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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通過周祁認識了賀舟。

這件事不知道哪裡戳中了他。

唐靜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

“人家相親不目標明確,難道去拜把子?”

桌上又有人笑。

這次笑的是程越。

他攤了下手。

“我沒說不好啊。”

“我就是覺得,相親還是應該真誠一點。”

這句話讓我抬起眼。

“我哪裡不真誠?”

程越似乎就在等這一句。

“你跟一個人見麵的時候,已經在看他身邊有沒有更合適的下一個,這叫真誠?”

包廂裡的說笑聲慢慢小了一點。

我放下筷子。

第一反應其實是解釋。

比如我沒有在跟誰交往的同時騎驢找馬。

比如每一段介紹都發生在雙方明確表示不合適以後。

比如我從來沒瞞過任何一個人前麵是誰介紹的。

可話到嘴邊,我忽然覺得沒必要。

程越問的根本不是這些。

他想證明的是,我這種人“不正常”。

隻要我開始認真辯論,就等於默認他有資格給我發正常證書。

我抽了張紙擦手。

“你說得也有道理。”

程越明顯沒想到我會接這句。

他身體往前傾了一點。

“所以?”

“所以以後不讓不願意的人推薦。”

我拿起手機。

“隻找願意的人。”

趙磊差點笑噴。

程越臉上的笑淡了。

“你沒聽懂我的意思。”

“聽懂了。”

我把手機解鎖。

“不讚同。”

唐靜在旁邊低頭憋笑。

程越的女朋友卻忽然問:“那你有成功的嗎?”

這問題倒正常。

我想了想。

“嚴崢算半個吧。”

“半個是什麼?”

“雙方都覺得合適,但他要外派兩年,所以結束了。”

女孩點了點頭,居然又問:“那你覺得這種介紹真的比婚戀軟件靠譜嗎?”

“目前樣本太少。”

“她還有樣本。”

趙磊笑得直拍桌。

我也笑。

飯局氣氛終於鬆下來。

沒想到女孩真的把手機拿出來。

“我有個同事也在相親,她人挺好的,就是圈子太小。你那個表能不能發我看看?”

這次輪到程越側頭看她。

“什麼表?”

我把前幾天整理的空模板發過去。

女孩低頭看了一會兒。

“這個挺好啊。”

她指給程越看。

“你看,連是否接受異地、孩子、父母同住都寫了。我們公司上次給小周介紹那個男的,見麵以後才知道人家準備婚後跟父母一起住,小周氣死了。”

趙磊也探過腦袋。

“發群裡看看。”

一桌人忽然開始傳那張表。

有人覺得太嚴肅。

有人卻認真填寫起來。

剛才還笑得最大聲的趙磊填到“能否接受伴侶有寵物”時,忽然說:“這個真得提前問,我對貓毛過敏,上次相親聊一個月才知道她家五隻貓。”

唐靜當場笑他:“那你剛才還說許棠目的性強?”

趙磊埋頭填表。

“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剛才沒看見表。”

非常現實。

程越坐在那裡沒再接話。

他的女朋友填寫到一半,忽然抬頭問他:“你以後想要孩子嗎?”

程越動作停住。

“現在問這個乾嗎?”

“表上有啊。”

“以後再說。”

女孩皺眉。

“那就是沒想過?”

程越終於有點煩:“今天是出來吃飯的,非得聊這些?”

她沒有繼續追。

隻是把剛剛填到一半的表格關掉了。

桌上那點笑鬨也跟著淡了一瞬。

我沒有參與。

這是他們的問題。

飯局結束以後,我在樓下等車。

唐靜跟出來,靠在門口笑得肩膀直抖。

“你看見程越最後那個表情沒?”

“沒注意。”

“他本來想證明你相親跟選商品似的,結果他女朋友差點現場拿表盤他。”

“少幸災樂禍。”

“我沒有。”

她嘴上這麼說,笑得更厲害了。

車還沒來。

我的手機先震起來。

一個陌生微信申請。

備注是:

【你好,我是趙磊朋友。聽他說你這兒有個相親表,能發我一份嗎?】

緊接著第二個。

【唐靜推薦,想問問你有沒有靠譜的單身女生可以介紹。】

第三個是嚴崢。

他給我發了一張男人的基本情況截圖。

【這個我篩過了。脾氣正常。不養貓。人在本地。】

我正準備回複。

程越從餐廳裡出來。

他一個人。

那個女孩沒跟著。

他看見我手機頁麵上接連跳出的好友申請,腳步明顯慢了一下。

“你還真準備這麼玩下去?”

我抬頭。

“什麼?”

