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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丙申暖冬:羊肉鍋的氤氳與陋室裡的星光

2016年初,丙申年的寒意似乎格外凜冽,如同無形的冰錐,刺穿著閩北小城三明的每一個角落。對於周海峰家來說,這份寒冷帶著粗粗的現實感。母親王秀蘭在裁縫店老舊的縫紉機前,日複一日地弓著背,指尖被堅韌的布料磨出薄繭,一天下來腰背酸痛如折,換回不過五六十塊的微薄酬勞。一個月兩千五六的收入,是這個家賴以喘息的命脈,維係著柴米油鹽、周海峰日益沉重的學雜費和藥費、遠在河南獨自支撐加油站的丈夫周建國的生活費,以及女兒周海燕在永安大專的最後一年開銷。每一張帶著體溫的鈔票,都沉甸甸地壓著生活的重量。

高二上學期期末考25名的成績單,是這灰暗底色上驟然綻放的一朵暖花。當周海峰將那張印著“394分”、“25名”的紙遞到母親手中時,王秀蘭的手微微顫抖,用布滿細紋和針眼的指腹反複摩挲著那幾個數字,眼眶瞬間濕潤,嘴角卻努力向上揚起,連聲道:“好…好孩子!媽就知道…就知道你能行!”她幾乎是小跑著奔向那小小的煤爐,破例煎了兩個邊緣焦脆、蛋黃溏心的荷包蛋,滋滋的油響和濃鬱的蛋香瞬間驅散了屋裡的寒氣,是清貧歲月裡最直白的犒賞與喜悅。周海峰看著母親忙碌中透出的、幾乎有些手足無措的歡欣,心頭酸脹得發緊,卻又被一種溫熱的滿足感包裹。他嘗試著開口,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體貼:“媽,我看你那個暖水袋,晚上抱著暖腰,補丁邊上好像又有點洇濕了。我…攢了些零花錢,給你換個電熱的吧?能一直暖暖的,不用半夜起來換水,省事。” 王秀蘭習慣性地搖頭擺手:“哎呀,不用花那冤枉錢,還能用還能用,電的費電……” 周海峰沒再堅持。幾天後,一個嶄新的、淺藍色絨麵、印著幾朵小雛菊的充電暖水袋,安靜地躺在了母親微涼的枕畔。王秀蘭摸著那柔軟細膩的絨麵,夜裡腰疼得輾轉反側時,將溫熱持續而均勻地傳遞到酸脹處的舒適感,讓她在黑暗中後知後覺地品出了兒子那份沉默而笨拙的、落在實處的關心。這份小小的暖意,在生活的千頭萬緒中,顯得格外珍貴。

* * *

寒假伊始,2016年的春運大潮尚未完全啟動,周海峰便擠上了北上的綠皮火車,目的地是父親周建國在河南黃河灘區旁經營的加油站。他迫切地想去丈量父親肩頭那座無形大山的重量。

那是一個矗立在荒涼省道旁、被風沙侵蝕得顯出幾分破敗的私營加油站。遠遠地,周海峰就認出了父親的身影——裹在沾滿油漬和塵土的深藍色厚棉工裝裡,正費力地拖著一根粗重的油管為一輛滿是泥濘的重卡加油。凜冽的寒風卷起沙塵,撲打在父親黑瘦、布滿深刻皺紋的臉上。看到兒子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站口,周建國渾濁的眼睛驟然亮起,咧開嘴,那笑容瞬間衝淡了滿身的疲憊,露出一口被劣質茶葉常年浸泡得微黃的牙齒(他從不抽煙,但舊棉襖的口袋裡永遠揣著一包價格“體麵”的香煙,那是應付各種“場麵”的硬通貨)。

“海峰?!你咋來了!”周建國驚喜地喊出聲,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沙啞,快步走過來,帶著一股濃烈刺鼻的汽油和機油混合的味道。

“放假了,爸。來看看你。”周海峰的聲音在寒風中有些發緊,快步迎上去。

“好好好!快,進屋!外頭冷得邪乎!”周建國一把拉過兒子的胳膊,粗糙的大手帶著厚繭,卻異常有力,將他帶進旁邊那間低矮、門窗緊閉、既是辦公室、休息室又是廚房的狹小磚房。屋裡混雜著濃重的汽油味、汗味、隔夜飯菜味以及一種揮之不去的、屬於底層營生的沉悶氣息。賬本、票據、各種蓋著紅章的檢查通知單雜亂地堆在唯一的舊木桌上,角落裡一個蜂窩煤爐正散發著微弱的熱氣。

