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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王德發。

“王主任,我老婆被軍區的人帶走了,你知道去了哪裡嗎?”

王德發一臉為難。

“衛東啊,這個事不歸我管,人家是省軍區的,我一個廠級乾部——”

“你就說知不知道。”

“……不知道。”

我又去找趙富貴。

趙富貴翹著腿嗑瓜子,幸災樂禍。

“李衛東,你那個勞改犯老婆被人領走了,你就認命吧。指不定人家看上她的技術,把她調走了呢。跟你一個掃廁所的,還能有什麼關係?”

我克製住沒揍他。

第二十天。

小周偷偷塞給我一封信。

“衛東哥,我有個同學在省軍區後勤部,打聽到了嫂子的消息。她在省軍區下屬的一個研究所裡。這封信是她托人帶出來的。”

我拆開信,裡麵隻有一張紙條。

“一切平安。勿念。等我回來。”

字跡歪歪扭扭的——她大概是在什麼見不得光的地方偷偷寫的。

我把紙條疊好,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又過了一個月。

沈清荷沒回來。

但一個消息傳遍了全廠——省軍區的一個重要軍工項目取得了重大突破,核心材料問題被攻克了。

誰攻克的,沒人知道。

但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庫房裡,喝了半瓶地瓜燒。

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她這麼厲害,我一個掃廁所的,配不配得上她?

第三十五天。

門被推開了。

沈清荷站在門口。

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

“我回來了。”

我看著她,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她走進來,在我對麵坐下。

“軍工項目的事解決了。馬副部長說,作為獎勵,可以給我改善待遇。”

“什麼待遇?”

“取消勞改身份,轉為技術工人。”

我愣住了。

“真的?”

“但有一個條件。”她看著我,“我必須留在省軍區研究所工作。”

“那你——”

“我拒絕了。”

“你……拒絕了?”

“嗯。”

“為什麼?你在那裡能恢複正常身份,能做研究——”

“因為我老公在這裡。”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說出四個字。

“你是傻子。”

“可能吧。”她笑了,“你能娶一個勞改犯,我為什麼不能為你回來?”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

我一晚上沒動。

肩膀酸得要死。

但我心裡暖得不行。

沈清荷回來之後,廠裡的風向又變了。

王德發不知道從哪聽說了軍工項目的事,嗅覺很靈敏,立刻改了態度。

“衛東啊,你們兩口子搬回原來的宿舍吧,之前的事是趙富貴自作主張,跟組織無關。”

我看了他一眼。

“不用了,我們住習慣了。”

“別別別,這也太委屈沈同誌了。這樣,我給你們安排一個獨立的套間,廚房衛生間一應俱全。”

沈清荷在旁邊搖頭。

“謝了王主任,不用。”

王德發碰了一鼻子灰,但還是笑眯眯地走了。

他這種人,風往哪吹他就往哪倒。

可有人不這麼想。

趙富貴和劉翠花不甘心。

趙富貴仗著自己在廠裡的根基深,根本不把沈清荷的技術貢獻放在眼裡。在他看來,一個勞改犯就是勞改犯,再能乾也翻不了天。

劉翠花則純粹是嫉妒。

她追了我兩年沒追到,我轉頭娶了一個“勞改犯”,這讓她麵子往哪擱?

更讓她受不了的是,沈清荷越來越受到技術科同誌的尊重,而她一個廣播員,說話已經沒什麼人聽了。

兩個人一合計,搞出了一個大事。

那天我正在掃廁所,小周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

“衛東哥!出事了!趙主任寫了一封檢舉信,說嫂子私自接觸外國專家,涉嫌泄露國家機密!”

我手裡的拖把掉在地上。

“什麼?”

“就是之前阿爾巴尼亞專家來的那次,趙主任說嫂子跟外國人交談內容可疑,已經把檢舉信寄到了省裡!”

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

衝到趙富貴的辦公室,一腳踹開門。

趙富貴正翹著腿喝茶,看見我衝進來嚇了一跳。

“李衛東你乾什麼——”

我走過去,一把揪住他的領子。

“趙富貴,你寫的那封檢舉信,你最好給我收回去。”

他掙紮著:“你放開我!我寫檢舉信是我的權利——”

“權利?你他媽是在害人!她翻譯的每一句話都有記錄,王主任全程在場,你檢舉什麼?你就是公報私仇!”

