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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表停走那天,我也停了止痛藥。

修表師說:

「新表才三十九,修它要一百八。」

我還是掏出了身上最後一百八十塊,那原本夠我買三天的藥。

等待維修時,電視裡正在播放財經新聞。

港城首富程勉之向腫瘤中心捐贈了一千萬。

修表師瞥見我的住院手環,頓時笑了。

「姑娘,你可能有救了。」

我望著電視裡的男人,恍惚想起離婚那天。

程勉之讓我帶走所有首飾。

我什麼都沒拿,隻從抽屜裡取出這塊電子表。

他看著我,譏諷道:

「貴的不要,拿塊破表裝什麼深情?」

「真有一天躺進醫院,它可救不了你。」

很快,表被修好了,暗下去的表盤重新亮了起來。

接過來戴上後。

我想,程勉之不愧是程勉之,說的話都比旁人更準。

一百八十塊能修好這塊表。

一千萬,已經修不好我了。

01

從修表鋪出來,我又回了一趟腫瘤中心。

今天上午,我剛在這裡簽完自動出院告知書。

臨走時,護士原本讓我等一會兒,她忙完隔壁床就來剪住院腕帶。

我趕著去修表,沒等她回來就先走了。

醫生勸了很久,說至少把這個療程做完。

我算了算卡裡的餘額,最後還是搖頭。

繼續住一天,就要交一天的錢。

藥也一樣。

治不好了,就沒必要把最後一點錢都花在醫院。

隻是走得急,結算後還有二百六十七塊四的住院押金沒退。

我現在身上隻剩兩塊錢,回去的地鐵要三塊。

所以還是得回來一趟。

醫院大廳比上午熱鬨許多。

正中央臨時搭了背景板,上麵印著程氏集團和腫瘤中心的名字。

十幾家媒體圍在下麵。

我站在人群最後,遠遠看見了程勉之。

四年沒見,他好像一點都沒變。

深藍色西裝,白襯衫,站在一群人中間,聽院長介紹那一千萬的用途。

記者笑著問:

「程總這幾年一直熱衷醫療慈善,這次為什麼選擇腫瘤中心?」

程勉之停了一下。

「錢能解決的事,都不算難事。」

周圍響起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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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彎了彎嘴角。

的確,隻有錢解決不了的,才是真的難。

我低下頭,從側邊繞過去,去了住院部結算窗口。

工作人員核對完,將二百六十七塊四退回我的銀行卡。

手機很快震了一下。

【餘額:269.61 元。】

夠坐地鐵,也夠吃幾頓飯。

隻是買不起藥了。

我把手機收起來,剛轉身,便撞上一堵人牆。

淡淡的木質香蓋過醫院消毒水味鑽進鼻腔,我的腳步猛地頓住。

四年前,這個味道曾經出現在我的枕頭、衣櫃,還有無數個清晨和深夜。

後來離婚搬家,我把所有東西都洗過一遍。

唯獨記憶洗不掉。

「抱歉。」

我低著頭往旁邊讓。

對方卻沒有動。

過了兩秒,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

「抬頭。」

我手指一點點蜷緊,最終還是抬起了臉。

程勉之站在我麵前。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的臉上,隨後一點點往下。

掠過那隻沒來得及剪掉的住院腕帶,最後停在手腕那塊廉價的黑色電子表上。

表盤剛換過電池,秒數一格一格往前跳。

程勉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

「還留著?」

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嗯。」

「四年了。」

「質量挺好的。」

我的語氣很平靜。

程勉之眼底那一點笑意卻慢慢淡了。

他大概也覺得荒唐。

當初幾百萬的珠寶擺了一桌,我一件沒要。

偏偏拿走一塊三十九塊錢的電子表。

如今四年過去,它還戴在我手上。

02

他伸出手,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程勉之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後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

「你來這裡乾什麼?」

「退押金。」

他又看了一眼腕帶。

「你住院?」

「已經出院了。」

「什麼病?」

我沉默了一會兒。

「小毛病。」

他沒有說話。

身後的牆上,碩大的幾個字寫著——腫瘤中心住院部。

這個謊實在算不上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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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勉之卻沒有拆穿,隻問:

「看到新聞了?」

「什麼?」

「我今天會來這裡。」

我終於聽懂了,他以為我是故意挑今天出現。

我搖頭。

「不知道。」

「四年沒消息,偏偏今天碰見。」

程勉之淡淡看著我。

「是挺巧。」

我沒有解釋。

有些事情越解釋,越像心虛。

於是隻點了點頭。

「確實挺巧。」

他眉心反而輕輕皺起來。

四年前每次吵架,隻要我這樣順著他說話,他都會更生氣。

那時我總愛跟他爭,他說一句,我要頂三句。

有一次他加班三天沒回家,我衝到公司砸了他的咖啡杯。

程勉之氣得臉色鐵青,最後還是把我抱到腿上。

「祖宗,我錯了行不行?」

我不依不饒。

「錯哪了?」

「哪都錯了。」

後來我真的不跟他吵了。

離婚那天,他問了我最後一次。

「想好了?」

我說:

「嗯。」

他盯著我很久,最後笑了。

「行。」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叫我祖宗。

我收回思緒。

程勉之的目光又落到了那塊表上。

「既然日子過成這樣,為什麼還花錢修這種東西?」

我沒有想到他會問。

想了一會兒,認真回答:

「壞了,總要修。」

「修不好呢?」

「那就算了。」

程勉之忽然不說話了。

走廊另一頭有人匆匆趕來。

「程總,采訪那邊都準備好了。」

他終於移開目光。

經過我身邊時,腳步停了一瞬。

「四年前我給你的東西,你一樣不要。現在為了兩百多塊錢回來退押金。」

我攥著銀行卡,沒有出聲。

程勉之側過臉。

「你到底想證明什麼?」

他到現在都還覺得,我當初什麼都不要,是為了證明些什麼。

深情,清高,或者離開他也能過得很好。

其實都不是。

我隻是早在四年前,就知道很多東西帶不走。

可這些話,現在也沒必要說。

我輕聲道:

「什麼都不證明。錢是你的,首飾也是你的,隻有表是我買的。」

我衝他笑了笑。

「所以隻拿了它。」

他眼底有什麼東西忽然沉下去。

下一秒,又恢複平靜。

「隨你。」

03

他轉身離開。

我也往相反的方向走。

剛拐過走廊,腹部那股熟悉的疼痛突然炸開。

我扶住牆,額頭很快滲出冷汗。

今天是停藥的第一天,比我想象中難熬。

不遠處有護士認出了我。

「沈苑?你怎麼又回來了?」

她跑過來,看見我的臉色,瞬間變了。

「藥呢?」

我搖頭。

「沒取。」

「不是給你開了三天的嗎?」

「太貴了。」

她愣了半天。

「那你回來乾什麼?」

「退押金。」

護士低頭看見我手裡那張二百六十七塊四的退費單,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

隻喊人推來輪椅,把我送回原來的病房。

止痛針推進血管後,疼痛終於一點點退下去。

護士站在旁邊生氣。

「你知不知道癌痛不能這麼硬扛?」

「知道。」

「知道還停藥?」

「沒錢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

很久以後,她才說:

「醫院今天剛啟動一個腫瘤患者援助項目,你這種情況可以去醫務社工那裡做資格評估。」

我看著窗外,樓下的大屏仍在播放程勉之捐款的新聞。

我搖搖頭。

「不用了。」

「為什麼?」

「留給別人吧。」

留給還有機會活很久的人。

護士還想勸,電話忽然響了。

接完後,她看向我。

「對了,你剛才疼得意識不清的時候,值班那邊按係統資料聯係了緊急聯係人。」

我的心猛地一縮。

「什麼聯係人?」

「以前留的。」

四年前第一次來這裡檢查時,我和程勉之還沒有離婚。

那一欄,我隨手填的是他的名字。

這麼多年竟然一直沒有改。

護士低頭確認了一遍。

「程勉之?」

她明顯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窗外還在播放捐贈新聞的大屏。

「不會是剛才那個程總吧?」

我心口微緊,很快笑了笑。

「不是,同名同姓而已。」

護士恍然,也沒再多問。

我低下眼。

四年前填這一欄的時候,我從沒想過有一天,連承認認識他,都需要撒謊。

「不過電話已經打過去了。」

我的手指驟然收緊。

「誰接的?」

「助理。」

04

十幾分鐘後,病房門被敲響。

剛才跟在程勉之身邊的秘書站在門口。

護士看到他,表情明顯變了。

我沒有解釋。

秘書也沒有拆穿我,隻把一張緊急聯係人信息更正單放在床尾。

「程總讓我送過來。」

「舊資料既然已經失效,還是及時更新比較好。」

他頓了頓。

「另外,醫院的援助項目有獨立審核流程。」

「如果確實有需要,可以正常向醫務社工申請,不用再因為緊急聯係人讓雙方產生誤會。」

我聽懂了。

程勉之認為剛才那通電話,是我故意留下的後手。

護士忍不住道:

