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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第二年,我和丈夫顧行舟帶著幾個最好的朋友去新開的餐廳吃飯。

服務員遞來菜單,還沒翻開,大家已經在報菜了。

竹馬韓澈說:「溫故不吃香菜,涼菜裡的去掉。」

閨蜜沈畫說:「她喜歡酸甜口,來一份糖醋小排。」

老公顧行舟說:「她最近減脂,沙拉不要千島醬,換油醋汁。」

溫故是顧行舟中學時認識的朋友,三個人在十秒內精確複刻了她全部的口味偏好。

菜單傳到我麵前,我翻了兩頁,想開口說還想點一道。

「行了行了,八個菜夠了。」

顧行舟合上菜單衝服務員點頭。

菜上齊,足足八道,可每一道都踩著溫故的口味安排。

她不吃辣,整桌沒一粒辣椒。

她喜歡菌菇,上了兩道。

她怕腥,魚改成了糖醋口。

我對芒果過敏,而那份沙拉上鋪滿了芒果粒。

溫故見氣氛尷尬,安靜地伸手把芒果一粒粒挑進我碗裡。

顧行舟遞了張紙巾給她:「手上黏不黏?」

溫故笑著搖頭,衝我說:「阮清嘗嘗嘛,很好吃的。」

我將碗推到她麵前,「對不起,我芒果過敏。」

全桌安靜了兩秒。

顧行舟轉頭看我:「你芒果過敏?」

結婚兩年,他記得溫故的所有喜好,卻不知道我芒果過敏。

01

「你也真是,當著那麼多人說過敏,氣氛全讓你搞沒了。」

顧行舟發動車子的時候說了這句,語氣很輕,像在講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溫故坐在後座扣上安全帶,替我解了圍。

「行舟,芒果過敏挺嚴重的,不是她故意掃興。」

「我知道,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他記了溫故十幾年的每一樣忌口,轉頭把我的過敏歸進隨口的範疇。

溫故是顧行舟中學時認識的朋友,韓澈是我發小,沈畫是我的大學室友。

幾個人混在一塊久了,不知從哪年起,所有人的重心慢慢偏向了同一個人。

車路過我們小區的路口,沒有減速。

「先送溫故,她那邊遠。」

溫故的公寓在城東,繞過去多四十分鐘。

我張了張口想說什麼,但顧行舟已經打起了轉向燈。

到溫故小區樓下,顧行舟把車熄了。

「我送她上去,你坐一會兒。」

溫故擺手:「不用了,我自己能上去的。」

「你上次說門鎖有點鬆,我去看看。」

他下了車,接過溫故的包,兩個人的背影走進單元樓。

我坐在副駕駛,垂下眼眸。

手機亮了,竹馬韓澈發來消息:

「芒果那個事是我們沒注意到,對不起啊阮清。」

我回了個沒事。

他又說:「溫故不是故意的,這麼多年也沒聽你提過。」

「顧行舟也是忙起來,就顧不上別的了,你別放心上。」

我抿了抿嘴,到嘴的話又咽了回去。

其實我提過我芒果過敏,隻是每次大家都更關心溫故吃什麼。

至於顧行舟,他確實忙著替溫故算油醋汁的比例。

半小時後,顧行舟才下來。

拉開車門的時候手指帶著一股橘子味。

溫故家常備橘子,他提過。

「她非讓我吃水果。」

我隨口問了句:「鎖呢,修好了嗎?」

他彎了彎嘴角,表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認真。

「上了潤滑劑,沒大問題。」

回到家,我去廚房倒水。

開冰箱的時候掃了一眼。

最上層:低脂酸奶、脫脂牛奶、蕎麥麵、藜麥,溫故減脂期的標配。

第二層:兩罐精釀,顧行舟的。

第三層:半盒草莓,還是溫故愛吃。

最底下:一包速凍餃子,我三個月前放的,凍出了一層厚霜。

我合上冰箱,又去翻藥箱。

感冒藥、退燒貼、止痛片。

一盒布洛芬的包裝上用馬克筆標著五個字:「溫故痛經用。」

顧行舟的筆跡,沒有治療過敏的氯雷他定。

住了兩年的家,藥箱裡沒有一粒屬於我的藥。

他從客廳走過來靠在門框上。

「別放心上了,你以前也沒怎麼提過過敏的事。」

「我說過,搬進來第一周你問我忌口,我說了芒果。」

他揉了下太陽穴,「那可能我沒記住,你下次再提醒我。」

我合上藥箱,輕輕「嗯」了一聲。

手機彈出閨蜜沈畫的消息。

「今天溫故說挑完芒果手黏黏的,我當時也該遞張紙巾的,我怎麼沒想到呢?」

我笑了笑,不知道該回什麼。

她關心的是溫故手上黏不黏,不是我過不過敏。

末了,隻回了她一句,「嗯,是該遞一張。」

她秒接,「下次你記得提醒我。」

我沒再回,客廳隱約傳來顧行舟講電話的聲音。

最後一句飄進臥室,「嗯,那你這兩天別吃涼的,晚安。」

02

晚上,手臂上起了一片紅疹。

從手腕蔓延到小臂內側,密密匝匝的小顆粒。

溫故挑芒果時汁水濺到桌麵上,我的胳膊在上麵擱了大半頓飯。

我去洗手間衝了冷水,沒用。

床頭櫃上顧行舟的智能手表嗡了一聲。

屏幕亮著一條提醒:「健康日程:溫故體檢預約,後天上午 9:30,仁和醫院。」

我拿起來多看了兩秒。

他的健康管理應用裡,有一個獨立的檔案,名字寫著溫故。

經期記錄,從去年三月到現在,一個月不落。

飲食方案,低脂高蛋白,更新時間是上周。

運動計劃:每周三次瑜伽,備注了她常去的場館名稱和地址。

翻了整個應用。隻有這一份檔案。

他替溫故跟蹤了十四個月的生理周期,但不知道他妻子碰芒果會起疹子。

手表又震了一下,溫故發來消息。

「行舟,後天體檢你能陪我去嗎?我一個人不敢抽血。」

我把手表放回原位,出門去了街角藥店買氯雷他定。

藥師看了我的手臂,說接觸性過敏,嚴重的話要打針。

回家吃了藥,坐在沙發上等紅疹消退。

顧行舟十點才醒,出了臥室看見我在擦胳膊,走過來瞄了一眼。

「怎麼了?蚊子咬的?」

「過敏,昨晚芒果汁蹭到手臂上了。」

他「啊」了一聲,停了一秒。

「那你擦點藥。對了,溫故後天體檢,她怕抽血,我答應陪她去一趟。」

「你已經看她消息了?」

「什麼消息?」

「你手表上的。」

他走去拿手表,劃了劃屏幕。

「哦,這個啊,她每年體檢都這樣,怕針怕得不行。」

「你給她建了健康檔案。」

他抬頭看我,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那個軟件自帶功能,加個人很方便,我順手弄的。」

「你順手記了她一年多的經期,但你不知道我芒果過敏。」

客廳安靜了三秒。

他放下手表,坐到我旁邊。

「你是不是還在為昨天的事生氣?」

「不是生氣。」

「那你翻我手表乾什麼?」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荒謬。

他不覺得那個檔案有問題,他覺得我翻手表有問題。

「阮清,你這樣盯著一個健康應用上綱上線,真的沒意思。」

他說完起身去了洗手間。

我低頭看手臂上的紅疹,起泡的地方在發癢。

中午,沈畫發來一張溫故做新指甲的照片。

「好看吧?我幫她挑的色號。」

我回了句好看。

沈畫又說:「對了,你昨天是不是不舒服啊?溫故說你臉色不太好。」

溫故注意到了。但不是因為過敏。是因為我推開芒果碗的時候表情讓她覺得氣氛不對。

手臂上的藥膏乾了,留了一層白色的藥痕。

像一個沒人看見的記號。

03

周五下班,我去了商場一樓的珠寶櫃台。

結婚戒指沾了廚房的油汙,想做個清潔保養。

櫃台師傅接過去用放大鏡看了一圈。

「這枚是我們的定製款,我有印象。」

「我先生兩年多前定的。」

師傅點點頭,放進超聲波清洗槽裡。

「內壁有刻字,要不要一起處理?」

我愣住了,「什麼刻字?」

戴了兩年,從沒摘下來細看過。

師傅用鑷子夾起來遞給我,指了指內圈。

極細的一行字,磨得有些淺,但還認得出來。

「與故同行。」

我盯著那四個字,直到師傅問了一聲「女士?」

「這個字是定製時就刻的嗎?」

師傅翻了係統記錄,搖搖頭。

「最初刻的不是這四個字,後來客戶來改過一次。」

「原來是什麼?」

他把屏幕轉過來給我看。訂單備注欄寫著:原刻字「溫故知新」,後改為「與故同行」。

從第一版到最終版,整枚戒指的內壁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阮清」兩個字。

「需要改刻嗎?可以重新打磨。」

「不用了。」

我把戒指攥在掌心裡,沒有戴回去。

回家路上,顧行舟發來消息。

「明天你有安排嗎?溫故搬新公寓,我答應幫她了。」

明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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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街邊站了很久,說:「明天是我們的紀念日。」

