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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遠啊,你媽說今年還沒定下來你們什麼時候回來,你看能不能跟蘇晚商量一下,最好是臘月二十九之前到,你奶奶今年也在我們家過年,老人年紀大了,你當孫子的總得回來看看。”

林知遠把這條語音聽了兩遍,然後關掉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奶奶過年永遠隻給弟弟壓歲錢,因為他“還小”。想起奶奶對蘇晚說“你們家知遠就是太要強了,不像知行,從小就懂事”。想起奶奶每次見了他都會說一句“你是哥哥,要照顧好弟弟”。

照顧好弟弟。

這句話他說了三十年,聽了幾千遍,現在他終於不想聽了。

三十號下午,林建國的電話又來了。

這一次,林知遠接了起來。

“喂,爸。”

“知遠啊!”林建國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鬆了口氣的意味,“你終於接電話了,這兩天是不是忙?我看你也沒回消息……”

“有點忙。”林知遠的聲音很平。

“那過年的事定了沒有?你媽說想你們早點回來,除夕晚上你叔叔姑姑他們都來,一家人吃個團圓飯。”

林知遠靠在出租車的後座上,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他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然後鬆開。

“爸,今年過年我們不回去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信號不好或者沒聽清的安靜,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突然噎住的、不知所措的安靜。

“你說什麼?”林建國的聲音變了,像是有人在他嗓子裡擰了一下。

“我說,今年過年我們不回江城了。蘇晚想去哈爾濱看冰燈,我們訂了那邊的票。”

“看……看冰燈?”林建國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個調,“大過年的,你們去哈爾濱看冰燈?那家裡怎麼辦?你奶奶叔叔姑姑,一大家子人都在,你不在,像什麼樣子?”

林知遠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車窗外的天際線,那些高樓大廈的輪廓在霧霾裡若隱若現,像一幅被水浸濕了的水墨畫。

“爸,我三十二歲了。”他說。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林知遠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會議紀要,“就是覺得,一家人不一定要過年的時候才在一起。平時也可以。”

“你這是什麼話?”林建國明顯急了,聲音裡帶上了一種他很少對外人展示的慌亂,“你是不是因為那房子的事不高興?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那不是偏心,是……”

“爸。”

林知遠打斷了他。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像一根釘子釘進了木頭裡。

“我沒有不高興。房子的事,我已經簽字了。你們怎麼安排都可以。”

林建國又安靜了。

過了幾秒,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知遠,你是不是把家庭群退了?你媽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信,你怎麼能退群呢?一家人都在裡麵,你退群像什麼話?”

林知遠閉上眼,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

“爸,我在開會,先掛了。”

他沒等林建國回話就掛了電話,然後把手機調成了勿擾模式,塞進口袋。

出租車在擁堵的車流裡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司機師傅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默默地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大了。收音機裡在放一首老歌,是李宗盛的《山丘》。

“越過山丘,雖然已白了頭。喋喋不休,時不我予的哀愁……”

林知遠聽著這首歌,忽然覺得眼眶發酸。他使勁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他不是不能哭,他是不允許自己在出租車上哭。這個城市的規則是,你的崩潰不能打擾到任何人,否則你就是不體麵的。

不體麵。這個詞像一頂帽子,蓋了他三十二年。他必須是體麵的、懂事的、不讓任何人操心的大兒子。他必須把所有的情緒都收拾得乾乾淨淨,不能讓人看見任何一丁點的狼狽。

可是現在,他忽然不想體麵了。

哈爾濱的冬天,冷得不像話。

林知遠和蘇晚到達的那天,氣溫零下二十八度。蘇晚穿了最厚的羽絨服,戴了兩層帽子,圍巾把臉裹得隻剩一雙眼睛,還是被冷風吹得直打哆嗦。

林知遠比她抗凍一些,但也差不多裹成了一個粽子。

他們從機場坐大巴進市區,大巴的窗戶上結了一層厚厚的霜花,看不清外麵的景色。蘇晚把霜花摳了一個小洞,趴在那個小洞上看外麵,像個小孩子一樣興奮。

“知遠你看,那邊全是雪!”