「不是,她剛才疼得人都快暈了,是我們按舊資料——」

我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衣袖。

她停住,擔憂地看著我。

我拿起筆,卻在緊急聯係人那一欄,停了很久。

護士問:

「改成誰?家裡人、親戚或者朋友都可以。」

父母都不在了,沒有兄弟姐妹。

這些年生病以後,從前的人也漸漸斷了聯係。

最後,我寫了一個字。

【無。】

秘書收表的時候,視線在那個字上停了片刻,什麼都沒說。

護士卻有些不是滋味。

「一個都沒有嗎?」

我笑笑。

「嗯。」

四年前,這一欄不是空的。

那時候程勉之替我填住院資料。

護士問:

「和病人什麼關係?」

我們還沒結婚,他握著筆,頭也不抬。

「家屬。」

護士笑了。

「男朋友不能算家屬。」

程勉之抬頭看我一眼,也笑。

「那就先寫著,早晚會是。」

後來他真的成了我的家屬,可現在又不是了。

護士替我掖好被角。

「那以後真有什麼事,我們聯係誰?」

我想了想。

「誰都不用聯係。」

窗外大屏再次亮起來,屏幕下方滾動著一行字。

【願每一個患者,都不會因為費用放棄生命。】

我看了一會兒,翻身把臉埋進枕頭。

其實我不是因為費用放棄生命。

隻是我的生命,已經先放棄我了。

05

三天後,我下樓取外賣時,看見了程母。

她的車停在路邊。

四年過去,她連我搬到哪裡都能找到,顯然已經讓人查過。

我沒有問,她也沒有解釋,隻說:

「上去談。」

進屋後,她第一眼看見的是桌上的藥袋,上麵印著腫瘤中心的標識。

程母的臉色變了。

「複發了?」

我沒有否認。

她閉了閉眼,很快又恢複平靜,從包裡拿出一張銀行卡。

「五十萬。」

「拿著,離開港城。」

我看了一眼。

「不用。」

「嫌少?」

「我沒打算找程勉之。」

程母冷笑。

「沒打算找他,偏偏在他捐款當天出現在腫瘤中心?」

「巧合。」

她盯著我。

「四年前也是巧合。」

我的手停了一下。

程母慢慢道:

「當年你查出病,勉之人在國外。」

「等他回來,孩子沒了,手術也做完了,離婚協議擺在他麵前。」

「現在他剛捐一千萬,你又病得連藥都舍不得買。」

「你是不是覺得,隻要讓他知道當年的真相,他一定會回來?」

我把水杯放到桌上。

「不會。」

「最好不會。」

程母看了一眼我的電子表。

「四年前你什麼都不拿,就拿這麼個破東西走。現在都這樣了,還戴著回來。」

「沈苑,你到底想讓誰心疼?」

「沒人。」

她俯身,壓低聲音。

「那就繼續像四年前一樣。別告訴勉之,那個孩子到底為什麼沒了。」

我的指尖慢慢涼下來。

四年前那間病房重新浮現在眼前。

我懷孕十二周。

檢查結果下來那天,醫生告訴我,惡性腫瘤不能再拖。

如果要儘快做根治性手術,妊娠也無法繼續。

那時候程勉之正在國外。

我連續打了很多次電話,都沒有接通。

最後,我打給了程母。

06

程母告訴我:

「我已經跟勉之說了。」

「他的意思是,按醫生說的辦。」

我哭著問:

「他不回來嗎?」

程母沉默幾秒。

「那邊的收購談到最後一步,他現在回來,兩年心血就全廢了。」

「你也不想毀掉他吧?」

於是我等到醫生第三次催促,終於簽了字。

程母的聲音將我拉回來。

「你要是現在告訴他,你不是主動不要孩子,而是為了治病才終止妊娠。」

「他會怎麼樣,你比我清楚。」

我看著她。

「放心。」

「我死的時候,也不會通知他。」

程母臉色難看。

「你一定要把話說成這樣?」

我沒有回答。

她離開前,又說:

