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完】
傷疤與抉擇 (Scars and Choices)
日本標準時間 D+3日,上午
北海道,名寄盆地,陸上自衛隊臨時集結點。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合著柴油、硝煙、燒焦的橡膠和未乾血跡的味道。這裡曾經是一所小學的操場,但現在,它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露天的鋼鐵墳場和野戰醫院。
渡邊正人三等陸尉,正麻木地、機械地,在一份傷亡和裝備損失報告上,簽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右手,因為在昨天那場長達數小時的血戰中,過度用力地緊握著車長指揮儀,而不住地微微顫抖。
在他的周圍,是他那支曾經無比驕傲的、第72戰車聯隊第三中隊的殘骸。
出征時,他們是十四輛嶄新、威武的90式主戰坦克。
而現在,還能開動的,隻剩下了三輛。
其中一輛,炮塔被“雌鹿”的導彈掀掉了一半,隻能勉強移動;另一輛,履帶和負重輪嚴重受損,正等著維修隊來宣判它的死刑。隻有他自己的那輛座駕,奇跡般地,隻受了一些無傷大雅的皮外傷。
操場上,到處都是從薩羅貝茨那片地獄裡撤下來的幸存者。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像渡邊一樣,眼神空洞,表情麻木,仿佛靈魂已經被留在了那片燃燒的平原上。醫護兵們正忙碌地穿梭在傷員之間,但嗎啡和繃帶,顯然已經嚴重不足。
“……天空……到處都是……到處都是……”
一名來自74式坦克部隊的老兵軍曹,正蹲在一輛被燒得隻剩下骨架的吉普車旁,神經質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句話。他的臉上,滿是被灼傷的、恐怖的水泡,雙眼因為直視了太多的爆炸和火焰,而暫時失明了,隻能用一塊肮臟的繃帶蒙著。
渡邊認識他。他是一名有著二十年兵齡的、全師團最好的74式炮手之一。而現在,他變成了一個隻會念叨著“天空”的、被徹底嚇破了膽的廢人。
渡邊默默地從他身邊走過,一言不發。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鼓勵?他自己的內心,也同樣被一片巨大的、名為“失敗”的陰影所籠罩。
就在此時,一名來自師團部的傳令兵,找到了他。
“渡邊中尉!”傳令兵向他敬了一個禮,遞上了一份新的命令,“師團長閣下的命令。”
渡邊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打開。
上麵的內容很簡單:師團長命令他,將整個第7師團所有還能戰鬥的90式坦克——總共七輛,包括他自己的三輛——立刻集中起來,組成一支臨時的“師團直屬特別戰車隊”,由他擔任隊長。
他們的任務,是作為師團最後的“救火隊”,隨時準備去堵截蘇軍下一次、不知道會從哪個方向來的進攻。
渡邊看著那份命令,感覺自己手裡拿著的,不是一張紙,而是一塊滾燙的、沉重的烙鐵。
這是一個榮譽。師團長將全師團最寶貴的、最後的希望,交到了他的手上。
但這,也是一張幾乎必死的、單程的死亡判決書。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周圍那些眼神空洞的幸存者,又看了一眼操場上那些正在被白布覆蓋的、自己戰友的屍體。
他緩緩地、鄭重地,對著那名傳令兵,回了一個軍禮。
“我……接受命令。”
下午
田中健太所在的步兵聯隊,被派來接應和收容這些從前線撤下來的殘兵。
當第一輛載滿了傷員的卡車,搖搖晃晃地駛進他們的臨時營地時,田中健太感覺自己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到的,不再是出征時,那些意氣風發、充滿自信的王牌。
而是一群群衣衫襤褸、渾身沾滿了黑色的油漬和暗紅色的血汙的、如同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幽靈。
他們的眼神,是田中健太從未見過的。那是一種混合著極度疲憊、麻木、恐懼和一絲劫後餘生的、空洞的眼神。
一名年輕的坦克兵,被人從車上攙扶下來。他的半邊臉,都被燒傷了,看起來像一塊融化的蠟。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像個木偶。田中健太走近了才發現,他的右臂,從肩膀以下,已經不見了,隻留下一個被繃帶胡亂包裹著的、還在滲血的傷口。
另一邊,幾名醫護兵,正費力地從一輛89式步兵戰車的殘骸裡,拖出一具已經僵硬的、被燒得焦黑的屍體。
田中健太聞到了一股他這輩子都忘不掉的味道。那是一種混合著烤肉味、柴油味和血腥味的、令人作嘔的甜膩氣味。
他再也忍不住了,衝到一旁的樹林裡,扶著一棵樹,將早上吃的乾麵包和水,全都吐了出來,直到吐出來的隻剩下黃色的膽汁。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從他麵前走過的、如同行屍走肉般的“英雄”,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支冰冷的、甚至還未開過一槍的64式步槍。
這就是……戰爭?