林知遠順著她摳出來的那個小洞往外看,入目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那種白不是北京下雪之後幾個小時就變成灰黑色的那種白,而是一種乾淨的、純粹的、像是把整個世界都擦洗了一遍的白。

他忽然覺得很輕鬆。

很奇怪,這種輕鬆感和某個具體的事件無關,和某個具體的決定無關,它像是一種彌漫性的、整體性的感受,好像在這座零下二十八度的城市裡,那些在他身體裡積攢了三十多年的東西終於被凍住了,不再翻湧,不再作痛。

他們在中央大街附近訂的民宿,是一棟俄式風格的老建築改造的,外表看起來舊舊的,裡麵卻很舒服。地暖燒得很足,踩在地板上暖烘烘的。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燒水壺,但窗外能看見索菲亞教堂的洋蔥頭頂。

十二月三十一號,跨年夜。

他們下午去了冰雪大世界。蘇晚穿了四條褲子,兩雙襪子,在冰滑梯上滑了八次,臉凍得通紅,笑得像個傻子。林知遠站在旁邊給她拍照,手凍得快失去知覺了,但每張照片都拍得很認真。

晚上他們在中央大街吃了一頓俄餐,紅菜湯、罐燜牛肉、大列巴,味道說不上多驚豔,但在這種天氣裡吃熱乎乎的東西,本身就帶著一種樸素的幸福感。

吃完飯,他們沿著中央大街往江邊走。街上的人很多,到處都是拍照的遊客和賣冰糖葫蘆的小販。蘇晚買了一串冰糖葫蘆,咬了一口,酸得齜牙咧嘴,又遞給林知遠。

林知遠接過來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的甜在嘴裡炸開,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沒有來由,沒有預設的對象,它就那麼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他的臉上,像是一朵花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季節。

蘇晚看見那個笑容,愣住了。

她已經很久沒有看見林知遠這樣笑過了。不是禮貌的微笑,不是苦澀的苦笑,不是尷尬的強顏歡笑,而是一種真正的、從心底裡長出來的笑。

她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臉,鼻子忽然一酸,但忍住了。

“林知遠,你笑起來真好看。”

“我平時不笑嗎?”

“你平時那不叫笑,那叫麵部肌肉的禮節性運動。”

林知遠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大了。他一把摟住蘇晚的肩,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

“蘇晚。”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帶我來這裡。”

蘇晚把臉埋在他胸前,悶悶地說了一句:“是你自己要來的,票都是你讓我訂的。”

“可是是你先提出來的。”

蘇晚不說話了,隻是把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

江邊的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但對岸的燈光秀已經開始預演了,五彩斑斕的光在夜空中綻開,映在鬆花江的冰麵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光影。

快到零點的時候,他們走到了江邊的一個小廣場上。已經有很多人在那裡等了,年輕人居多,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手裡舉著熒光棒或者手機,臉上帶著那種隻有節日才有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快樂。

有人開始倒計時。

“十、九、八、七……”

蘇晚和林知遠站在人群的外圍,沒有人注意到他們。蘇晚踮起腳尖,趴在林知遠的耳邊說:“林知遠,新年快樂。”

“三、二、一——新年快樂!”

歡呼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遠處有煙花升起來,在夜空中炸開,一朵接一朵,把整座城市都照亮了。

林知遠低下頭,在漫天的煙花和歡呼聲中,吻了蘇晚。

那個吻帶著冰糖葫蘆的酸甜和哈爾濱零下二十八度的冷,但他的嘴唇是暖的,蘇晚的嘴唇也是暖的。

在這個瞬間,他想,也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一千多公裡外的江城,他的父親林建國正坐在客廳裡,盯著手機屏幕上他發來的那條消息發呆。

那條消息隻有一句話,是在兩個小時前發到“幸福一家人”群裡的。林知遠在退群後發的最後一條消息,被他在退群前編輯好、保存好,然後在今天這個特定的時刻,用一個已經退出了群聊的賬號,發了出來。

內容隻有一段話:

“爸、媽,新年快樂。今年我和蘇晚在哈爾濱過年,提前給你們拜個早年。另外,我把微信號換了一個,新號等以後需要的時候再加。祝全家新年好。”

林建國反複看了好幾遍,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新號等以後需要的時候再加。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以後需要的時候”?

林建國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陽台上。十二月底的江城雖然沒有哈爾濱那麼冷,但夜風刮在臉上還是有些刺骨。他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他想給大兒子打個電話,但看了看時間,已經淩晨十二點多了,那邊可能在跨年,不方便接。

他站在陽台上抽完了一整根煙,然後轉身回了屋。

王淑芬已經睡了,電視還開著,春晚的重播在循環播放。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茶幾上那遝簽好字的贈與文件,翻了翻。

每一頁上都有大兒子簽的名字。

林知遠。

三個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他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林知遠簽字的時候,用的是一支看起來很普通的黑色水筆。那支筆是他自己帶來的,不是茶幾上備好的那些簽字筆。

他記得那支筆。

那是四年前,林知遠升總監的時候,用第一筆獎金買的一支萬寶龍。他當時還發了一張照片在家庭群裡,說“自己掙錢買的,開心”。群裡沒有人回複他,隻有蘇晚發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林建國當時看到了那條消息,但沒有回複。他在忙別的事情,忙著給小兒子的公司找客戶,忙著托關係給小兒子辦戶口,忙到忘了給大兒子發一句“恭喜”。

他當時覺得沒關係,大兒子不會在意。

現在他拿著這份文件,看著上麵的簽字,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大兒子不是不會在意。他隻是一直沒有說。