他兩分鐘後回:「啊對,我記岔了,以為是下周。這樣吧,上午幫溫故搬完,下午我帶你出去吃頓好的。」

我沒有回複,口袋裡的戒指箍著掌心發燙。

到家的時候溫故在客廳。

「阮清你回來啦,行舟讓我先過來整理搬家用的紙箱,你們家紙箱多。」

她翻出我衣櫃裡的衣服換上。

「借穿一下,搬家弄臟了不心疼。」

顧行舟從主臥走出來,手裡抱著一摞折好的紙箱。

「回來了?幫我看看這些箱子夠不夠。」

他掃了我一眼。沒注意到我手上沒戴戒指。

兩年了。大概也沒留意過我戴著。

溫故蹲在地上綁紙箱的繩子,抬頭衝我笑。

「阮清,明天搬家你也一起唄,人多力量大嘛。」

顧行舟順嘴接上來:「行,明天仨人一塊,中午我請吃飯。」

仨人,結婚紀念日,他要帶著溫故一起過。

口袋裡的戒指硌著指節,與故同行。

他刻在戒指上的承諾,不是給我的。

04

搬家從早上八點開始。

紙箱、衣架、零碎的小件,我扛著上下樓跑了六七趟。

溫故負責在屋裡指揮擺放位置,顧行舟搬大件家具。

十一點半,我把最後一趟箱子放下。

溫故遞過來一瓶水。

「阮清辛苦了,你歇會兒。」

我接過水坐在門口台階上喝。

客廳裡傳來她和顧行舟的聲音。窗簾顏色,書架朝向,兩個人商量得很仔細。

「我覺得霧藍色的好看。」溫故說。

「行,我量個尺寸,明天幫你下單。」

「你連窗簾都幫我弄,你老婆不會說你嗎?」

顧行舟笑了一聲。

「不會,阮清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從來不計較。」

「真的不計較?她昨天好像不太高興。」

「發兩句牢騷,你別管。回頭我哄兩句就完了,很好打發的。」

手裡的塑料瓶被我攥出了一聲脆響。

很好打發。

結婚兩年,他用四個字總結了我。

溫故沒有接話。隔了一會兒換了話題。

「對了行舟,我喬遷的東西你準備了嗎?」

「早買了。那套茶具你看了好久,我上周就訂了,明天到。」

上周就訂了,他給溫故的喬遷禮上周就安排好了。

我們的紀念日,我是今天早上出門前才想起來的。

我站起來走進客廳,「差不多了,我先回去。」

顧行舟轉頭:「這麼快?一起吃午飯吧,外賣訂好了。」

「不了。」

「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累著了?」溫故過來看我。

「有點。」

顧行舟又說了一句。

「那你先回去歇著,晚上我帶你出去吃,算補上紀念日。」

補上,這個詞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比紀念日本身還輕。

我沒有再說話,轉身下了樓。

到家打開門,茶幾上放著半杯涼掉的咖啡,旁邊是溫故昨晚落下的發圈。

臥室衣櫃打開。左邊是他的襯衫,右邊是我的衣服。

中間夾著兩件溫故上次忘在這兒的外套。

我站在衣櫃前麵看了很久。

然後從角落拽出行李箱。

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去,不多,裝了大半個箱子就沒了。

洗手間屬於我的東西更少。

一支牙刷,一管洗麵奶,一個充電底座。

我把戒指擺在洗手台上。內壁朝上。

「與故同行」四個字在燈光下很清楚。

鞋櫃最下麵一層是我的鞋,拿的時候碰掉了溫故的一雙帆布鞋。

我彎腰把帆布鞋撿起來擺好,拉著箱子出了門。

關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這個家的牆是霧藍色的,冰箱裡裝著溫故的食譜,藥箱上標著溫故的用藥,連戒指內壁刻的都是她的名字。