這就是,自己即將要去麵對的未來?
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恐懼,第一次,緊緊地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渾身發冷,不住地顫抖。
日本標準時間 D+3日,夜晚
東京,永田町,國會議事堂。
燈火通明的議員會館外,數千名憤怒的民眾,正高舉著白色的橫幅和蠟燭,像一片沉默的、白色的海洋,包圍了整個國會。他們沒有喊口號,沒有喧嘩,隻是靜靜地站著,用一種無聲的、但卻更具壓迫感的方式,表達著他們的憤怒和哀悼。
橫幅上,用黑色的、觸目驚心的毛筆字,寫著一行行詰問:
“還我北海道!”
“內閣總辭職!”
“欺騙國民的政客,切腹謝罪!”
而在議員會館內部,一場真正的、政治上的8級地震,正在爆發。
“……第7師團,在薩羅貝茨平原,遭遇慘敗。90式主戰坦克,損失超過百分之七十。聯合艦隊,在津輕海峽,幾乎全軍覆沒……”
在執政黨“經世會”派閥的緊急會議上,防衛大臣正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如同宣讀訃告般的語調,向在座的所有派閥大佬,通報著北海道的最新戰況。
每說出一個數字,在座的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政客們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那位曾經在國會上,慷慨激昂地宣稱“自衛隊足以應對一切”的激進派少壯領袖——小澤議員,此刻正低著頭,臉色鐵青,一言不發。他手中的雪茄,已經燃儘了,長長的煙灰落在了他那昂貴的西裝褲上,他卻渾然不覺。
“……總而言之,”防衛大臣做出了最後的總結,“在開戰後的七十二小時內,我們已經基本喪失了北海道的製空權和製海權。北部方麵隊,已經失去了超過一半的有生力量。北海道的全麵淪陷,現在,已經不是‘是否會發生’的問題,而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問題。”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派閥的領袖,那位曾經圓滑地“擱置”了90式坦克增產預算的渡邊議員,此刻看起來,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知道,政治的清算,已經開始了。
“首相閣下……已經向天皇陛下,遞交了辭呈。”他用一種近乎於虛脫的聲音,宣布了這個早已在所有人意料之中的消息,“他將為此次戰敗,承擔全部的政治責任。”
沒有人對此表示驚訝。在講究“責任政治”的日本,這是唯一的、必然的結果。
“現在,”渡邊議員抬起頭,用他那布滿血絲的眼睛,掃視著在座的每一個人,“我們需要討論的,不是誰來承擔責任。而是,這個國家,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將目光,投向了那位從一開始,就主張強硬抵抗的防衛大臣。
“大臣閣下,你的意見呢?”
防衛大臣緩緩地站起身。他的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古老的武士刀。他的眼神中,沒有了之前的憤怒,隻剩下一種冰冷的、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的意見,隻有一個。”他一字一句地說道,“立刻啟動《國家緊急事態基本法》,授權國會通過《戰時國家總動員法案》。”
這個詞,像一顆炸彈,在房間裡引爆了。
“總動員?!”
“大臣閣下!你這是要把整個國家,都拖入戰爭的泥潭嗎?!”
“我們早就在泥潭裡了!”防衛大臣的聲音,第一次,蓋過了所有的質疑,“你們以為,蘇聯人占領了北海道,就會停下來嗎?!他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津輕海峽!是本州!是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
他走到房間的中央,目光如炬。
“現在,我們必須拋棄一切幻想!將整個國家,都轉變為一台戰爭機器!所有18歲到45歲的男性,都必須做好被征召的準備!所有與軍工相關的民用企業,都必須立刻轉為軍用生產!我們要用我們最引以為傲的工業實力,去生產坦克,生產飛機,生產我們能生產的一切!我們要用人命,去填平我們和蘇聯人之間的實力差距!”
“我們要戰鬥!戰鬥到最後一個人!戰鬥到最後一寸土地!直到美國人,那些該死的、背信棄義的混蛋,意識到一個被徹底赤化的日本,對他們來說意味著什麼,並最終被迫介入為止!”