「四年前你要是沒那麼倔,也許不會鬨到離婚。」

門關上。

我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

電子表忽然響了一聲。

滴,九點半。

我愣住。

原來修表師連提醒功能也一起修好了。

程勉之剛接手公司那幾年,經常忙到深夜。

我有一次等他吃飯,從七點等到十一點。

飯熱了三遍。

最後他淩晨一點回來,還一臉莫名其妙。

「不是讓你先吃?」

我氣得拿枕頭砸他。

第二天就買了這塊電子表。

每天晚上九點半,它會準時響。

我就給程勉之打電話。

「今晚回不回來?」

如果回來,我就留燈。

不回來,我就把飯收掉。

最開始他嫌煩。

後來九點半一到,甚至會主動發消息:

【回。】

或者:

【別等。】

再後來公司越來越穩,他回家的時間也越來越早。

離婚時,我忘了關掉這個鬨鐘。

前兩年每天九點半,它還是會響。

隻是再也沒有電話可以打了。

後來表壞了,世界終於安靜。

我以為它再也不會響,沒想到現在又響了。

我試了半天,沒有找到怎麼關。

最後懶得管,反正也響不了多少天。

07

第二天,主治醫生給我打電話。

「止痛藥拿了嗎?」

「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

「你是真想把我氣死。」

我笑。

「不敢。」

「醫院醫務社工根據你的住院情況做了初步援助篩查,不代表你已經領錢。」

「你下午回來一趟,把疼痛方案重新調一下。」

「援助就算了。」

「你自己跟社工說。」

下午,我還是去了。

不是為了援助,是昨晚疼得實在厲害。

醫務社工辦公室在一樓。

工作人員將一份資格預評估表推給我。

「目前隻是初篩,後麵還要正式提交材料。」

「你如果明確不申請,在這裡簽字就行。」

我剛拿起筆,身後便有人叫了一聲:

「程總。」

我手指頓住。

程勉之從旁邊會議室出來。

今天是援助項目第一次執行溝通會。

他作為捐贈方,隻參加項目規則、財務監督和第三方審計機製的討論,不接觸患者名單。

偏偏出來時,正好看見我。

工作人員還在問:

「確定放棄嗎?」

「確定。」

我簽下名字。

程勉之停在不遠處。

等工作人員離開後,他才走過來。

「昨天還說不用。」

「昨天隻是口頭拒絕。」

我把筆蓋扣好。

「現在變成白紙黑字,省得以後又有人誤會。」

他臉色沉下來。

「你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我轉身要走,腹部忽然一陣劇痛,眼前迅速黑下去。

失去意識前,我聽見有人叫我。

再次醒來時,已經躺在病房。

程勉之站在門口,正在跟醫生說話。

「她到底什麼病?」

醫生神色平靜。

「程先生,病人的具體診斷屬於隱私。」

「我是她——」

他說到一半,停住。

醫生問:

「家屬?」

門外安靜了,過了一會,程勉之說:

「前夫。」

醫生點頭。

「那就更需要病人本人同意。」

門關上後,程勉之走到床邊。

「什麼時候查出來的?」

我知道已經瞞不住。

「很久了。」

「多久?」

「忘了。」

他死死看著我。

「四年前?」

我沒有回答,他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真的是四年前?」

我閉上眼。

「嗯。」

病房裡忽然安靜得可怕。

過了很久,程勉之問:

「所以當年那個孩子……」

我的手攥緊被角。

「程勉之。」

「是不是因為這個病?」

我睜開眼。

「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他已經沒了四年。」

他的眼睛瞬間紅了。

「你當年告訴我,你就是不想要。」

「嗯。」

「你騙我?」

我看著他。

「那你不是也信了嗎?」

程勉之僵住。

「出去吧。」

「為什麼不告訴我?」

「程勉之。」

我有些累。

「四年前我剛做完手術的時候,你也問過。」

「我現在還是那個答案。」

「不想說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問,轉身走了。

門關上後,我把臉轉向牆壁,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我抬手擦掉。

四年前已經哭夠了,不應該再哭。

08

那天晚上,程勉之回了程家。

程母正在吃飯。

他站在餐桌另一邊,第一句話是:

「她四年前得癌,你知道。」

程母握著筷子的手停住。

程勉之笑了。

「原來你真的知道。」

程母放下筷子。

「知道又怎麼樣?」

「孩子為什麼沒了?」

「醫生說她要做手術。」

「所以不是她主動不要。」

程母沉下臉。

「有區別嗎?」

「她還是選擇保自己的命。」

程勉之靜靜看了她幾秒。

「不保自己的命,陪著孩子一起死?」

程母臉色變了。

「勉之,你現在隻是被她病成這樣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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