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兒高燒一夜,嘴裡反反複複喊著“爹爹”。
七年來愛她如命的景逾白,卻靠在窗下翻話本,連頭都沒抬。
長公主怒氣衝衝闖進來,罵他拿孩子賭氣,他卻隻平靜反問:“不是你們都嫌我多餘嗎?”
她低頭認錯,連女兒都搬出來求他回心轉意。
可景逾白隻是把被她碰亂的衣袖一點點理平,淡淡開口——
“不過十幾步路而已,可我現在,連去看她都嫌遠。”
與燕華清結契滿七年後,仙京裡提起景逾白,都說他總算學會了進退。
從前那個認定一生隻守一人的景家郎君,不見了。如今的他,不但不攔別人靠近燕華清,還親手替她把門下新客安頓妥當。
長公主府的掌事權,他也早早放了出去。府中大半事務,如今都落在燕華清帶回來的溫從簡手中。
至於燕華清夜裡來不來他這裡,他更像是半點不上心。甚至有時還會主動尋個由頭,把人往攬月閣那邊送。
這天夜裡,女兒燕沁微發起高熱,整個人燒得昏沉,在榻上斷斷續續喊了一整晚“爹爹”。
景逾白卻始終待在自己房裡,靠著窗下翻話本,連頭都沒偏一下。
燕華清忍了許久,到底還是壓不住火,直接推門闖了進來。
“景逾白,你到底還想鬨到什麼時候?”
聽見這話,景逾白才緩緩抬眼,神色裡還帶著幾分淺淡的困惑。
“鬨?”他看著她,語氣平平,“長公主這話,我聽不懂。我做什麼了?”
他越是這樣無辜又疏淡,越讓燕華清心裡的怒氣往上衝。那些壓了多日的不快,瞬間全湧了出來。
“這些日子,你不許我進你房門,卻天天把我往從簡那裡推。現在沁微病成這樣,靈熱一直退不下去,一晚上都在喊你。你這個做父親的不過去看她,反倒還坐在這裡看閒書?”燕華清盯著他,胸口起伏不定,“景逾白,你究竟是在折騰你自己,還是在折騰我和沁微?”
景逾白卻像是平白受了冤。
“我叫你去溫從簡那裡,不正是順著你的心意?”他語調沒有起伏,“是你自己說過,他在雙修時最會伺候人。你既然喜歡,我成全你,不對麼?”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才繼續往下說。
“至於沁微,她以前也說過,沒事別去煩她,有溫爹爹陪著她就夠了。既然你們都是這個意思,那我照做而已。難道也錯了?”
這幾句話像是當麵摑了燕華清一巴掌。
她臉上的怒色一下僵住,剩下的隻有難堪。唇張了張,竟半天都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沉默許久後,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聲音也放低了。
“是我不對,行了麼?”她眉眼間儘是疲憊,難得露出幾分退讓,“我承認,我沒守住當初隻要你一人的承諾。可從簡他……他沒有依靠,我不能對他不管不顧。”
她停了停,又提起燕沁微。
“沁微還小,她親近從簡,不過是因為你平日盯她功課太嚴,她一時跟你賭氣。可她現在病了,嘴裡一直喊的是你,這就說明,在她心裡你還是最重要的。以後我會教她,不會再讓她那樣對你。”
說到最後,她朝他伸出手,語氣也更軟了些。
“以後……我們四個人,好好過。你先去看看她,好不好?”
那隻手細長有力。
從前,也曾這樣牽住他,抱過他,對他說過承諾。
可景逾白隻是看了一眼,便輕輕搖頭,語氣裡甚至透著點無奈。
“太遠了,我不想去。”
燕華清怔住,一時像是沒反應過來。
“你說什麼?”
景逾白垂眸掃了眼手裡的話本,神情淡淡。
“沁微院子離這兒太遠,我懶得走。這本書正看到緊要處,還沒翻完。”
燕華清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儘。
她死死看著他,像是直到這一刻,才重新認識眼前這個人。
“景逾白……”她嗓音微顫,“不過十幾步路而已。為了沁微,你連這幾步都不肯走?”