林建國把文件放回茶幾上,靠在沙發上,閉上眼。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大兒子高考那年考了全市第三名,他們全家都很高興,但那天晚上弟弟鬨著要去吃肯德基,他們就把慶祝的事擱下了,後來再也沒補上。

想起大兒子大學畢業的時候拿到了一家大公司的offer,打電話回來報喜,他在電話那頭說“知道了知道了,你弟弟這邊出了點事,晚點再說”,然後就掛了。

想起大兒子結婚的時候,他說“蘇晚是個好姑娘,你們好好過”,然後就沒了。給小兒子相親的時候,他前前後後忙了兩個月,把親戚朋友都翻了個遍。

他想起了這些事,每一件事都像是往他心裡扔了一塊石頭。一塊一塊地壘起來,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打開和大兒子的聊天記錄。

最後幾條消息還停留在上周,他發的“什麼時候回來過年”,林知遠沒有回複。

再往上翻,是十一月的幾條消息,他發的“天氣冷了多穿點”,林知遠回了一個“嗯”。

再往上,是十月的,他發的“你媽問你腰還疼不疼,要不要寄點膏藥過去”,林知遠回了一個“不用了,謝謝媽”。

再往上,是九月的,他發的一條語音,林知遠沒有聽。

林建國一條一條地往上翻,翻到手指有些發酸,才意識到一件事——這大半年的聊天記錄裡,林知遠沒有主動發過一條消息。

一條都沒有。

他發的每一條消息,都是單向的。他問,林知遠回,他不問,林知遠就不說。

這個發現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他忽然想到,自己上一次主動問林知遠“你最近怎麼樣”,是什麼時候?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來。

不是記性不好,是因為從來沒有問過。

大年初一的早上,林知遠的手機震得像個電動牙刷。

拜年信息鋪天蓋地地湧進來,同事、下屬、客戶、同學、朋友,各種群裡的紅包雨,各種表情包裡的拱手和恭喜。他看了一圈,簡單地回複了幾條重要的,其他的就放任不管了。

他沒有打開“幸福一家人”那個群。那個群他早就退了,消息記錄也清空了,像一段被他格式化的記憶。

但有些東西不是格式化了就沒有的。它們像是寫在硬盤最深處的底層代碼,即使你把桌麵上的所有文件都刪了,它們還在。

大年初三的晚上,蘇晚的微信響了。

是劉芸發來的視頻通話請求。蘇晚接起來,屏幕上出現了父母的臉,兩個人擠在鏡頭前麵,後麵是擺滿了菜的年夜飯餐桌。

“晚晚,新年快樂!”劉芸笑得眼睛彎彎的,“你們在哈爾濱冷不冷?我看天氣預報說那邊零下三十度,可得多穿點。”

蘇晚把手機舉高了一點,讓鏡頭對著自己和林知遠。林知遠正坐在沙發上剝橘子,看見鏡頭,馬上露出一個笑,揮了揮手:“叔叔阿姨新年好,祝你們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哎喲知遠,你是不是又瘦了?”劉芸一眼就看出來了,“蘇晚你是不是沒給他好好做飯?”

“媽!”蘇晚哭笑不得,“你女兒在你眼裡就是個不會做飯的人是嗎?”

蘇建國在旁邊慢悠悠地插了一句:“你的廚藝,確實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蘇晚氣得對著鏡頭翻了個白眼,林知遠在旁邊笑出了聲。

畫麵很熱鬨,很溫馨,像一個正常家庭該有的樣子。

掛了視頻之後,蘇晚看了一眼林知遠,發現他臉上的笑容還在,但眼底的光暗了一些。

“怎麼了?”她問。

“沒什麼。”林知遠把剝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遞給她,“你爸媽真好。”

“你爸媽也……”蘇晚說到一半,看見林知遠的眼神,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她不想說謊。

林知遠把那瓣橘子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沒事,”他說,“我習慣了。”

“不是。”蘇晚忽然說了一句,“你不應該習慣的。”

林知遠看著她。

“你不應該習慣不被重視,”蘇晚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不應該習慣被放在第二位,你不應該習慣你的付出不被看見,你不應該習慣你的感受不被在意。這些事,沒有一件是你應該習慣的。”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片裡水流的聲音。

林知遠看了蘇晚很久,久到蘇晚以為自己的睫毛上落了什麼東西,伸手摸了摸。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和跨年夜那晚不一樣,它沒那麼燦爛,甚至有些苦澀,但它很真。真實到像是他把自己的一層皮揭下來,露出底下鮮紅的血肉。

“蘇晚,”他說,“你說得對。我不應該習慣的。”

他把蘇晚拉進懷裡,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

蘇晚感覺到肩窩處有一片濕潤。

她沒有動,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兩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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