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老郎中才緩緩睜開眼睛,收回了手,臉上的神色依舊嚴肅,沒有絲毫波瀾。
王員外連忙上前,急切地問道:“老先生,怎麼樣?我兒子的病,能治嗎?”
老郎中歎了口氣,說道:“王員外,實不相瞞,公子得的這種病,確實是一種怪病,名叫‘食虛症’,我也是幾十年前,在一本古籍上見過記載,現實中,還是第一次見到。”
“食虛症?”王員外皺了皺眉頭,疑惑地問道,“老先生,什麼是食虛症?這種病,到底是怎麼得的?”
老郎中緩緩說道:“所謂食虛症,就是看似食量大,實則脾胃虛弱到了極點,無法吸收食物中的營養,吃進去的東西,就像石沉大海,不僅無法滋養身體,反而會消耗身體本身的元氣,久而久之,身體就會越來越瘦,最後油儘燈枯而亡。”
王員外聽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急切地問道:“老先生,那這種病,能治好嗎?求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兒子,隻要能治好他的病,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就算是把全部家產都給你,我也心甘情願!”
老郎中擺了擺手,說道:“王員外,你不必如此。我既然來了,就會儘力醫治公子。不過,這種病,治療起來十分棘手,不僅需要用藥,更需要調整公子的飲食和作息,而且,最重要的是,要找到病因,對症下藥,才能從根本上治好。”
“病因?”王員外疑惑地說,“老先生,我兒子從小就嬌生慣養,吃的都是山珍海味,穿的都是綾羅綢緞,怎麼會得這種病呢?”
老郎中看了王員外一眼,語氣帶著一絲意味深長地說:“王員外,你以為,嬌生慣養,就是對公子好嗎?公子之所以會得這種病,根源,就在於你太過嬌慣他了。”
王員外愣住了,連忙問道:“老先生,此話怎講?我怎麼會害了我的兒子?”
老郎中緩緩說道:“王員外,你年過半百才得此子,對他視若珍寶,有求必應,這無可厚非。可你太過溺愛他,從小就讓他暴飲暴食,吃的都是油膩厚味,從不節製,而且,不讓他做任何事情,整天養尊處優,缺乏運動。久而久之,他的脾胃就被撐壞了,消化功能越來越弱,慢慢就形成了這種食虛症。”
頓了頓,老郎中又說道:“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原因。我剛才診脈的時候,發現公子的體內,有一股怨氣,這股怨氣,雖然微弱,卻一直纏繞著他,消耗著他的元氣。這股怨氣,並非公子自身產生,而是來自於外部,想必,是你們王家,曾經虧欠過什麼人,這股怨氣,轉移到了公子的身上,才讓他的病情,雪上加霜。”
王員外聽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陷入了沉思。他仔細回想,王家世代經商,雖然一直秉持著誠信為本的原則,但難免會有疏忽大意的時候,或許,真的虧欠過什麼人,隻是他不記得了。
“老先生,求你告訴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治好我兒子的病?”王員外急切地問道,語氣裡充滿了悔恨,“如果真的是我王家虧欠了什麼人,我一定親自登門道歉,彌補過錯,隻求能治好我兒子的病。”
老郎中笑了笑,說道:“王員外,你能有這份心,就很好了。想要治好公子的病,需要分三步。第一步,調整飲食,從今以後,公子不能再吃油膩厚味、山珍海味,隻能吃清淡的粥和蔬菜,少食多餐,慢慢調理脾胃;第二步,我會開一副藥方,每天給公子煎藥服用,滋養脾胃,驅散體內的怨氣;第三步,你要親自去尋找被王家虧欠的人,登門道歉,彌補過錯,隻有化解了這股怨氣,公子的病,才能徹底痊愈。”
王員外連忙點了點頭,說道:“好!好!老先生,我都聽你的!你現在就開藥方,我立刻讓人去抓藥,飲食方麵,我也會嚴格按照你說的做,至於尋找被虧欠的人,我也會立刻派人去查,不管花多少時間,多少精力,我都要找到!”
老郎中點了點頭,從藥箱裡拿出一張紙和一支毛筆,蘸了蘸墨水,飛快地寫下了藥方,然後遞給王員外,說道:“這副藥方,每天煎一副,分三次服用,連續服用一個月,公子的脾胃,就能慢慢恢複。另外,我這裡有一些銀針,每天給公子在足三裡、中脘、脾俞這三個穴位紮針,每次紮針半個時辰,能幫助調理脾胃,加快病情恢複。”
王員外接過藥方,小心翼翼地收起來,對著老郎中深深鞠了一躬,感激地說:“老先生,謝謝你!大恩不言謝,日後,我一定好好報答你!”