“認識一個,讓一個給你介紹下一個。”

他說到這裡,像覺得荒唐,自己先笑了一聲。

“你不累嗎?”

我看著手機上那幾個紅點。

“目前還行。”

程越盯著我。

半晌,他忽然說:“你就那麼怕自己沒人要?”

這句話終於有點難聽了。

我手指在手機邊緣停了停。

唐靜已經沉下臉,正要開口。

我先把手機放回包裡。

“程越。”

他等著。

“我不怕沒人要。”

我說完覺得不夠準確,又改了一下。

“我比較怕浪費時間。”

電梯到了。

唐靜拉著我進去。

門快合上時,我看見程越還站在原地。

他身後餐廳的玻璃門裡,他女朋友正低頭打車。

兩個人隔著不到十米。

誰都沒往誰那邊走。

第二天中午,我的空表格已經被轉了七遍。

而最離譜的是——

第一個來問我能不能介紹對象的人,不是單身男人。

是程越女朋友的同事。

真正把事情推向另一個方向的是陳放。

周六早上九點,他給我連打三個電話。

我還沒睡醒,第三個才接。

“許棠,你現在有多少人找你介紹對象?”

他的背景音很亂,像在外麵。

我抱著被子坐起來。

“你大早上查我KPI?”

“別貧,認真的。”

我打開微信看了一眼。

這幾天因為那張表到處轉,陸陸續續有人加我。

有唐靜的同事。

趙磊的朋友。

嚴崢的兩個同學。

甚至賀舟那個攝影棚的化妝師,也問我認不認識“工作正常、不愛消失、不會半夜突然讓她去酒吧的男性”。

“十二三個吧。”

陳放那頭安靜了兩秒。

“我這裡有十七個。”

我清醒了。

“什麼?”

“我媽把你的表發進她們退休財務群了。”

“……”

我掀開被子下床。

窗簾拉開,太陽直直照進來。

這一刻我第一次覺得,退休財務可能是一種不可控傳播媒介。

“她為什麼發?”

“因為她覺得你比婚介所那套表實用。”

陳放聲音有點虛。

“然後幾個阿姨把自己孩子的資料全填了。”

我在客廳站了好一會兒。

“你先別給我。”

“已經發你郵箱了。”

我手機“叮”了一聲。

十七份Excel。

整整齊齊。

我閉了閉眼。

“陳放。”

“我知道錯了。”

“你最好知道。”

“但是還有個事。”

“你一次說完。”

“昨天不是有個女生問你有沒有喜歡露營的男生嗎?我看了一下,她和我一個大學同學挺合適的,我就把你那個表分別給他們看了。”

我走去廚房倒水。

“然後?”

“然後他們昨晚聊到兩點。”

我喝水的動作停住。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我們乾嗎一定要一條線往下介紹?”

我沒說話。

陳放顯然已經想了一晚上,說起來越來越快。

“你看,現在你認識的人裡,有人喜歡運動,有人宅;有人接受異地,有人不接受;有人堅決要孩子,有人堅決不要。以前介紹對象為什麼那麼坑?因為介紹人隻知道兩件事——男,女,單身。”

“湊齊了就覺得能配。”

他說到這裡,自己都樂了。

“跟消消樂似的。”

我坐到餐桌邊,打開郵箱。

十七份表就在眼前。

我突然想起嚴崢給我篩人的方式。

他不是從“這男的條件不錯”開始。

而是從“這個你不接受”“那個你身體受不了”“這個生活習慣可能合適”開始。

我心裡某個原本模糊的東西,一下有了形狀。

“陳放。”

“嗯?”

“把你那十七個先別亂推。”

“我知道,我都問過本人願不願意。”

這句話讓我有點意外。

他居然長進了。

上午十一點,我們約在唐靜家樓下的咖啡店碰頭。

除了陳放,賀舟也來了。

理由是陳放發錯群。

賀舟收到消息以後,非要來看熱鬨。

他一坐下就把相機包往旁邊一扔。

“我先聲明,我不參加。”

“沒人要你。”

陳放把電腦轉過來。

“你朋友圈單身男女最多,主要征用你的資源。”

“滾。”

兩個人吵了幾句。

我沒管,低頭看資料。

這些表不能直接放一起。

信息太私人。

聯係方式、收入、住址全部沒必要公開。

真要互相介紹,必須先把敏感信息去掉,隻保留能用於初步判斷的部分。

我新建了一個文檔。

第一頁寫:

【互薦規則試行版】

賀舟看到標題,當場往後一仰。

“許主管,你真要把相親搞成項目管理?”

“那你有更好的?”

“沒有。”

“那閉嘴。”

他真閉了三秒。

第四秒又問:“群名叫什麼?”

