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阿豪的啟蒙
李在明離開後的一個周末，夏日的燥熱依舊沒有半分消退。青春的荷爾蒙，混雜著午後令人昏昏欲睡的暑氣，在少年們的血管裡奔騰，極易引燃。事情的起因，不過是籃球場上的一點口角和積怨。那個被阿豪蔑稱為“竹竿”的趙明，仗著自己家裡在鎮上開了幾家KTV和遊戲廳，也算有些“道上”的背景，一直對阿豪在學校裡的“領袖”地位頗為不服。上次被錢主任當眾“偏袒”訓斥後，更是懷恨在心，幾次三番地在背後說阿豪的壞話，言語間極儘嘲諷。
阿豪並非沒有耳聞，他隻是懶得計較。在他看來，趙明不過是一隻在他腳邊嗡嗡作響的蒼蠅，雖然煩人，卻不值得他真正動手去拍。但那一天，趙明的話觸及了他的逆鱗。他竟在幾個女生麵前，陰陽怪氣地談論起阿豪的爺爺林書福，說什麼“林家那老頭子，一把年紀了還裝什麼文人雅士，看著就娘娘腔”，還模仿著林書福走路的姿態，引來一陣哄笑。
阿豪當時恰好路過，聽得一清二楚。那一瞬間，他隻覺得一股熱血“轟”地一聲直衝頭頂。他可以容忍別人說他囂張跋扈，卻絕不能容忍任何人侮辱他內心深處最柔軟、也最敬重的那個人。
他沒有當場發作，隻是眼神陰沉地看了趙明一眼，轉身去找自己的同伴。
放學後，阿豪叫上了王猛、李軍等幾個平日裡最鐵的兄弟，在校門口不遠處的一條僻靜小巷裡，堵住了獨自回家的趙明。
“聽說，你很會模仿我爺爺？”阿豪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毛。
趙明見對方人多勢眾，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依舊梗著脖子嘴硬：“我……我就是開個玩笑，怎麼了？”
“開玩笑？”阿豪嗤笑一聲，向前逼近一步，“今天，我就教教你，有些玩笑，是不能開的。”
接下來的場麵，陷入了一片混亂。那是少年人最直接、最原始的暴力宣泄。阿豪的拳頭，宣泄在趙明身上。趙明的同伴，早就跑開了，在趙明被其他人按倒在地後，阿豪抽出準備好的，手臂粗細的木棍，然後，對著趙明那條瘦長的、還在徒勞掙紮的右腿，狠狠地砸了下去！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之後，是趙明撕心裂肺的慘叫。
阿豪丟掉木棍，看著在地上痛苦翻滾的趙明，心中的怒火似乎隨著那一棍子宣泄了出去，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莫名的空虛和一絲……後知後覺的恐懼。他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對早已嚇得目瞪口呆的王猛等人低喝一聲：“走！”
一群少年，如鳥獸散。
事情鬨大了。趙明的腿，粉碎性骨折。
當天晚上，趙明的父母，一對渾身散發著市井匪氣的夫婦，便帶著幾個紋著龍虎的壯漢，氣勢洶洶地殺到了林家大宅。
“林高盛！你給老子滾出來！你兒子打斷了我兒子的腿，這事沒完！”趙明的父親，一個滿臉橫肉、脖子上戴著金鏈子的胖子，在林家院門外破口大罵，聲音傳遍了半個村子。
阿豪早已嚇得躲進了爺爺林書福的房間，臉色煞白。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闖下了彌天大禍。林書服將他護在身後，蒼老的臉上寫滿了憂慮與不安，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別怕，阿豪，有爺爺在，沒事的，沒事的……”
林高盛恰好不在家，去縣裡開一個重要的會議。家裡主事的，成了剛從城裡回來的叔叔林偉東。
林偉東皺著眉頭，走到院門口。
“趙老板，有話好說，先進來談。”林偉東試圖保持冷靜。
“談你媽個頭！”趙明的母親，一個燙著爆炸頭、畫著濃妝的女人，指著林偉東的鼻子尖叫，“我兒子現在還躺在醫院裡！你們林家要是不給個說法，我今天就把你這破院子給拆了！”
林偉東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知道，跟這種人講道理是行不通的。他深吸一口氣：“趙老板，我知道你們心裡有氣。這樣，孩子的醫藥費、營養費，我們全包。另外，我再拿出五萬塊錢，作為賠償，你看……”
五萬塊錢，對於他們而言，也是一筆巨款。林偉東以為，這個數字足以平息對方的怒火。
然而，他低估了對方的貪婪和……借機生事的決心。
趙父聽到“五萬塊”，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但嘴上卻依舊不依不饒：“五萬？你打發叫花子呢？我兒子的腿是金子做的！沒有二十萬，這事別想了結！而且，你得讓你那小畜生，跪在我兒子床前磕頭道歉！”
林偉東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他知道，對方這是獅子大開口，存心訛詐了。他想再說什麼，但對方根本不給他機會，謾罵聲、叫囂聲，一浪高過一浪。幾個壯漢也開始推搡著院門，一副隨時準備衝進來的架勢。
林書福在屋裡急得團團轉，阿豪更是嚇得渾身發抖。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引以為傲的“阿豪”這個名字，在真正的麻煩麵前，是如此的蒼白無力。叔叔的錢，似乎也解決不了問題。
就在場麵即將失控之際，一輛黑色的奧迪轎車，亮著刺眼的車燈，從村道上疾馳而來，一個漂亮的甩尾，穩穩地停在了林家大宅門口。
車門打開，林高盛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沒有穿西裝，隻是一身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西褲，金絲邊眼鏡在車燈的映照下，反射著冰冷的光。他甚至沒有看趙家夫婦一眼，隻是徑直走向自家院門，仿佛眼前這些叫囂的人，不過是幾隻礙眼的蒼蠅。在阿豪打斷趙明的腿的時候，他就已經收到消息了，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出。
