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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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樹之傷》
第23章
：被發現的意外
林書福書房內的光線，也隨著季節的更替，變得愈發柔和。
阿虎正跪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桌旁，為師父林書福牽著紙。他的姿勢，已經從最初的拘謹生澀，變得如同呼吸般自然。他的後背挺得筆直，眼神專注，仿佛他牽著的不是一張薄薄的宣紙，而是師父整個精神世界的版圖。
林書福正在寫一幅小楷，抄的是《心經》。自從收了阿虎這個弟子，他動筆的次數，比過去幾年加起來還要多。他發現，當這個少年安靜地待在自己身邊，當那雙清澈的、不帶任何雜質的眼睛注視著自己時，他那顆早已被往事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心，似乎能找到片刻的安寧。那些在深夜裡如同鬼魅般糾纏著他的、關於李大同的、充滿了屈辱與肮臟的記憶，在這份純粹的墨香與少年乾淨的氣息中，仿佛也能被隔絕開來。
“……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
他的筆尖在紙上流走，字跡依舊蒼勁，卻比從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潤。他能感覺到，身旁少年那平穩而悠長的呼吸，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屬於青春的皂角清香。這份存在感，像一味無形的、溫補的藥，正一點一點地，滋養著他那早已枯槁的靈魂。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師父，喝茶。”
阿虎適時地，將一杯早已晾到溫度正好的熱茶，用雙手恭敬地遞了過來。林書福接過茶杯，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了少年那溫熱而乾燥的手指。阿虎的身體微微一顫，像被燙到一般，迅速收回了手，臉上泛起一絲可疑的紅暈。
林書福看著他這副青澀的模樣，心中竟生出幾分久違的、近乎於“捉弄”的笑意。他呷了一口茶，緩緩道：“阿虎，你的字，近來愈發沉穩了。隻是，這‘捺’的一筆，還是略顯急促，失了幾分舒展。記住，‘捺’如刀，出鞘時要果決，收鞘時，卻要從容。這叫‘藏鋒’，也是做人的道理。”
“是，師父，我記下了。”阿虎認真地點頭，拿出自己的習作本，將師父的話，一字不差地記了下來。
那是一本很普通的、在楚家雜貨鋪就能買到的硬麵抄。封麵因為經常被翻看，已經有些起毛。阿虎對它，寶貝得緊。這不僅僅是他的書法練習本，更是他的……聖經。裡麵，除了師父指點過的每一處筆法，每一個要點，還密密麻麻地，用隻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細小的字跡，記錄著與師父相處的點點滴滴。
比如：“今日師父穿了月白色的褂子，領口處有一點洗得發白的痕跡，像一彎舊月亮。”
又比如：“師父喝茶時，總是先用杯蓋撇去浮沫，動作很慢，很好看。他喝完後，會用指腹輕輕摩挲杯壁，很有韻味。”
這些細碎的、充滿了少年人細膩觀察的文字，像一粒粒珍珠，被他小心翼翼地，串聯起他與師父之間所有的時光。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驟然打破了書房內的靜謐。劉嬸急促敲著門，神色慌張：“老先生，阿虎！剛村西頭王家嬸子剛，說……說阿虎他奶奶，剛才在自家院子裡，突然就暈倒了！現在……現在正往鎮上的衛生院送呢！”
“什麼？！”
阿虎隻覺得自己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手中的習作本“啪”地一下掉在地上，墨水瓶也被他慌亂中帶倒，烏黑的墨汁，如同不祥的預兆，迅速在昂貴的地毯上洇開一大片。
奶奶張麗春，那個總是中氣十足、罵起人來能讓半個村子都聽見的、仿佛永遠不會倒下的女人，怎麼會……怎麼會突然暈倒？
“師父，我……”阿虎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臉上血色儘褪。
“快去！”林書福猛地站起身，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決，“我讓司機送你！快！”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對於一個像阿虎這樣的孩子來說，家人，意味著什麼。