趙富貴被我揪得喘不過氣來,臉漲得紫紅。

“你……你鬆手……你這是暴力……我要告你……”

我鬆了手。

趙富貴跌坐在椅子上,指著我:“李衛東!你完了!”

門口,劉翠花探頭探腦地往裡看,跟趙富貴對了一個眼神。

我心裡一沉。

果然,第二天,廠革委擴大會議上,趙富貴正式提出了對沈清荷的檢舉。

同時,他還加了一條新的罪名——

“沈清荷利用勞改犯的身份,竊取工廠技術成果,將耐火材料配方據為己有。”

小周站起來想解釋。

趙富貴一個眼神壓過去。

“小周同誌,你要想清楚,你現在的一切成績是怎麼來的。”

小周的臉白了,最終沒敢開口。

會議上,王德發一言不發。

這個老狐狸,在看風向。

劉翠花作為“證人”上台發言,說得聲淚俱下。

“我親眼看見沈清荷跟外國人在走廊上單獨交談,說了好長一段話,旁邊沒有任何人在場!”

這是胡說八道。

當時我就在場,但我的話在這種場合沒有任何分量。

一個掃廁所的工人的證詞,頂什麼用?

會議結束後,結論是——

“暫停沈清荷在技術科的工作,等待上級調查。”

沈清荷被重新趕回了那間六平米的庫房。

她坐在床沿上,沒什麼表情。

“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不會有事的。”我說,“真相就是真相,他們查也查不出什麼來。”

“衛東,你不懂。”

她抬頭看著我。

“在這個年代,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說的話管用。”

我握緊了拳頭。

一個星期後,省裡果然來了人。

兩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人,在王德發的陪同下,來到了庫房。

“沈清荷同誌,我們是省安全部門的,需要你配合調查。”

沈清荷很平靜。

“好。”

她跟著那兩個人走了。

臨走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別等我了。”

這三個字像刀子一樣紮進我的心。

“你等著,我一定把你弄回來。”

她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她走了之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去省城。

我要找到能管事的人。

小周幫我打聽到,省軍區的馬副部長知道沈清荷的真實水平。如果能找到他,讓他出麵說一句話,分量比什麼都大。

但問題是——我一個掃廁所的工人,怎麼見得到省軍區的副部長?

我把僅有的積蓄翻出來——三十二塊錢,七斤糧票。

夠買一張去省城的火車票,加上在那邊待三天的口糧。

第二天淩晨,我跟廠裡請了事假。

趙富貴不批。

“你請什麼事假?你老婆被帶走了,你就老老實實掃你的廁所!”

我看著他。

“趙富貴,你記住今天說的話。”

他愣了一下。

我轉身走了。

不請假也走。大不了開除。

到了省城,我才知道什麼叫大海撈針。

省軍區大院在城西,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哨兵。

我在門口站了一上午,被趕走了三次。

“同誌,沒有介紹信不能進。”

“我找馬副部長。”

“你有預約嗎?”

“沒有。”

“那不行。”

我退到馬路對麵,蹲在一棵樹底下。

從早上蹲到天黑,沒等到任何人。

第二天繼續蹲。

第三天,糧票快用完了。

我餓著肚子繼續蹲。

下午三點,一輛吉普車從大院裡開出來。

我一眼認出了車裡坐著的人——馬副部長。

我衝了過去。

哨兵攔住我:“你乾什麼!”

“馬副部長!”我衝著車喊。

“我是李衛東!沈清荷的丈夫!”

吉普車停了。

馬副部長從車窗探出頭,認出了我。

“你怎麼來了?”

我掙開哨兵的手,跑到車前。

“馬副部長,我老婆被誣陷了,有人檢舉她泄露國家機密,完全是誣告——”

馬副部長打開車門。

“上車。”

吉普車裡,我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馬副部長聽完,一直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你老婆幫軍工項目解決的那個技術問題,我們已經上報了。她的能力,我心裡有數。”

“那能不能幫她說句話?”

“不是說一句話的事。”馬副部長看著我,“你知道她父親沈國鈞的案子有多複雜嗎?”

“我不管她父親的案子,我隻管她的案子。檢舉她的人就是公報私仇,我有證據。”

“什麼證據?”