我在這裡住了兩年,像一個沒有被登記過的租客。

電梯到一樓,大門推開。

手機響了,顧行舟的消息。

「晚飯想吃什麼?溫故推薦了一家新開的創意菜。」

我把手機關了機。

身後沒有人追出來。

因為他不知道,那個很好打發的人,已經不打算再被打發了。

05

機場旁邊的快捷酒店,一百三一晚。

行李箱靠牆,我沒打開。

手機關了四個小時。

泡了杯熱水坐在床邊喝。

開機的瞬間消息湧進來,二十七條未讀,十四個未接。

顧行舟的電話占了九個,沈畫三個,韓澈兩個。

我隻翻了顧行舟的消息。

第一條,七點半,「到家了,你在哪?怎麼沒看見你。」

第二條,八點,「阮清?你東西呢?衣櫃怎麼空了大半?」

第三條,八點十分,「你給我回個電話。什麼情況。」

……

「你別鬨了,你到底去哪了。」

「我看到戒指了。你把戒指摘了擱在洗手台上,什麼意思?」

「所有電話都打了,沈畫不知道,韓澈也不知道,你媽那邊我還沒敢打。你人到底在哪?」

「你是不是因為今天搬家的事?紀念日忘了是我不對,但你不至於搞成這樣吧?」

第八條,淩晨一點。

「阮清,你能不能回個消息。」

最後一條沒有問號,也沒有感歎號。

像一個人從煩躁裡沉下去,露出底下薄薄一層不確定。

不是心疼。是慌,是習慣了掌控的人忽然發現手裡的繩子空了。

我把消息全部已讀。沒有回複任何一條。

天亮後沈畫發來消息。

「阮清,行舟急瘋了,你在哪?你倆吵架了?」

「沒吵。」

「那你怎麼突然走了?」

「不是突然走的。」

「你趕緊回來吧,他在家坐了一整夜沒睡,煙灰缸滿了兩個。你倆好好聊聊不行嗎?」

「沈畫,你知道我對什麼過敏嗎?」

她隔了十幾秒回。

「花粉?還是海鮮來著?」

「芒果。」

「哦對對對,想起來了。」

「你想了十五秒。」

「啊?」

「你認識我二十年。想了十五秒不確定我對什麼過敏。可你點菜的時候,一秒就報出了溫故所有的忌口。」

沈畫沒有再回。

中午韓澈打來電話。猶豫了一下,我接了。

「阮清,你還好嗎?」

「還好。」

「行舟讓我問你在哪。」

「替他問的?」

韓澈頓了一下。

「也不全是。我也擔心你。」

安靜了幾秒。我聽到他吸了口氣。

「阮清,我不該說這些。但你問我過敏那件事的話,我也答不上來。」

「我知道。」

「不是不在乎你。是我們確實太習慣了。」

「習慣什麼?」

「習慣你不會出事。習慣你什麼都行。習慣你永遠是那個不用人操心的人。」

這句話比顧行舟的那些消息紮得更深。

因為它是真話。

掛了電話,手抖了一陣。

傍晚,顧行舟又發了一條。

「我看到戒指內壁的刻字了。」

下麵一句:「我能解釋。」

我盯著這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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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故同行。溫故知新。

連解釋的縫隙都沒有的東西,他說他能解釋。

我把手機翻了個麵,去浴室衝了個澡。

有些東西用熱水也衝不掉。

06

第三天我租了房子。

老城區的小單間,月租兩千。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阿姨,收了錢多問了一句。

「一個人住?」

「一個人。」

「那挺好,清靜。」

確實清靜。沒有智能手表的提醒音,沒有冰箱裡別人的減脂食材,沒有衣櫃中間夾著的外套。

我去超市買日用品。牙刷挑了橘色,杯子選了白瓷的,毛巾買了薄荷綠。

以前在那個家裡所有東西都是灰白色調。不是我選的,是顧行舟統一配的。他說色係統一高級,霧藍配灰白最好看。

溫故喜歡霧藍。

第四天晚上門鈴響了。

從貓眼往外看。顧行舟站在走廊裡,手裡拎著一個袋子。

「阮清,開門,我知道你在。」

「你怎麼找到的?」

「你交房租用的信用卡是副卡,消費提醒發到了我手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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