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老宅埋下的對襟褂子
本帖最後由 風速狗 於 25-6-12 19:40 編輯
臉上火辣辣的痛感，灼燒著林高盛的自尊。五個清晰的指印，是他第一次從父親林書福那裡感受到的憤怒。
“爸，我不會錯的。”林高盛覺得自己贏了。
在方才那場爭吵中，他用最冰冷、最殘忍的言語，將父親那套早已被時代拋棄的“風骨”與“底線”駁斥得體無完膚。那個曾經在他心中如山嶽般高大的男人，在他暴戾的氣場下，一點點地萎縮、垮塌，最終變成一個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連呼吸都帶著顫音的、佝僂的影子。
是的，他贏了。他用事實證明，他林高盛，是這個家，乃至這片土地上，唯一的權利。
可為什麼，他感覺有點心堵堵？“贏的人是我！”他煩躁地扯開領口，走出林家大宅。
他需要一個地方靜一靜。
他的腳步，不自覺地引著他，走向了林家的老宅。林家老宅是林高盛小時候生活的地方，那時的父親，還不是後來那個深居簡出、眉宇間總是鎖著一抹愁緒的林書福。那時的他，溫厚，儒雅，身上總帶著一股好聞的墨香。他會帶著還是個孩子的林高盛，在老宅的院子裡書桌上，鋪開宣紙，研墨作畫，或是臨摹碑帖。耳邊還能響起，父親的話語“高盛啊，你看，這個字，字要有骨力，做人更當有風骨。筆不挺，字無形；人無誌，事難成。”
林高盛常常不耐煩那些枯燥的筆畫，他更喜歡做的，是趴在父親身邊，看著父親的手腕沉穩地轉動，看那支狼毫筆如何在宣紙上遊走出山川河流，鳥獸蟲魚。風穿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父親的呼吸平穩而有力，那背影，是他整個童年最堅實、最可靠的屏障。
院子早已破敗。桌子的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質。周圍布滿了青苔。
林高盛在一塊積滿了灰塵的石凳上坐下。他掏出一根煙，點燃，狠狠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湧入肺中，壓下心頭那股無名的煩躁。
他看著桌上那些早已模糊不清的刻痕。那是他小時候用小刀偷偷刻下的，歪歪扭扭的“高盛”二字，旁邊，是父親用，毛筆寫出的一個“福”字。福。他嗤笑一聲，將煙蒂狠狠地摁在那個“盛”字上，碾碎。
目光掃過前麵的地麵。他忽然注意到，靠著北麵的角落裡，泥土有被翻動過的痕跡，顏色也更深。"?誰會在這裡買東西？"，林高盛走過去，拿起剛好在附近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鍬。用鐵鍬往深處挖。沒挖多深，鐵鍬的尖端便觸碰到了一個柔軟的、似乎被什麼包裹著的東西。
林高盛丟下鐵鍬，蹲下身，刨出一個用油布包裹著的、長條形的東西，出現在他眼前。油布包裹得很嚴實，外麵還用麻繩捆了好幾圈，打著死結。
“嗯？”林高盛皺了下眉頭，用火，燒掉了麻繩。當他一層層剝開那臟汙的油布時，他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真絲對襟褂子。林高盛的瞳孔猛地一縮。這件衣服，是他拿到第一個月的工資時，給父親買的。這是父親最珍愛的一件衣服，隻在接待最重要的客人，或是參加鄉裡最隆重的慶典時才舍得穿上。父親曾笑著對他說，這料子貼身最是舒服，像月光一樣涼。
可眼前的“月光”，早已被玷汙得不成樣子。
林高盛顫抖著手，將那件衣服捧起。一股混雜著泥土的腥氣、布料的黴味，隱隱約約，好像還有一種……甜膩得令人作嘔的、屬於另一個男人的古龍水味，猛地鑽入他的鼻腔。那味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那是李大同最喜歡用的味道，張揚、昂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侵略性。
他的手，有點顫抖，呼吸，有點粗短。
他緩緩展開那件褂子。衣料上，前麵除了大片的泥汙，還有幾塊早已乾涸的、暗褐色的印記，像是……像是被碾碎的爛泥，又像是別的什麼。盤扣並非是解開的，而是被巨大的外力粗暴地扯斷了，線頭淩亂地散著，留下幾個破口。
他顫抖著翻轉了下衣服，原本潔白的顏色，被大片大片的汙跡所取代。有乾涸的、暗褐色的泥點，有像是被什麼東西磨破後留下的灰黑色痕跡，還有一些……一些顏色更深，呈暗紅色的斑點，已經完全滲入了布料的纖維之中。
那是什麼？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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