這倒把我問住了。

陳放提議:“真誠相親群。”

我嫌土。

賀舟:“通訊錄再利用中心。”

被我否了。

他繼續:“前任廢物利用基地。”

陳放差點把咖啡噴電腦上。

我忍了半天,還是笑了。

“又不是隻有我前相親對象。”

“那叫下一位?”

賀舟隨口說完,自己先停了。

陳放也抬頭。

我盯著電腦屏幕。

“下一位。”

好像還真行。

不喜歡。

不合適。

聊不來。

生活目標不同。

都沒關係。

下一位。

沒有誰需要被掛在原地證明自己值得。

我把群名敲進去。

【下一位·實名互薦群】

第一批隻有九個人。

全部是我們幾個現實裡認識、基本情況能核實、本人明確同意參加的人。

我沒急著往裡麵塞幾十號人。

先發了四條規則。

一,實名。

二,雙方都有拒絕權,拒絕不需要接受人格複盤。

三,推薦之前必須征求雙方同意。

四,推薦人要說清楚“為什麼覺得他們可能合適”,禁止隻寫“條件不錯”。

賀舟看完,抬手。

“有問題。”

“說。”

“萬一推薦錯了呢?”

“正常。”

“那推薦人負責嗎?”

“負責不了感情。”

我停了一下。

“但可以負責別亂說。”

陳放在旁邊補:“比如隱瞞婚史、孩子、負債這種?”

我點頭。

“知道還隱瞞,直接退群。”

群剛建好半小時,就發生了第一件讓我意外的事。

那個喜歡露營的女生,叫蘇蔓。

陳放給她介紹的是自己的大學同學高宇。

兩個人昨晚已經聊過。

蘇蔓進群後,主動發了一段話。

【我和高宇今天下午準備見麵。提前說一下,不保證能成。但至少陳放推薦時告訴我的信息,比我姑介紹了三個月的人加起來都具體。】

下麵高宇回了個:

【同意。順便糾正,陳放說我喜歡戶外是誇大宣傳,我一年隻露營四次。】

群裡笑成一片。

賀舟馬上截圖。

“這個好玩。”

我一巴掌按住他的手機。

“未經允許不準往外發。”

“我就留著自己看。”

“也先問。”

他嘖了一聲,還是把截圖刪了。

下午,第二個人開始問能不能推薦。

第三個。

第四個。

有人甚至沒想找對象,隻說自己有個表妹人很好,能不能讓她進來。

我全拒絕了。

“本人自己來。”

賀舟撐著下巴看我操作。

“你這樣擴得很慢。”

“慢點好。”

“婚介所都恨不得一晚上拉五百人。”

“所以我們不是婚介所。”

我說完這句,自己忽然停了一下。

原來我已經開始說“我們”了。

晚上七點多,蘇蔓在群裡發消息。

【見完了。】

所有人瞬間冒泡。

賀舟第一個:

【怎麼樣?】

蘇蔓隔了好一會兒才回。

【準備第二次見。】

群裡一下熱鬨起來。

高宇隨後發了一張照片。

兩杯喝空的奶茶。

沒拍人。

【她本人比陳放描述得脾氣好。】

陳放立刻反擊:

【我描述的是謹慎,不是脾氣差。】

蘇蔓:

【你說我“不愛搭理廢話”。】

陳放:

【這不是優點?】

消息刷得飛快。

我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外麵天已經黑了。

電腦屏幕右下角不斷跳出新提示。

唐靜私聊我。

【我同事能不能進?她自己填表。】

嚴崢從西北發來消息。

【聽說你建群了?】

緊接著周祁:

【程越問我你是不是在搞婚介。】

最後一條來自一個我完全沒想到的人。

賀舟把手機推到我麵前。

“你看。”

屏幕上是程越發給他的消息。

【她那個群真有人?】

賀舟笑得意味深長。

“怎麼回?”

我還沒說話。

陳放先把他的手機按了回去。

“別犯賤。”

賀舟挑眉。

“我就問問。”

“你問許棠乾什麼?程越問的是你。”

兩個人又吵起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機。

群成員從九個變成了十二個。

不是突然幾百人。

也沒有天降一堆優質資源。

隻是有三個原本互不認識的人,因為現有成員願意替他們做基本背書,慢慢進來了。

我原本隻是想給自己找個對象。

現在手機裡卻多出一個叫“下一位”的群。

裡麵有人正在討論異地。

有人問養狗是不是硬條件。

還有一個男生很認真地說,自己不接受婚後跟父母同住,但願意住同小區。

他們第一次不是在飯桌上等對麵的人猜。

而是在認識以前,就把真正介意的東西放到了桌麵上。

陳放忽然敲了敲桌子。

“許棠。”

“怎麼?”

