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番外一：秦先生的日記
第一次看到那個少年時，我百無聊賴地走在醫院的長廊上，午後的陽光敞亮，空氣靜謐無聲，醫院透著股沉悶的開朗。
一隻雲雀撲閃著翅膀飛到醫院牆壁的紫藤蘿上，紫藤蘿花蕊簌簌落落，清幽淡雅的香氣四溢，清脆透亮的鈴鐺聲悅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靜謐，我懶散地一瞥那藤蘿，卻於窗杦中望見一少年。
他穿著件藍白條紋的病服，骨骼瘦削，形容病倦，臉色一絲血色也沒有，然而卻微微抬著下頜，放鬆沉浸地閉著眼睛，享受地聽著什麼。
他在聽什麼呢？
我順著他身體的弧度看去，發現原來剛才響起的聲音不是風鈴，而是少年將打針用的玻璃小瓶子上繪製了不同的圖案，做成了一個簡易版的風鈴，剛才的聲音是瓶子碰撞發出的聲音。
鬼使神差地，我停下了腳步，緩緩靠在了牆上，閉上眼睛，聆聽著這劣質樂器奏出的不規則樂聲，在紫藤花清幽的香氣中，滿心暴虐竟淡淡平靜下來。
彼時我剛失去哥哥不久，由於家裡當時乾了些不見光的生意在港城站穩腳跟，樹敵很多，一些敵人偷偷潛入家宅，把我和大哥綁架了，大哥與我雖然同父異母，但仍舊為了救我，在那場事故中犧牲。
家裡畢竟是從大陸遷徙到港城的商人，有長子如父的舊觀念，大哥年僅二十多歲已經是家中頂梁柱，家中對他寄予厚望頗深，而我隻是一個仰仗家族權勢任性肆意的紈絝子弟。
然而大哥死去後，父親多病，母親又是名伶出身，對此一竅不通，我被迫承擔家庭重任，在父母的哀怨和歎息中，我戰戰兢兢地接手家族產業，不敢看到他們失望的眼神，我恨不得將一切做到做好，常常筋疲力儘，一天隻睡三四個小時。
如今想來，那時應是心底存了些自厭的心思，覺得為什麼死的不是自己？倘若是大哥，應該比我做得更好，少年心性又帶著驕傲不甘，因此常常恨不得事事超越，事事完美，反倒將自己累地心力憔悴。
因此年紀輕輕卻有了重度焦慮和中度抑鬱，委實不該。
在那個下午，靠著紫藤蘿花牆，聽著清脆的玻璃瓶撞擊聲，心情竟罕見地平靜下來。
此後幾天，在和內地相關人士洽淡完商務後，我時常來到這家醫院，什麼也不做，就靜靜地靠在牆上，聽著玻璃瓶碰撞的聲音。
一次雨天，我抑鬱症的藥物吃完了，開醫院開藥，細雨如絲，雲靄灰沉，天地都朦朧起來，在滴答的雨聲中，我懷著莫名的心思又來到那堵花牆。
遠遠地，我看到少年掙紮著從病床上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到窗戶前，踩著凳子摘下了那些玻璃小瓶子，悉心擦掉上麵的雨滴，將它們抱在懷裡。
窗戶被關上後，手指上落下冰涼的雨滴，我才如夢初醒。
不久後，我向院方資助了一筆巨款，協助少年尋找合適的心源，又向我遠在重洋學醫的好友親自寫信，讓他幫我找一個心外專家。
這些事在繁苛的工作事物中太過渺小，我轉眼拋之腦後，一周後，我因為連續熬夜三天以及飲食不規律發燒入院。
陰差陽錯，我又和少年來到了同一所醫院，我吩咐助理把我的病房安排在了少年隔壁。
我一向淺眠，但那天晚上不知為何，我睡得很沉，當時覺得是安定藥物的緣故。
如今……大抵是我如今愛許攸愛地發了狂，入了魔，那些平凡的回憶也被我鍍了一層夢幻浪漫的色彩，我想，說不定是因為我隔壁住的是許攸，我才那麼安心。
我的許攸，他那麼好，像莎士比亞中最華麗的篇章，似莫奈筆下最壯闊的落日……（後麵的字被他劃掉，後麵寫著：一想到親愛的就控製不住，下麵好癢，濕了……）