老郎中擺了擺手,說道:“王員外,不必客氣,治病救人,乃是我的本分。我會在這裡住上一段時間,看著公子的病情好轉,等公子的病情穩定了,我再離開。另外,你派人尋找被虧欠的人,一定要仔細,不能遺漏任何線索,這關乎到公子的性命,千萬不能馬虎。”
王員外連忙點了點頭,說道:“老先生放心,我一定會親自督辦這件事,絕對不會馬虎!”
接下來的日子裡,王員外嚴格按照老郎中的吩咐,給王天寶調整飲食,每天隻讓他吃清淡的粥和蔬菜,少食多餐,再也不讓他吃油膩厚味的食物。老郎中每天都會給王天寶診脈、紮針、煎藥,細心照料著他的身體。
與此同時,王員外也派人,四處尋找被王家虧欠的人。他讓人仔細查閱了王家這些年的賬目,詢問了家裡的老仆,終於,在一個老仆的口中,得知了一件塵封多年的往事。
原來,十幾年前,王員外剛開始經商的時候,曾經和一個名叫李老根的商人合作,一起做茶葉生意。李老根為人老實本分,拿出了自己畢生的積蓄,和王員外合作,可沒想到,生意做大之後,王員外為了多賺一些錢,竟然暗中做了手腳,篡改了賬目,侵吞了李老根的大部分利潤。李老根得知真相後,氣急攻心,一病不起,沒多久就去世了。李老根去世後,他的妻子和女兒,無依無靠,隻能四處乞討,最後,不知去向。
王員外得知真相後,心裡充滿了悔恨和愧疚。他沒想到,自己當年一時的貪心,竟然害死了李老根,還讓他的家人流離失所,而這股怨氣,竟然轉移到了自己的兒子身上,讓兒子得了這種怪病。
王員外立刻派人,加大搜索力度,四處尋找李老根的妻子和女兒。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半個多月的尋找,終於,在一個偏遠的小山村,找到了李老根的妻子和女兒。此時,李老根的妻子,已經年邁體衰,臥病在床,他的女兒,名叫李翠蓮,已經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靠給人繡花,照顧著年邁的母親。
王員外得知消息後,立刻親自帶著厚禮,趕到了那個小山村。見到李老根的妻子和女兒,他沒有絲毫隱瞞,跪在她們麵前,痛哭流涕,訴說著自己當年的過錯,不停地道歉,請求她們的原諒。
李翠蓮看著跪在地上的王員外,眼裡充滿了怨恨,她冷冷地說:“王員外,你當年害死了我爹,讓我們母女倆流離失所,受儘了苦難,現在,你說一句道歉,就想彌補你的過錯嗎?這不可能!”
王員外一邊哭,一邊說道:“翠蓮姑娘,我知道,我當年的過錯,不可饒恕,我也不奢求你們能立刻原諒我。我隻求你們,能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我會給你們母女倆最好的生活,給你母親治病,讓你們再也不用受苦受累。另外,我的兒子,因為我的過錯,得了怪病,命在旦夕,求你們,看在我兒子無辜的份上,原諒我這一次,化解心中的怨氣,救救我的兒子!”
李老根的妻子,看著王員外真誠的懺悔,又想起了自己死去的丈夫,歎了口氣,說道:“罷了罷了,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再追究下去,也沒有什麼意義了。你當年一時糊塗,犯下了過錯,如今,你能真誠懺悔,願意彌補,也算是有良心。我女兒的怨氣,我會勸她放下,隻求你,以後能好好做人,不要再做傷天害理的事情,好好對待我的女兒和我,也好好對待你的兒子。”
李翠蓮雖然心裡還有怨恨,但看著母親的樣子,又看著王員外真誠的懺悔,終究還是軟了心。她點了點頭,說道:“王員外,我可以原諒你,但你必須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好好對待我和我母親,若是你敢食言,我就算是拚了這條命,也不會放過你!”
王員外連忙磕頭謝恩,說道:“謝謝大娘!謝謝翠蓮姑娘!我一定記住我今天說的話,絕對不會食言!”