“這,是我們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機會!”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這一次,沒有人再提出反對。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位鷹派的老人,說的是對的。
在那個血色的黃昏,一個更強硬的、以準備進行全麵戰爭為目的的“戰時舉國內閣”,在東京的政治廢墟之上,悄然成型。
而那份將徹底改變這個國家每一個普通人命運的、沉重的《國家總動員法案》,也被擺上了國會的議事日程。
日本標準時間 D+4日,上午
東京,赤阪,美國駐日大使館。
大使館頂樓,一間裝有防竊聽設備的、被稱為“靜室”的會議室內。
駐日大使霍華德·貝克,一個頭發花白、看起來更像個大學教授的資深外交官,正看著麵前屏幕上顯示的、北海道的最新戰局圖,眉頭緊鎖。
“……所以,中央情報局的評估是,”坐在他對麵的,是CIA東京站的站長,一個穿著便服、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禿頂中年男人,“日方在北海道的有組織抵抗,最多,還能堅持兩個星期。之後,就將進入零星的、無意義的遊擊戰階段。”
“兩個星期?”貝克大使有些驚訝,“我以為,憑借第7師團的實力,他們至少能撐一個月。”
“我們都高估了他們在失去製空權和指揮中樞後的表現。”CIA站長聳了聳肩,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也低估了蘇聯人第一梯隊的決心和實力。不過,”他話鋒一轉,嘴角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從另一個角度看,這未必是壞事。”
他指向屏幕上,那片代表著薩羅貝茨平原的區域。
“根據我們的衛星和電子偵察評估,日方在這場戰鬥中,至少摧毀了蘇軍超過一百五十輛主戰坦克和裝甲車輛。蘇聯第129摩托化步兵師,這個作為主攻的精銳單位,幾乎被打殘了。日本人的抵抗強度,和他們造成的損失,都遠遠超出了克裡姆林宮戰前的最優預期。他們雖然輸掉了戰場,但卻成功地,把蘇聯人的一隻腳,拖進了戰爭的泥潭裡。”
“而我們的目的,”貝克大使接過了話頭,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就是讓他們的另一隻腳,也深深地陷進去。”
“完全正確,大使先生。”CIA站長點點頭。
貝克大使沉思了片刻,然後按下了桌上的一個按鈕。
“接通華盛頓,安全線路。我需要和國務卿通話。”
幾分鐘後,一條經過三重加密的衛星通訊線路,連接了東京和華盛頓。
“……是的,國務卿先生。”貝克大使對著話筒,用一種沉穩而自信的語調彙報道,“我認為,現在是啟動‘第二階段’的最佳時機。東京剛剛組建了一個新的戰時內閣,鷹派當權,他們已經準備通過《國家總動員法》,進行全國抵抗……是的,他們的決心很堅定……不,我認為我們不需要提供任何足以扭轉戰局的援助。那不符合我們的利益。”
他停頓了一下,聽著耳機裡傳來的指示。
“我明白了。那麼,就按計劃進行。我們將立刻與新的日本政府接觸,向他們提供那批封存在衝繩的‘防禦性武器裝備’……是的,主要是M60A3坦克和一些火炮……不,當然不包括F-16或任何進攻性武器。我們的官方說辭,是‘為了幫助我們的盟友,保衛其剩餘的領土,防止衝突進一步擴大’……好的,我明白了。祝您一天愉快,先生。”
他掛斷了電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華盛頓批準了。”他對CIA站長說道,“為這場大火,再添一些柴薪吧。”
日本標準時間 D+4日,中午
日本海,公海海域,“企業”號(CVN-65)核動力航空母艦。
“黑獅中隊”,VF-213戰鬥機中隊。
飛行員“滑頭”中尉,正和他的雷達攔截官,坐在F-14A“雄貓”戰鬥機的駕駛艙裡,進行著一次漫長而無聊的戰鬥空中巡邏(CAP)。
“……所以說,我們到底在這裡乾什麼?”“滑頭”的聲音,通過內部通話器,傳到了後座,“我們就像一群被拴在院子裡的看門狗。能聽到隔壁院子裡正在發生一場血腥的鬥毆,但主人卻不允許我們翻過籬笆。”
“閉嘴吧,‘滑頭’。”後座的雷達攔截官,代號“梅林”的上尉回答道,“我們的任務,是‘展示存在’,‘維持地區穩定’。你隻需要按照航線飛就行了。”
“狗屎的‘維持穩定’!”“滑頭”抱怨道,“昨天我們明明用雷達捕捉到了那群正在攻擊日本艦隊的‘逆火’,但指揮官卻不允許我們進行任何攔截動作!我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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