第二日早上，我被隔壁吵鬨的聲音吵醒，護士告訴我，是隔壁的少年在鬨著出院，說他不治了要回家。
我想起了雨中少年滿懷希冀地望著，自己懷中被塗滿色彩的玻璃瓶場景，不由得問道，“怎麼會放棄治療？”
護士說，“小男孩一直很配合治療，之前無論多苦的藥都配合吃，打針也從來不哭，但是自動院長來看他之後，就一直吵著要出院。”
於是我瞬間明白少年這樣做的原因。
醫院為了不讓患有重病的少年失望，在沒有找到心源之前沒有告訴院長和少年我資助他們的事情，院長應該是向少年委婉地表達了放棄治療的想法。
我整理好著裝，走到隔壁病房。
七八歲的許攸當時尚且稚嫩，然而那雙眼卻黑沉堅定，執拗地盯著護士，似乎不明白院長已經默許了，這群人為什麼不放他走。
我走進病房，打量著少年，笑道，“怎麼？怕疼？不敢治了。”
少年像野獸般的眸直直地盯著我，沉默倔強地表達著對我譏笑言語的不滿。
“嗬。”當時的我輕笑道，“現在說放棄還早。”
在護士的解釋下，他逐漸知道了我向他資助天價醫療費用的事實。
少年楞楞地盯著我，他沒有感激涕零，而是茫然地看著我，眼底是淡淡的彷徨和恐懼，“先生，這麼久了都沒找到心源，我可能命中注定該死……”
他的身上是自暴自棄的死寂，然而窗外清風掠過，我再次聽到了玻璃瓶清脆的激蕩的聲音。
我忽然微笑，那是我第一次和陌生人如此親昵，我拍了拍他的頭，“月亮不會因為落下就停止升起，命運會眷顧你的，好好治療，我等你來港城找我。”
說完我就走出了病房，走過花牆時，“風鈴”聲再次響起。
十九歲的少年背井離鄉，獨自一人來到陌生的城市洽談商務，倔強地抗爭，偏執地要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
七八歲的少年病入膏肓，卻仍然在刺鼻的藥瓶上繪製顏色輕快明亮的圖案，製作獨一無二的風鈴，譜寫著，彈奏著，對抗命運對生活的渴望和熱愛。
再早一點，我可能都不會被幾個玻璃瓶子吸引，也不會為一個陌生的少年資助捐款。
幸好，幸好那時的許攸遇到的是十九歲的我，感恩上蒼。
之後，我繼續資助許攸上學，許攸偶爾會給我寫信，但當時我太忙了，從來沒有拆開看過，信紙也總是被助理丟在了垃圾桶裡。
（現在我每日懇求親愛的告訴我，那時他寫了些什麼，但他卻始終緘默不言，那時的我真該死！那些天棄若敝履的廢紙，如今我卻求而不得。）
（親愛的會寫什麼呢？秦竇初開時他有沒有暗戀過我？有沒有想起過我？……不能想了……身體好熱……）
十幾年後，我沒想到許攸會真的從大陸遠渡重洋來到港城。
我更沒有想到，我再次見到他，他會是我養子的男友。
秦茗是我的大哥的私生子，並非是我的親生孩子，隻是我到底欠了大哥一條性命，遇上了他的情婦主動抱著孩子來秦家要撫養費，我便將孩子收為養子，準備讓他以後繼承我的產業。
當時的我醉心事業，無心風月，本就做好了孤獨一生的準備。
那天許攸穿了件煙灰色西裝，西裝大了一碼，寬大的西裝套子一樣耷拉在他身上，但少年完美纖細的骨骼卻詭異地撐起了這大一碼的套裝，穿出了高級頹廢的痞雅，淫靡又憂鬱。
我不得不承認，當許攸坐在我身側，恭敬地喊我伯父好時，那一瞬間，天地好像全部寂靜，我隻能看到許攸深邃黑沉的眼，隻能聽見自己心跳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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