樣臨時通知我上來，萬一我表現不好怎麼辦？”
隻有小和尚知道他真的在生氣，這些話也沒有什麼設計，隻是他明白不能在台上生氣，這樣會更讓無花得意。但小和尚一口氣憋在心口，不吐不快，乾脆把事實吐露了個乾淨。
他自己知道自己的事，台下的信眾可不知道，還以為是提前安排好的。在佛教的講經中也不都是那麼枯燥的，為了弘揚佛法，不少大師都擅長在講經中穿插幾個蘊含禪意的小故事，有得也會故意講一些詼諧話兒吸引注意力，所以若是刻意安排的也不算出奇。
無花更不知道，哪怕臉上仍然帶著笑容，心底早已是一片憤怒。
這一番話說得實在精彩，不但解釋了小和尚完全不知情被臨時點名，更是把無花的大名拎出來牢牢地跟“打白工”捆在一起，雖然其他人不一定會信，但到底給他的計劃留下一塊黑影。
原本無花以為把釋心的底細看的清清楚楚，他年紀小，藏不住話，也不會掩蓋情緒。對佛法可以說是一竅不通，更是一點兒也不會好好說話，說出話來讓人噎個半死，還不給任何人麵子，軟硬不吃，簡直是一塊茅廁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但那隻是他以為。
他與小和尚相處才幾天，何況小和尚不喜歡他，自然不會給他什麼好臉色。若是無花能夠和上官飛燕交流交流，他就會知道什麼叫“好好說話”。
小和尚從來不是不會好好說話，隻是要看他願不願意。
可惜無花自詡完美無缺的計劃，敗在小和尚一張嘴上。無花設想過小和尚的所有反應，眼前的情況卻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的。
他想過小和尚可能會憤怒至極，直接要求與他對打；也想過小和尚會不知所措，站在台子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更想過小和尚會惱羞成怒直接跑走，或者與他爭執起來。
甚至他想過小和尚會強撐在站在台上講《地藏經》，向所有人展示他淺薄的看法。
可他獨獨沒想過，小和尚不僅沒有做出上麵任何一件事，還克製住了自己的憤怒——他當然能看出來釋心眼底的憤怒，可那又如何呢？釋心越是憤怒，他越是高興。
然而釋心的憤怒被控製住，甚至變成了反擊的武器之後，無花就不高興了。
但還沒完呢，隻會說幾句漂亮話又如何？最關鍵的還是《地藏經》，他若是講不下來，照樣會有損名聲！
小和尚自然也明白：“雖然這樣說，但我可是吃了少林的素齋了。《地藏菩薩本願經》我會努力講的，隻是我年歲小，閱曆也不足，什麼天生佛心隻是無花大師抬舉我罷了，要真是天生佛心我豈不是早就和無花大師齊名了？若是我講的不好，大家也別生氣，少林寺這麼多大師，自然比我感悟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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