景逾白沒有應聲,隻是重新低下頭,又翻了一頁書。
這種不爭不吵的冷淡,比任何頂撞都更難看,也更叫人惱火。
燕華清猛地上前,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她抓得極緊,景逾白被捏得微微皺了下眉。
“我牽著你,我帶你過去,這樣總行了吧?”
可她才碰到他,景逾白就像突然被燙著一樣,立刻把手抽了回去。
他還往後退了退,明顯是在避開她.
燕華清的手就那麼僵在半空,半晌沒落下去。
“現在的你……連讓我碰一下都不願意了?”
景逾白低著眼,將被她扯亂的衣袖慢慢理平。
“長公主想多了。”他的聲音依舊平靜,“我隻是,不想去看她。”
這一句,徹底點爆了燕華清胸口壓著的怒火。
“景逾白!你非要這樣是不是?”
她冷笑一聲,眼底都是寒意。
“好,很好。你別忘了,沒有我的偏寵,你在這座長公主仙府裡什麼都算不上!我倒要看看,你究竟圖什麼,又能跟我賭氣到幾時!我等著你來求我!”
話落, 她拂袖轉身,帶著一身怒氣離開。
房門被她重重甩上,砰的一聲巨響,連梁上的灰都被震落下來。
屋裡終於安靜了。
景逾白仍舊坐在那裡,像什麼都沒聽見。
過了片刻,他才淡淡開口。
“青硯。”
一直守在外間、早就嚇得發抖的青硯連忙跑進來。
“公子,屬下在!公子可是要屬下把長公主請回來?屬下這就去!”
景逾白頭也沒抬。
“不用。”他語氣淡淡,“把門關上。沁微那邊一直有動靜,太吵,擾得我看不進書。”
青硯愣愣看著他,像是頭一回認識自家主子。
過了好半天,他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聲音都發顫發哽。
“公子!您……您真要這樣?長公主不管,小殿下也不管?您就不怕往後在仙府裡的日子更不好過嗎?您……您當真一點都不後悔?”
後悔?
景逾白輕輕笑了一下。
那點笑意浮在唇邊,卻半分都沒落進眼裡。
他最後悔的,就是七年前那個夜晚。那時他在山巔看見七星並現,從一場帶著前世記憶的舊夢裡醒來,卻又偏偏被拖進了這段錯亂的人生。
後來,他竟還和燕華清結了契,又有了燕沁微。
不過也快結束了。
還剩五日。
五日之後,他就能離開這裡。
到了那時,一切都會回到原本該有的軌跡。
他本來,就不屬於這個世界。
七年前,高考一結束,景逾白就和幾個同學跑去山上紮營。
他們守了一夜,隻為了等那場極少見的七星連珠。可真正看見群星排成一線時,他腦中卻猛地一晃,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緊接著,一段漫長又清晰的記憶湧了上來。
那裡有川流不息的車,有一棟棟高樓,有陽台上掛著的校服,也有不停震動的手機。還有家裡傳來的喊聲,父母在催他吃飯。
那一切真實得不像幻覺,偏偏他還沒來得及細想,眼前就徹底黑了下去。
再醒來時,他已經不在山頂。
四周是陌生的仙京街巷,人來人往,卻沒有一個是他認識的。
他身無分文,開口說話,旁人根本聽不懂。身上的衣著和這裡格格不入,引得滿街的人都盯著他看,像在看什麼怪東西。
那時他被圍在人群中央,受儘指指點點,差一點就被當成妖物活活燒死。
也是在那種最狼狽的時候,燕華清出現了。
她把他從人群裡帶走,直接安置進長公主仙府。衣裳、飯食、住處,全是她給的。
後來連這裡的語言文字,也是她一點一點教他的。
也正因為如此,景逾白慢慢明白,那些關於另一段人生的記憶,不是瘋了才做出來的夢。
他確實活過那樣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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