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六十分是凡人的極限
第2章
六十分是凡人的極限沉默。
無比的沉默。
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很顯然,時敘是要滅亡的那一個。
在沈魔頭的氣場壓迫下,時敘把自己硬生生團成了一隻巨大的、頹廢的黑色蘑菇。
她穿著那件寬鬆得仿佛能裝下兩個人的黑色連帽衛衣,把那雙讓人羨慕的大長腿委屈地蜷縮在椅子底下。
一頭烏黑微卷的長發因為剛摘下耳機而顯得有些淩亂,亂糟糟地披散在肩頭。
幾縷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不僅遮住了她原本精致的輪廓,也試圖降低自己在沈棲梧視野裡的存在感。
一旁的陳拙同樣把自己縮成了一隻人畜無害的鵪鶉,並在心裡默默為師姐點了一排蠟燭。
時敘咽了口唾沫,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從物理學角度解釋這一切,哪怕是詭辯:
“老師,其實這是因為……”
“因為剛才通風管道回流,隔壁生物實驗室可能在煮培養基,而且這鬆香水的味道和牛油有點像……”
“時敘。”
沈棲梧打斷了她,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博二了。你的心思要是能分十分之一在課題上,開題報告也不至於重寫五次。你以為噴了鬆香水就能掩蓋住你剛剛煮了火鍋的味道嗎?”
“這股味道要是熏壞了那台剛調試好的超算服務器,把你賣了都賠不起這幾百萬的維修費。”
沈棲梧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半小時後,帶上你的進度報告來我辦公室。”
“如果還是那個隻會煮火鍋、隻會在代碼裡藏遊戲的腦子,你就等著去把實驗室的廁所刷一個學期吧。”
“我說到做到。”
辦公室的門砰地一聲關上。
隔絕了那股令人膽寒的氣場。
時敘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癱回椅子裡,絕望地捂住了臉,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嚎。
“完了……開學第一天就送人頭。我的快樂,我的火鍋,我的博二……全完了。”
陳拙小心翼翼地湊過來,遞給時敘一張紙巾:
“師姐,沈老師好像……沒我想象中那麼凶?她沒罵臟話哎。”
時敘透過指縫,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
“天真。沈棲梧罵人從來不帶臟字,她這是精神攻擊,是智商碾壓。這種冷暴力比直接罵我一頓還要命……”
“這叫懸頂之劍,懂不懂?這是高級的學術PUA!”
時敘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咬了咬牙。
“該死的資本家……該死的學術壓迫……”
半小時後,沈棲梧的辦公室。
這裡的溫度似乎比外麵還要低上兩度,空氣淨化器無聲地運轉著,將PM2.5過濾得乾乾淨淨。
整麵牆的書櫃裡塞滿了各類英文原版專著、期刊和精密模型,按顏色和高度排列得整整齊齊。
強迫症看了會感動流淚,時敘看了隻想逃跑。
時敘抱著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站在寬大的辦公桌前。
“坐。”
沈棲梧頭也不抬,正在快速翻閱一份文件,手邊的鋼筆時不時在上麵勾畫兩下。
時敘小心翼翼地拉開椅子坐下,隻有半個屁股挨著椅子邊,時刻準備著逃離。
“這就是你這一周的成果?”
沈棲梧終於停下了動作,指尖點了點時敘剛才發過去的PDF文檔,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
“軌道優化算法的收斂速度比上個版本隻提高了3%。”
“時敘,我們學院的本科生都知道,在非線性動力學裡,迭代效率如果不超過5%,就是無效優化,就是浪費算力。”
時敘縮了縮脖子小聲辯解:
“但是老師,這個算法的魯棒性提高了啊。而且,而且現在的精度已經滿足國標要求了。”
“我當然知道這個精度已經滿足國標了。”
沈棲梧抬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沒了鏡片的遮擋,那雙眼睛多了一分直透人心的審視。
“所以,你的追求就是滿足最低標準?”
時敘被那目光刺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骨子裡那種想要擺爛、想要逃避高壓的逆反心理突然湧了上來。
雖然她也不知道25歲了還在叛逆個什麼勁。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隨著她直起腰的動作,原本扣在頭上的衛衣帽子滑落,露出了那張常年不見天光的臉。
平心而論,時敘長了一張極具欺騙性的臉。
眉骨立體,鼻梁挺拔,下頜線清晰流暢,是一張標準的、被上帝偏愛的濃顏係美人麵孔。
隻是這張臉的主人常年掛著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那雙原本深邃漂亮的眼睛因為長期熬夜而總是半眯著。
生生把那股原本應該鋒芒畢露的少年意氣,醃成了一壇渾然天成的鹹魚。
鹹魚難得地睜開了眼睛,直視著沈棲梧,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破罐子破摔的坦誠:
“沈老師,我想跟您談談人生哲學。”
“哦?”
沈棲梧挑眉,重新戴上眼鏡,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一副“我看你能吐出什麼象牙”的表情:
“洗耳恭聽。”
“您看,在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事情都是服從正態分布的。”
時敘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甚至還伸出手比劃了一個鐘形曲線。
“六十分,代表及格,代表處於中間的大多數,代表合格品,代表能用。”
“對於一個想要按時畢業、找個清閒工作、每個月領工資混吃等死的博士生來說,六十分就是性價比的巔峰。”
她越說越順溜,已經成功地對自己這套歪理深信不疑:
“多一分,就要多付出十倍的努力。那是邊際效應遞減最嚴重的區間。”
“那種追求一百分、追求極致完美的強迫症,是您這種天才的事,是您這種注定要載入史冊的人的事。”
“我這種凡人,六十分萬歲,多一分浪費。”
“真的,老師,您放過我,也放過您自己,咱們何必互相折磨呢?”
“您不如去培養白師兄,我看他挺想進步的。”
辦公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沈棲梧看著麵前這個把“懶”字說得如此清新脫俗、甚至還上升到哲學高度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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