阿虎此刻已經完全亂了方寸，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去醫院，去奶奶身邊。他胡亂地抓起自己的書包，甚至忘了去撿那本掉在地上的習作本，便跌跌撞撞地，像一陣風似的，衝出了書房。
書房裡，瞬間又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中，還殘留著少年離去時帶來的、慌亂的氣流。林書福看著地毯上那片刺目的、還在不斷蔓延的墨跡，又看了看那本被遺忘在角落裡的、孤零零的習作本，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與……失落。
他習慣了這孩子的陪伴，習慣了這間書房裡，有兩個人的呼吸。此刻，當那份陪伴被猛然抽離，一種巨大的、久違的空虛感，便如同潮水般，將他瞬間淹沒。
他拿起茶盤上的乾巾，緩緩地蹲下身，想去擦拭那片墨跡，卻發現那墨汁早已滲入了深處，再也無法清除。他歎了口氣，直起身，目光落在了那本習作本上。
他俯身，將它撿了起來。
他本想將它好好地放在桌上，等阿虎下次來時再還給他。然而，當他的指尖觸碰到那有些粗糙的、帶著少年體溫的封麵時，一種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近乎於窺私般的強烈好奇心，跳入他的心頭。
他想知道，這個總是那麼沉靜、那麼專注的少年，他的世界，究竟是怎樣的？
這個念頭，像一顆罪惡的種子，在他心中迅速生根發芽。他知道，他不應該。為人師表，窺探弟子的私密，是為不尊。然而，那份源於孤獨的、對於另一個靈魂的好奇，最終還是戰勝了他那道德的約束。
他的手，微微顫抖著，翻開了那本屬於阿虎的“秘密”。
第一頁，是臨摹的《蘭亭集序》，字跡清秀，卻又透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不服輸的勁兒。旁邊，用紅筆標注著林書福的批改：“此處理應更圓融，忌露鋒芒。”
第二頁，是練習的顏體，筆畫雄健，力透紙背。
林書福欣慰地點了點頭。這孩子，確實是用心在學。
他繼續向後翻。
翻過十幾頁規規矩矩的書法練習後，畫風，陡然一變。
那不再是工整的臨摹，而是一些……狂亂的、充滿了激情的、如同夢囈般的獨白。字跡潦草，筆畫恣意，仿佛書寫者在下筆時，正被一種巨大的、無法抑製的情感所支配。
“……今日，又見到他了。他坐在那裡，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為他鍍上了一層金邊。我不敢看他，我怕我的眼神，會像火一樣，將他灼傷。可我又忍不住不看。他的每一根白發，他眼角的每一道皺紋，他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褂子……所有的一切，在我眼裡，都是神跡。”
林書福的呼吸，驀地一滯。他手中的習作本，仿佛突然有了千斤之重。
他繼續讀下去。
“……他們不懂。他們隻看到他的孤獨，他的落寞，他們甚至在背後議論他的‘軟弱’。他們怎麼會懂？他不是軟弱，他是溫柔。他不是孤獨，他是高貴。他是一塊被遺棄在泥沼裡的、千年的古玉，那些凡夫俗子，隻看到他表麵的塵垢，卻看不到他內裡那溫潤的光華。而我，願做那塊最柔軟的錦布，用我的一生，去為他拭去塵埃。”
“……為什麼不是出生在與他同一個時代。我恨我自己，為什麼如此的弱小，如此的無能。我無法為他抵擋那些明槍暗箭，我甚至……連在他麵前，大聲說一句‘林爺爺，是我’的勇氣都沒有。”
“……今天，他教我寫‘愛’字。他說，‘愛’字，中間一顆心，上下求索，方得圓滿。我看著他握筆的手，那雙手，那麼溫暖，那麼有力。我突然好想……好想，被那雙手，狠狠地抱著。我想，如果能在那樣的懷抱裡，也一定是幸福的吧。”
“……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沒有別人，隻有我和他。在一間很大的、飄著墨香的屋子裡。他靠在我的身上，睡著了。他的呼吸，像羽毛一樣，輕輕地搔刮著我的脖頸，很癢。我不敢動，我怕一動，夢就醒了。我隻希望，那個夢，永遠不要醒來……”
一篇，又一篇。
那些文字，像是一把把燒紅的、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紮進了林書福的心臟！
那不是弟子對師父的孺慕！那不是少年對長者的崇敬！
那是……那是愛！
是一種他既熟悉，又感到無比恐懼的、充滿了少年人最原始的、最熾熱的、近乎於狂熱的占有欲的……愛！
“轟隆——！”
林書福隻覺得自己的整個世界，都在這一瞬間，天旋地轉，轟然倒塌！
李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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