得到李老根妻子和女兒的原諒後,王員外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下來。他立刻派人,把李老根的妻子和女兒,接到了自己的家裡,給她們安排了最好的房間,請來了最好的郎中,給李老根的妻子治病,還請了專人,照顧她們的飲食起居。
說來也奇怪,自從李老根的妻子和女兒原諒了王員外,化解了心中的怨氣之後,王天寶的病情,竟然有了明顯的好轉。他的飯量,雖然還是比普通孩子大一些,但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暴飲暴食,而且,吃進去的食物,也能慢慢吸收了,臉色,也漸漸變得紅潤起來,身上,也開始長肉了,再也不像以前那樣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
又過了一個月,在老郎中的精心照料下,在王員外的細心嗬護下,王天寶的病,終於徹底痊愈了。他又恢複了往日的活潑可愛,白白胖胖,蹦蹦跳跳,再也沒有喊過餓,也再也沒有出現過啃桌子、啃椅子的情況。
王天寶痊愈後,王員外十分高興,他拿出重金,想要報答老郎中,可老郎中卻婉言拒絕了。他說道:“王員外,我治病救人,不是為了錢財。我隻希望,你以後能吸取教訓,不要再溺愛孩子,好好教育他,讓他做一個正直、善良、有擔當的人,另外,也希望你能好好對待李老根的妻子和女兒,彌補你的過錯,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
說完,老郎中拎起自己的藥箱,轉身就要離開。王員外再三挽留,可老郎中卻心意已決,最後,王員外隻能親自送老郎中到門口,對著老郎中深深鞠了一躬,再次表達了自己的感激之情。
老郎中走後,王員外果然按照自己說的話,好好對待李老根的妻子和女兒,給李老根的妻子治好了病,還供李翠蓮讀書識字,把她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對待。同時,他也改變了對王天寶的教育方式,不再嬌生慣養,而是嚴格要求他,讓他養成勤儉節約、樂於助人的好習慣,還讓他跟著李翠蓮一起讀書識字,學習做人的道理。
王天寶也十分懂事,他知道自己當年的怪病,是因為父親的過錯引起的,所以,他從不嬌縱,聽從父親的教導,尊敬李老根的妻子和李翠蓮,還經常幫助身邊的人,深受鄉親們的喜愛。
後來,王天寶長大了,繼承了王家的家業。他秉持著誠信為本、樂於助人的原則,把王家的生意,做得越來越大,還經常行善積德,幫助那些貧困的鄉親們,修建學堂,資助窮人,成為了清風鎮人人稱讚的好員外。李翠蓮也長大了,嫁給了一個正直善良的讀書人,日子過得十分幸福。
這件事,在清風鎮流傳了很久很久。鄉親們都說,王員外當年一時貪心,犯下了過錯,幸好他能及時懺悔,彌補過錯,才化解了怨氣,救了自己的兒子。而那個老郎中,用自己的醫術和善良,拯救了一個家庭,也傳遞了一份善意。
從此以後,清風鎮的人們,都明白了一個道理:做人要正直、善良,不能貪心,要懂得感恩和懺悔,隻有這樣,才能得到上天的眷顧,才能擁有幸福美滿的生活。而那些作惡多端、貪心不足的人,終究會受到懲罰,自食惡果。
焚香驅俠
梁喜本是縣衙書吏梁書立的私生女,當年梁書立的正室大夫人善妒不容,梁喜自幼便跟著做浣衣娘的生母,在鄉下偏僻的村落裡艱難度日。十五歲這年,生母積勞成疾撒手人寰,屋漏偏逢連夜雨,梁家本家的族人見大夫人膝下無子,竟成群結隊上門尋釁,妄圖瓜分梁家的家產。
大夫人是個極有決斷的女子,麵對族人的咄咄相逼,她暗中打聽,得知梁書立當年與浣衣娘私下育有一雙兒女,兒子梁勇年方七八歲,正是梁家傳宗接代的根苗。大夫人當即打定主意,要將這姐弟倆接入府中,以梁家嫡出子女的身份穩住家業。
生母臨終前,舍不得一雙兒女,可也深知縣城裡的梁府,遠比遍地牛糞汙水的鄉下體麵安穩,便苦苦央求大夫人,將女兒梁喜一並帶走,日後為她尋一門好親事。大夫人打量著眼前土裡土氣、麵黃肌瘦的梁喜,雖有幾分嫌棄,卻也點頭應了下來。