接下來的半個月,周海峰成了父親沉默的影子。他切身體驗了父親日複一日的“戰場”:從天色未明到星鬥滿天,幾乎沒有片刻喘息。加油、收錢、辨別真偽鈔票、在油膩膩的本子上記賬、應對絡繹不絕、麵孔各異卻同樣帶著“權威”標簽的檢查人員(工商、稅務、消防、安監、路政……)、調解司機間因搶位置、價格或幾句口角引發的爭執……周建國像一頭被生活重軛壓彎了腰的老牛,在疲憊的喘息和強打精神的周旋間苦苦支撐。周海峰看得分明,父親那件舊棉襖的口袋裡,那包香煙的棱角清晰可見。每當一輛噴塗著執法標識的車輛駛入,父親渾濁的眼中會瞬間閃過緊張和無奈,隨即條件反射般換上謙卑甚至有些討好的笑容,小跑著迎上去,熟練地從口袋裡掏出那包煙,抽出一支遞上,聲音帶著刻意的熱情:“領導辛苦!天冷,抽支煙暖和暖和?” 對方往往眼皮都不抬,隨手接過煙熟練地夾在耳朵上,目光卻像探照燈一樣在加油站的小超市貨架和油罐區掃視。父親心領神會,立刻轉身小跑著搬來一箱飲料或幾條好煙,不由分說地塞進對方的後備箱,嘴裡念叨著“一點小意思,路上解渴/提神,不成敬意”。那箱飲料或幾條煙的價值,輕易就抵過了母親在縫紉機前弓腰駝背一整天的辛苦錢。周海峰站在加油機巨大的陰影裡,冷風刮在臉上生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股混合著灼熱憤怒、尖銳心疼與冰冷無力的情緒在胸腔裡翻江倒海。這就是“茶水費”!這些無形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盤剝和刁難,正日複一日、悄無聲息地啃噬著父親的血汗,磨損著他的尊嚴。他什麼也做不了,隻能默默地拿起冰冷的抹布,一遍遍擦拭油膩的加油槍和操作麵板,幫父親整理那堆永遠理不清、仿佛象征著無儘麻煩的票據,在父親累得佝僂著腰猛咳時,默默遞上一杯溫熱的開水。

**然而,這沉重壓抑的半個月裡,也有一道恒定的、帶著膻香卻無比溫暖的微光。** 無論白天經曆了多少糟心事,身體多麼疲憊不堪,晚上收工後,周建國必定會解下那身油汙的工裝,換上更舊但乾淨些的家常衣服,係上那條同樣洗得發白的圍裙,在那個小小的煤爐前忙碌起來。不一會兒,濃鬱的、帶著獨特膻香卻又無比誘人的羊肉湯味就會霸道地驅散屋裡的沉悶,彌漫開來。那是父親雷打不動為兒子準備的——一鍋用料實在、熱氣騰騰的羊肉鍋。切成厚實帶皮的羊肉塊在乳白色、翻滾著油花的濃湯裡沉沉浮浮,點綴著幾顆飽滿的紅棗、幾片祛膻的薑片和一小把父親特意去集市買的枸杞。

“海峰,快,趁熱吃!爸今天挑的羊腿肉,嫩!”周建國盛上滿滿一大碗,端到兒子麵前的小桌上,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前世**,周海峰吃了幾天就覺得膩味,有一次甚至趁著父親轉身去拿東西,偷偷把大半碗連湯帶肉倒進了角落的泔水桶。父親發現後,沒有責罵,隻是默默地看著那個空碗,又看看兒子躲閃的眼神,然後低聲問,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失落:“海峰,是不是…不喜歡吃羊肉了?” 少年叛逆的心讓他不耐煩地頂撞:“天天吃這個,膻死了!煩不煩!” 那之後,父親就真的不再每晚給他做羊肉鍋了,隻是偶爾燉點清淡的排骨湯,沉默了許多。

**這一世**,2016年寒冷的冬夜,周海峰捧起那碗沉甸甸、散發著濃鬱香氣的羊肉湯,氤氳的熱氣瞬間模糊了他的鏡片,也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用力吹了吹,然後大口喝湯,滾燙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燙得他吸著氣,卻毫不停頓。他夾起一大塊燉得酥爛軟糯的羊肉,塞進嘴裡用力咀嚼,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卻異常響亮地說:“好吃!爸,這湯太鮮了!羊肉一點不膻,爛乎得很!” 他看著父親臉上瞬間綻放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眼底閃爍著純粹的、滿足的光亮,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暖。這哪裡隻是一碗羊肉湯?這是父親在生活的泥沼裡,用儘力氣為兒子捧出的一片赤誠的心意,是最笨拙也最溫暖的守護。他吃得格外認真,連碗底最後一點湯汁都用勺子刮乾淨,吃得額頭微微冒汗。父親看著空碗,搓著手,笑容裡帶著孩子般的滿足,這笑容便是這寒冬臘月裡最暖的火爐。