“有兩個人問,能不能讓你幫忙推薦。”

“我?”

“對。”

他把聊天記錄轉給我。

第一條來自蘇蔓。

【如果我同事也進來,能不能讓許棠幫她篩一下?感覺她看人挺準。】

第二條來自高宇。

【我有個朋友不太會相親。群主能不能幫忙看看他適合什麼類型?】

我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賀舟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安靜下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陳放。

“你們有沒有覺得哪裡怪怪的?”

“哪裡?”

“許棠自己對象還沒找到。”

他指著我。

“現在別人開始找她介紹對象了。”

三個人沉默兩秒。

我先笑了。

確實有點荒唐。

手機就在這時又震了一下。

群裡那個剛進來的男生艾特我。

【群主,我能推薦我前相親對象進來嗎?】

後麵跟了一句。

【我們不合適,但她人真的很好。我覺得群裡可能有人適合她。】

我看著那句話,手指停在屏幕上。

過了幾秒,我回複:

【先問她本人願不願意。】

對方很快回:

【好。】

半小時後。

一個新的頭像出現在成員列表裡。

她進群後的第一句話是:

【大家好。我是被前相親對象推薦來的。】

下麵緊跟著一個捂臉表情。

【第一次發現,被拒絕好像還能有售後。】

“被拒絕還有售後”這句話在群裡火了兩天。

第三天,我把它刪進了群公告最下麵的“禁止用語”。

賀舟第一個抗議。

【為什麼?多有傳播力。】

我在公司茶水間接水,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單手回複。

【因為聽起來像賣冰箱。】

他立刻發來一句:

【那你這個群本來就很像二手交易市場。】

我把他禁言十分鐘。

群裡瞬間刷出一排哈哈哈。

這段時間,“下一位”慢慢從十二個人漲到了三十七個。

人數不算多。

麻煩卻開始多起來。

最開始大家都是熟人帶熟人,基本情況還能靠一句“我認識他五年”解決。

人數一多,問題就冒出來了。

有人被拒絕以後私聊推薦人,非要問自己哪裡不夠好。

有人第一次見麵結束,當晚就在群裡陰陽對方“要求太高”。

還有人推薦朋友時隻寫一句:

【985,年薪不錯,人靠譜。】

我問他哪裡靠譜。

他說:

【認識很多年了,沒聽說出過事。】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半天。

沒出過事也能算擇偶優勢的話,門檻確實有點低。

周六晚上,我把群裡幾個最早進來的人約出來,在一家社區咖啡館碰頭。

陳放、賀舟、唐靜都在。

嚴崢人在西北,硬要開視頻參加。

他的臉卡在桌上一台平板裡,背後是一麵灰撲撲的宿舍牆。

“我先說。”他聲音斷斷續續,“拒絕以後追問原因這件事,我覺得不能完全禁止。”

賀舟啃著曲奇,含糊不清地問:“為什麼?”

“因為有些問題確實需要知道。比如第一次見麵全程玩手機、遲到一小時、說話冒犯別人。這種不叫個人偏好,叫行為反饋。”

我拿筆記下來。

陳放撐著下巴想了會兒。

“那就分開。”

“可以問事實,不追問價值判斷。”

我抬頭看他。

“比如‘我哪裡做得不禮貌’,可以。”

“‘你是不是覺得我配不上你’,不行。”

唐靜立刻點頭:“這個好。”

賀舟舉手:“那對方說我太帥,有壓力呢?”

沒人理他。

他自己把手放下了。

我們改了一晚上規則。

最後整理出八條。

最上麵那一條,我改了三遍。

原來寫的是:

【拒絕別人時請儘量委婉。】

看久了覺得不對。

為什麼一定要委婉?

有些人所謂的“委婉”,最後全變成“你很好,是我的問題”,既沒信息,也沒意義。

我最後改成:

【拒絕可以直接,但不要替對方定義價值。】

下麵跟了一行小字。

【“我們不合適”可以。“你這種條件很難找”不可以。】

嚴崢在視頻那頭看了半天。

“這條有點像你。”

我正低頭改文檔。

“哪裡像?”

“很行政。”

“掛了。”

“別。”

他馬上老實了。

第二條是推薦規則。

推薦人不能隻說“條件好”“人不錯”。

至少要說清楚:

為什麼覺得兩個人可能適合。

不需要承諾結果。

但要對自己的推薦負責。

賀舟看見“負責”兩個字,立刻抗議:“這個壓力很大。”

“所以別亂推薦。”

“那我以後都不推薦。”

“可以。”

“你不挽留一下?”

“謝謝減少工作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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