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散會後的走廊很安靜。
安靜到我能聽見宋知意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麵上的聲音,一下一下,急促得不像她平時的樣子。
"江淮!"
我沒停。
"江淮你站一下!"
手腕被攥住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
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我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卡地亞訂婚戒指,在走廊的燈光下晃了一下。
就是這隻手,五分鐘前在董事會上舉了起來。
反對票。
力度剛剛好,不多不少,十六個百分點,精準地把我從總裁候選人的位置上踹了下來。
"你聽我解釋。"
宋知意的聲音有點啞,臉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因為我已經不太想看了。
"裴景行剛回國,他在矽穀待了三年,帶了一整套商業模型回來。爸的意思是,讓他先掛個總裁的頭銜,方便對接海外資源。"
她頓了一下,聲音放軟了幾分。
"你別多想,他隻是需要一個頭銜,公司還是你的。"
公司還是你的。
這話說得真好聽。
我在盛遠待了八年。
從一個月薪五千的初級工程師乾起,主導了"星雲"係統從零到一的全部研發。
九項核心專利。
每一項上麵印的都是我的名字。
盛遠能從一個三線小破公司做到現在百億市值,"星雲"係統功不可沒。
而我,就是"星雲"的爹。
現在人家親爹回來了。
說這孩子跟我沒關係了,但我可以繼續幫忙帶著。
頭銜給別人,活兒我來乾。
多好的買賣。
我扭過頭,看著宋知意。
她長得很好看,這是事實。
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裙,長發盤在腦後,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
認識她的第一天我就想,這輩子能娶到這個女人,我得燒八輩子高香。
如今高香的灰都涼了。
"知意。"我叫了她一聲。
她眼睛亮了一下,鬆開攥著我的手,整理了一下頭發,等著我說話。
"裴景行是不是你大學時的男朋友?"
她臉色變了變,嘴唇抿緊又鬆開。
"那是大學的事了,跟現在——"
"我問的是,是不是。"
"……是。"
我笑了。
真的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種忽然想通了什麼事之後的、發自肺腑的笑。
八年了。
八年前,她父親宋建邦對我說:"小江啊,盛遠以後就靠你了,能力夠了,總裁的位置遲早是你的。"
八年來,我信了。
我加班到淩晨三點,我泡在實驗室裡一待就是一個月。我談下來的客戶,打下來的市場,全都刻著盛遠的名字。
今天,他女兒用十六個百分點告訴我——
遲早是你的,但不是今天。
今天的位子,要留給她的白月光。
"不用解釋了。"
我抽出手腕,退後一步。
"總裁我不當了。"
宋知意鬆了口氣。
她以為我接受了。
我接著說:"公司我也不要了。"
她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我把工牌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在走廊的窗台上。
那個塑料殼都磨得泛白了,照片還是八年前入職時拍的。
照片上的我,二十四歲,眼神亮得能當手電筒使。
現在三十二了。
眼神沒那麼亮了。
但腦子比那時候清楚多了。
"江淮!"
宋知意的聲音拔高了,帶了點慌。
"你冷靜一下,有什麼事我們回去談——"
"冷靜?"
我回過頭,看著她的眼睛。
"我太冷靜了。冷靜了八年。"
手機振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
是方遠發的消息。
【老大,弘毅的陸總說了,CTO的椅子給你留著,工牌都刻好了,就等你屁股坐上去。明天來不來?】
弘毅集團。
盛遠的死對頭。
半年前陸承風親自找到我,開出的條件讓我心跳都漏了兩拍。
薪資翻三倍,期權百分之五,獨立研發團隊,彙報線直通CEO。
當時我拒了。
原因很簡單——我未婚妻在盛遠,我的專利在盛遠,我以為我的未來也在盛遠。
如今嘛。
未婚妻把我的位子送人了。
專利是我的。
未來我自己挑。
我回了方遠兩個字。
【來。】
走出盛遠大樓的時候,門口的保安大哥跟我打招呼。
"江總,今天走這麼早?"
"以後不來了,張哥。"
他愣了一下,以為我在開玩笑。
"哈哈,江總您真愛說笑。"
我笑著衝他擺了擺手,沒解釋。
出了旋轉門,夜風灌進領口,帶著六月的潮熱。
身後傳來高跟鞋的聲音,啪啪啪地越來越急。
我加快腳步,拐進地下車庫。
打著火,掛D擋,油門踩到底。
後視鏡裡,宋知意追到車庫入口,被卷起的灰塵嗆得偏過頭。
她站在那裡,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訂婚戒指在昏暗的燈光下閃了一下。
很亮。
但那光,跟我沒關係了。
回到租的房子。
對,租的。
在盛遠乾了八年,年薪不低,但錢全花在哪了呢?
研發設備,數據服務器,還有給宋知意買的那枚戒指。
我一個搞技術的,對生活質量沒什麼追求。
六十平的一居室,夠睡覺就行。
方遠的電話打了進來。
"老大!你真決定了?"
"嗯。"
"那我也辭!跟你走!"
"你先別衝動,把手頭的項目——"
"項目?老大你走了,那些項目跟我有什麼關係?九項核心專利都在你名下,你人一走,'星雲'係統的後續迭代誰來做?裴景行?那個隻會做PPT的公子哥?"
方遠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一聲嗤笑。
"我跟你說,今天散會之後,研發部那幫兄弟就炸了鍋了。老趙直接把工位上的仙人掌摔了,說跟了你六年,從來沒受過這種窩囊氣。"
我沉默了一會兒。
"告訴他們,別衝動。該拿的年終獎拿完了再說。"
"得嘞。那明天弘毅那邊——"
"你幫我準備一下,九項專利的授權文件、技術資料備份,還有……"
我看了一眼手邊的相框。
裡麵是我和宋知意的合照,去年她生日那天拍的。
她笑得很甜,頭靠在我肩膀上。
我伸手把相框扣了過去。
"還有那枚訂婚戒指的購物小票。退貨用的。"
方遠在那頭沉默了三秒。
"……老大,卡地亞不支持退貨。"
"那就閒魚。"
"好嘞。"
第二天早上八點。
弘毅集團總部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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