林高盛的到來，像一塊巨石投入喧鬨的池塘，瞬間，所有的聲浪都被他沉默的重量吸收殆儘。趙父那張狂的叫罵聲，戛然而止。那幾個原本躍躍欲試的壯漢，也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臉上的凶橫被一絲不安所取代。
林高盛走到院門前，這才緩緩地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趙父身上。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並不銳利，趙父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脖子上的金鏈子，在這一刻，顯得那麼滑稽可笑。
“林……林書記……”趙父的氣焰，已經消了大半。
林高盛終於開口了，聲音平淡無波，卻字字如千鈞之重：“趙老板，聽說，你鎮上的‘金色年華’KTV，消防好像一直不太過關？還有城南那家遊戲廳，我怎麼聽說，裡麵有些……不該讓未成年人接觸的東西？”
趙父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他沒想到，自己那些藏在暗處的生意，林高盛竟然了如指掌！這些事，平時沒人查則已，一旦認真查起來，足以讓他傾家蕩產，甚至……進去吃幾年牢飯！
“沒……沒有的事，林書記，您……您聽誰瞎說的……”他結結巴巴地辯解，聲音裡充滿了恐懼。
林高盛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是嗎？可能是我記錯了。不過，最近縣裡正在搞‘打非治違’的專項行動，查得很嚴。趙老板，做生意，還是本分點好。”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一直沒敢出聲的趙母：“孩子的事情，我很遺憾。是小孩子不懂事，打架沒個輕重。醫藥費，我們一分不會少。至於賠償，”他看下林偉東，林偉東馬上舉起手裡的包，“阿東包裡，剛好是五萬，拿著。如果不夠，歡迎隨時來找我要！”
話說到這個份上，趙父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自己就到此了。眼前這個男人，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再糾纏下去，吃虧的隻會是自己。
他顫抖著手，接過林偉東手上的包，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夠了……夠了……林書記說的是，小孩子打架，我們做大人的，不該這麼衝動……那……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說完，他拉著僵硬的妻子，帶著那幾個壯漢，灰溜溜地上了他們的麵包車，一溜煙地逃走了。
一場劍拔弩張的危機，被林高盛用短短幾句話，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阿豪躲在爺爺房間的窗簾後，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著父親那並不高大，卻如山嶽般沉穩的背影，心中充滿了震撼、敬畏，以及一絲……前所未有的向往。他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什麼才是真正的“力量”。那不是拳頭，不是金錢，而是一種……能讓你對手從心底感到恐懼的無形之物。
危機解除，林家大宅內的氣氛，卻變得比剛才更加壓抑。
林高盛走進客廳，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先是冷冷地看了一眼林偉東：“你以為有幾個臭錢，就能解決所有問題？你這是在告訴他們，我們林家好欺負，可以隨便敲詐！愚蠢！”
林偉東被訓得麵紅耳赤，無言以對。
林高盛又轉向林書福，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嚴厲：“爸！你也是！就知道一味地寵著他，護著他！他今天敢打斷別人的腿，明天就敢去殺人放火！到時候，誰來替他收場？你嗎？”
林書福嘴唇翕動，想為孫子辯解幾句，但在兒子那強大的氣場麵前，最終隻是化作一聲無奈的歎息。他拉著阿豪的手，將他從身後推了出來：“阿豪，去，給你爸認個錯。”
阿豪低著頭，走到林高盛麵前，小聲說了一句：“爸，我錯了。”
林高盛沒有立刻回應，整個客廳陷入了一片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去我書房，等我。”
書房裡，隻開了一盞昏黃的台燈。林高盛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阿豪則像一個等待審判的犯人，局促不安地站在書桌前。
“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了嗎？”林高盛終於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我不該打人。”阿豪低聲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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