梁喜牽著年幼的弟弟梁勇,坐上梁家寬敞華麗的馬車,車簾上精致的繡紋,竟比她過年時穿的新衣還要華貴。踏入梁府的那一刻,她更是看得眼花繚亂,府中亭台樓閣精巧雅致,處處縈繞著清雅的香氣,與鄉下的窘迫破敗判若兩個世界。
花廳之內,梁喜緊緊攥著弟弟的手,局促不安地跪在地上,雙手捧著茶盞,恭恭敬敬地奉給大夫人。大夫人接過茶盞卻未飲,目光沉沉地打量著姐弟二人,沉聲道:“從今日起,你們便是梁府名正言順的少爺與小姐,往日鄉下的一切,都要徹底忘了。”
她頓了頓,又看向梁喜,眉頭微蹙:“‘喜兒’這個名字太過粗鄙,配不上梁家小姐的身份。《詩經》有雲‘舒窈糾兮,勞心悄兮’,往後你便叫梁書瑤,從頭學起規矩禮儀,莫要丟了梁家的臉麵。”
此後整整一年,梁書瑤與梁勇被拘在梁府之中,半步未曾踏出府門。大夫人請來最好的先生,教他們讀書識字、女紅禮儀,將所有鄉下的習氣儘數打磨,隻為將二人打造成配得上梁家身份的公子小姐。
一年之後,梁夫人特意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宴席,宴請城中的達官貴人。席間,她笑意盈盈地向眾人介紹,說這一雙兒女自幼養在道觀,因命數過貴,需在道觀磨練心性,如今才接回府中。一番說辭合情合理,再看梁書瑤雖不及世家小姐那般自帶清雅氣韻,卻也舉止合規、端莊得體,賓客們皆是讚不絕口,梁夫人的臉上滿是得意。
按照梁夫人的吩咐,梁書瑤端著酒壺,挨桌為貴客斟酒。行至縣城公子呂卓麵前時,那年輕公子見她眉眼清秀、身姿窈窕,忍不住輕笑一聲,隨口吟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一句戲言,卻讓從未與男子近距離接觸過的梁書瑤慌了心神,指尖一顫,酒壺“咣當”一聲墜落在地,瓷片四濺。她慌忙伸手去撿,鋒利的瓷片瞬間劃破了手指,鮮血汩汩流出。梁書瑤臉色慘白,心中一片冰涼——她知道,自己親手毀了梁夫人苦心經營的一切。
梁夫人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眼底滿是失望與惱怒,不動聲色地給侍女使了個眼色。侍女連忙上前,拉著僵硬失神的梁書瑤匆匆退下。呂卓看著少女倉皇離去的背影,尷尬地訕笑幾聲,宴席的氣氛也因這場意外,多了幾分微妙的尷尬。
宴席散去後,梁夫人將滿腔怒火儘數撒在梁書瑤身上,厲聲斥責:“你果然是鄉下破戶養出來的野丫頭!我耗費一年心血教養你,你竟還是這般上不得台麵!本想借這場宴席,為你謀一門官宦人家的親事,如今看來,你也隻能配得上我這般,嫁給一個平庸小吏!”
梁書瑤捂著臉失聲痛哭,她心裡清楚,梁夫人雖言語刻薄,卻待她與弟弟不薄,從未將他們視作私生子女,而是以嫡親兒女的身份悉心教養。可十五年的鄉下歲月,早已刻進骨血裡,不是短短一年的規矩禮儀,就能徹底抹去的。
發過火後,梁夫人語氣稍緩,沒好氣地問道:“今日席間的年輕公子裡,你可有心儀之人?若有,我便為你多走動幾分。”
梁書瑤止住哭聲,臉頰通紅,聲若蚊蚋般低聲道:“呂……呂公子人品才貌,皆是出眾。”
梁夫人聞言冷笑一聲:“你的眼光倒是不低,可你在他麵前出儘洋相,他將你的窘迫看得一清二楚,你以為你還有攀附的機會?”她頓了頓,轉而勸道,“你要認清現實,像你這般出身的女子,裝得了一時端莊,入了書香門第終究會露餡。倒不如嫁給旁間使,他三十多歲喪妻,性子沉穩,年紀大些也懂得疼人。”
梁書瑤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再也忍不住,伏在榻上放聲大哭。她是真心愛慕呂卓的溫文爾雅,可她也清楚,自己這般出身,這輩子都配不上他。
就在她哭得肝腸寸斷時,一位身著雪白羽衣、衣擺及踝的外族少女,竟憑空出現在房間裡。少女眉眼溫婉,笑容淺淺,輕聲問道:“姑娘這般悲傷,可是遇上了什麼煩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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