“翻譯當天王德發全程在場,所有技術文件都有存檔。而且阿方領隊臨走時親口評價了她的翻譯水平,這些都有人證。”

馬副部長沉默了一會兒。

“我可以寫一份證明,說明她在軍工項目中的貢獻。至於省安全部門那邊,我幫你打個招呼。但有一點——”

他看著我。

“這件事能不能成,不完全取決於我。你要有心理準備。”

“隻要有一絲希望,我就不會放棄。”

馬副部長看了我半天。

“你這個人,倒是條漢子。”

他讓人送我去了一個招待所,管了一頓飯。

那碗麵條是我三天裡吃的第一頓飽飯。

三天後,我回到了廠裡。

趙富貴等在廠門口。

“李衛東,曠工三天,按廠規處理,扣一個月工資,記大過一次。”

我沒說話。

又過了一個星期。

省安全部門的人又來了。

這次,他們不是來調查的,是來通報結果的。

“經調查核實,關於沈清荷同誌涉嫌泄露國家機密的檢舉,查無實據。檢舉人趙富貴同誌提供的情況與事實嚴重不符。”

趙富貴在會議室裡,臉白得像一張紙。

調查組的人繼續說。

“同時,省軍區出具了沈清荷同誌在軍工項目中做出重大貢獻的證明文件。”

王德發的表情精彩極了。

他一邊抹汗,一邊賠笑:“我就說嘛,沈同誌是好同誌,一定是誤會——”

調查組組長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王德發同誌,你作為廠革委會主任,對此次誣告事件負有監管責任。我們會在報告中如實說明。”

王德發的笑容凝在臉上。

沈清荷被帶回來了。

比走的時候又瘦了一圈。

我在庫房門口等她。

看見她走過來,我迎上去接過她手裡的包袱。

“走,回家。”

她跟著我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你是不是去了省城?”

“你怎麼知道?”

“調查組的人說,有人找了省軍區出麵作證。除了你,沒有別人會做這種事。”

我沒說話。

“李衛東。”

“嗯。”

“你的工資被扣了吧?”

“就一個月的事。”

“記了大過?”

“不影響我掃廁所。”

她站在那裡,看著我,看了好長時間。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我搓了搓手。

這個問題她問過好幾次了,我一直沒正經回答過。

“因為你是我老婆。”

“就因為這個?”

“嗯。我李衛東不是什麼好人,但我認準一個人,就會對她好到底。”

她低下頭。

“我不值得。”

“這個我說了算,你說了不算。”

她忽然走上來,抱住了我。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抱我。

在那間破庫房門口,寒風呼呼地吹,她冰涼的手摟著我的腰,整個人在發抖。

我也抱住了她。

“以後誰也別想把你從我身邊帶走。”

她把臉埋在我胸口。

“好。”

趙富貴被誣告的事打了臉,但沒有受到什麼實質性的處罰——頂多是被通報批評了一次。

這年頭,檢舉錯了不算什麼大事,但被檢舉的人可能家破人亡。

劉翠花更是一點事沒有,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繼續在廣播站念她的稿子。

我知道,這兩個人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

三個月後,更大的風暴來了。

1972年初,上麵下了一個新的文件,要求各廠對“成分不好”的人員進行重新審查。

這個文件一下來,我就知道麻煩大了。

趙富貴第一個跳出來。

他在審查小組裡安插了自己的人,把沈清荷列為“重點審查對象”。

這一次,他學聰明了,不再搞什麼“泄露機密”的把戲,而是直接從“家庭成分”入手。

“沈清荷的父親沈國鈞是已定性的反動學術權威。沈清荷本人雖然在技術上有一定貢獻,但其政治立場需要重新審查。”

審查會上,趙富貴念著一份材料,抑揚頓挫。

“根據我們的調查,沈清荷在翻譯工作中,多次使用'西方技術標準'來指導生產,這是崇洋媚外的表現——”

我坐在下麵,拳頭攥得咯吱響。

沈清荷坐在審查桌對麵,很平靜。

“趙主任,你說的'西方技術標準',指的是哪個?”

趙富貴愣了一下。

“就是……就是那個——”

“你連標準的名字都說不上來,是不是?”