離開加油站的前夜,周建國避開人,在昏暗的、隻有一盞白熾燈泡的燈光下,從貼身穿著的舊毛衣內袋裡掏出一個卷得緊緊的、用橡皮筋紮著的舊手帕包。他一層層打開,裡麵是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百元鈔票。他不由分說地拉過兒子的手,將那卷帶著他體溫、甚至隱約帶著汗味和油汙味道的錢,用力塞進周海峰掌心。

“拿著!別推!爸這兒還行!”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你隻管一門心思念好書!考個好大學!家裡的事,天塌下來有爸頂著!” 那卷鈔票像烙鐵一樣燙在周海峰手心,帶著父親沉重的托付和滾燙的期望。他看著父親渾濁卻無比堅定、仿佛燃燒著最後力量的眼睛,喉嚨像被滾燙的羊肉湯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隻能用力地、重重地點頭,仿佛要將這份承諾刻進骨頭裡。

* * *

回到三明不久,高二下學期的第一次月考如期而至。2016年3月初,空氣中還殘留著冬末的寒意。考試結束的鈴聲清脆地響起,緊繃了一天的神經驟然鬆弛。黃昏柔和的光線透過教室的玻璃窗,斜斜地灑進來,給課桌椅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教室瞬間被交卷後的喧鬨和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感填滿。明天是周末,沒有晚自習,自由的空氣在年輕的胸膛裡鼓蕩。

周海峰有條不紊地收拾好文具和書包,目光投向正在興奮討論晚上安排的幾個朋友——眉飛色舞的李明、安靜整理書包的林薇、推著眼鏡和王浩討論著最後一道數學題、以及旁邊靦腆收拾東西的陳靜。他深吸一口氣,胸腔裡那顆心有力地跳動著,帶著一絲緊張,但更多的是期待。這一次,他不再猶豫。

“咳,”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幾人耳中,“考完了,明天也休息,大家…晚上有什麼安排嗎?” 見大家目光投來,他繼續道,語氣帶著點不好意思但很真誠,“我…我提前買了些火鍋材料,家裡就我一個人。地方不大,但…要是不嫌棄,去我家聚聚?就當…放鬆一下,慶祝月考結束?”

他確實提前做了充足準備。昨天就用稿費去市場精心挑選了新鮮的肥牛卷、手打牛肉丸、蝦滑、凍豆腐、茼蒿、金針菇,還特意繞道去巷口那家口碑極好的老字號鹵味店買了半隻油亮醬紅的鹵鴨、一大份鹵得入味的豆乾和海帶結,以及一包香脆的花生米。母親知道他邀請了同學,特意多留了些零錢,還幫他提前把家裡打掃了一遍。

李明第一個蹦起來,眼睛放光,誇張地拍著周海峰的肩膀:“臥槽!峰哥牛逼!講究人!必須去啊!我饞那家鹵鴨想好久了!走著走著!”

林薇轉過頭,清澈的目光落在周海峰帶著真誠笑意的臉上,唇角微微上揚,彎起一個清淺好看的弧度,聲音溫軟:“好呀,正好有點餓了,謝謝海峰。”

王浩也笑著推了推眼鏡,爽快應道:“行!海峰請客,這麵子必須給!正好餓了。”

陳靜小聲但清晰地說:“嗯…我可以幫忙洗菜切菜。” 她的話讓周海峰心裡更暖了。

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間湧遍周海峰全身。成了!這感覺真好!

一行人說說笑笑,穿過熟悉的、飄著飯菜香氣的街巷,來到周海峰家那條狹窄卻充滿煙火氣的弄堂。推開那扇被母親擦得發亮的舊木門,小小的陋室早已被收拾得窗明幾淨,一塵不染。煤爐燒得正旺,爐火通紅,爐子上架著一口擦得鋥亮的不鏽鋼鴛鴦火鍋,一邊是翻滾著紅油辣椒和花椒的麻辣湯底,一邊是乳白色飄著幾顆紅棗枸杞的清湯,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歡快的氣泡,濃鬱的香氣霸道地充斥了整個空間。旁邊的小方桌上,食材擺放得如同藝術品:鮮紅的肥牛卷像花瓣般鋪開、圓潤的牛肉丸和粉嫩的蝦滑擠在盤子裡、翠綠的茼蒿和金針菇水靈靈的、嫩白的凍豆腐吸飽了湯汁會格外美味……旁邊油亮醬紅、引人垂涎的鹵鴨、鹵豆乾海帶結和香脆的花生米更是錦上添花。

“哇塞!峰子,你這陣仗…也太豐盛了吧!跟過年似的!”李明誇張地吸著鼻子,眼睛都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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