“你——”

“我用的是蘇聯ГОСТ標準體係,跟'西方'沒有任何關係。如果你連這個都分不清,我建議你先去學習一下基本常識。”

審查室裡有人忍不住笑了。

趙富貴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不要轉移話題!你父親的罪行——”

“我父親是我父親,我是我。如果你要審查我,請拿出我本人的問題。”

趙富貴被噎得說不出話。

但審查結論還是對沈清荷不利。

因為趙富貴在結論裡寫了一句話——“鑒於其家庭成分複雜,建議轉移至農場進行勞動教育。”

轉移到農場。

那就不是掃廁所的問題了,那是要把她從我身邊徹底帶走。

我攔住了走出審查室的王德發。

“王主任,你不能讓他們把她送走。”

王德發歎了口氣。

“衛東啊,我也為難。上麵的文件擺在那裡,趙富貴又在審查組裡——”

“你是廠革委會主任,他不過是個車間主任,你攔不住他?”

王德發支支吾吾。

“這個……形勢複雜……你讓我想想……”

我看著他那張老滑頭的臉,心裡明白了。

他不是攔不住,他是不想攔。

甚至,他可能巴不得沈清荷走。因為沈清荷在,他“竊取技術成果”的事就始終是個隱患。

我回到庫房,沈清荷已經在收拾東西了。

“你乾什麼?”

“準備走了。趙富貴不會放過我的。”

“誰都別想帶你走。”

“衛東,你攔不住的。”

“我攔不住我就跟你一起走。”

她猛地轉過頭看我。

“你說什麼?”

“你去農場,我也去。大不了我辭了這個工作,跟你一起種地。”

“你——”

“我說過,認準一個人就到底。”

她站在那裡,手裡捏著一件疊好的舊棉襖,整個人都在發抖。

“李衛東,你不能——這是鐵飯碗——你這輩子就指著這個——”

“鐵飯碗?”我笑了,“鐵飯碗裡盛的是別人的施舍。我不稀罕。”

第二天,趙富貴興衝衝地來通知我們。

“李衛東,沈清荷,審查組的結論已經上報了。下個月初,沈清荷將被轉移到北邊的紅旗農場。”

他看著我,等著看我崩潰的樣子。

我點點頭。

“行。她去紅旗農場,我也去。麻煩趙主任幫我也辦個調動。”

趙富貴:“……什麼?”

“你耳朵不好使?我說我也去紅旗農場。她去哪我去哪。”

趙富貴張大了嘴。

“你……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你現在好歹是個正式工人——”

“對,我正式申請辭職。這個掃廁所的活兒,你留著自己乾吧。”

我遞上去一張紙。

辭職報告。

趙富貴看著那張紙,表情像吞了一隻蒼蠅。

消息傳開,全廠轟動了。

李衛東為了一個勞改犯,把鐵飯碗砸了。

有人說我瘋了。

有人說我傻。

有人在背後罵我不知好歹。

但也有人偷偷跑來跟我說——

小周紅著眼睛來找我:“衛東哥,你別走,我再想想辦法——”

“小周,謝謝你。但該走的時候就得走。”

食堂的李大姐塞給我兩個饅頭:“衛東啊,嫂子是個好人,你要護好她。”

“會的。”

甚至連門口的保安老趙頭,都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李,你是條漢子。”

我和沈清荷收拾完所有家當——也沒什麼好收拾的,一個包袱就裝下了。

臨走那天早上,全廠沒人來送我們。

沒人敢來。

趙富貴放了話,誰來送就是“同情勞改犯”。

我們兩個提著包袱,走出廠大門的時候,門口停著一輛大卡車,是來接沈清荷去農場的。

我扶著沈清荷爬上卡車的尾鬥。

趙富貴站在廠門口,叉著腰,嘴角掛著得意的笑。

“李衛東,你後悔還來得及。”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趙富貴,你等著。”

他嗤笑一聲。

卡車發動了。

我和沈清荷坐在卡車尾鬥裡,看著鋼鐵廠的大門越來越遠。

沈清荷靠在我肩膀上。

“衛東,你真的不後悔?”

“我這輩子後悔的事隻有一件——沒早點娶你。”

她笑了,眼淚同時掉了下來。

卡車顛簸了三個小時,到了紅旗農場。

說是農場,其實就是一片荒地,幾排破土坯房,種著大片的苞穀和小麥。

我們被分到了一間十平米的土坯房裡。

比廠裡的庫房大了點。

有窗戶。

沈清荷推開窗戶,看了一眼外麵的田地。

“比想象中好。”

“比想象中好”是一種什麼概念呢?就是屋頂不漏雨,牆上沒有洞,門能關得上。

她的標準已經低到了這種地步。

我心裡難受,但沒說出來。

農場的日子倒也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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