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煤爐、酒氣與函數裡的幽靈
爺爺周滿倉的到來,給這間二十平米的陋室帶來了渾濁而濃烈的煙火氣。
除了煤爐煮麵的“咕嘟”聲和煎蛋的“滋滋”聲,空氣裡還時常彌漫著一股劣質煙草和散裝白酒混合的刺鼻味道。周滿倉有個寶貝,一個掉了漆的軍綠色鋁製酒壺,巴掌大小,總揣在褲兜裡。白天周海峰上學,他就揣著酒壺,溜達到巷口的小賣部門前,找幾個曬太陽下棋的老頭吹牛。操著一口濃重的莆田腔,唾沫橫飛地講述他年輕時如何走南闖北,見過多少大世麵(其實最遠隻到過省城福州),如何精明強乾攢下家底(其實大半輩子在村裡種地)。
“我跟你講啊老哥,當年在泉州碼頭,那大輪船,比三層樓還高!那老板看我力氣大,人又實在,非要留我當工頭……” 周滿倉抿一口小酒壺裡的液體,臉色泛紅,嗓門洪亮。
“得了吧老周頭,你就吹吧!上次還說你在廈門開過拖拉機呢!” 旁邊下棋的老頭毫不留情地戳穿。
“開拖拉機怎麼啦?那也是技術活!” 周滿倉梗著脖子,酒氣更盛。
周海峰放學回來,常看到這一幕。他默默穿過那群老人,低聲叫一聲“爺爺”。周滿倉有時會醉眼朦朧地應一聲,更多時候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光輝歲月”裡,對他視而不見。周海峰心裡五味雜陳。爺爺的吹噓和摳搜(買菜為了一毛錢能跟菜販磨半天),讓他想起前世父親和二叔提起爺爺時那種混雜著怨氣和無奈的複雜表情。爺爺年輕時對兒子的吝嗇和苛刻,像一根刺,深深紮在兩代人之間。三叔周建軍是唯一讀過書跳出農門的,待人接物圓融周到,是家裡的“定海神針”,但也因此更顯爺爺的“不堪”。
陋室裡的夜晚也並不平靜。爺爺鼾聲如雷,時而夾雜著含糊不清的夢囈和磨牙聲。周海峰戴著廉價的耳塞,在昏黃的台燈下,繼續與那些頑固的知識點搏鬥。錯題本上,那道陰魂不散的複合函數題,旁邊已經被他用紅筆標注了第四次:“**核心障礙:無法有效識別嵌套結構,導致鏈式法則應用混亂!**”
他強迫自己像解剖麻雀一樣拆解題目,在草稿紙上畫著醜陋的函數嵌套圖:
```
f(g(x)) = sin(2x + π/3)
求 f'(g(x)) * g'(x)
```
步驟清晰,公式也默寫出來了。可當題目稍微變形時 `f(g(x)) = cos^2(3x - π/4)` 時,他又卡住了!那個平方符號像個猙獰的鬼臉,嘲笑著他的努力。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一股無名火直衝頭頂。前世在消防隊麵對烈火都未曾退縮,如今竟被一個小小的函數符號逼得如此狼狽!挫敗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不是記不住步驟,是理解不了這種抽象符號背後流動的邏輯!** 這種思維的隔閡,比體能訓練的痛苦更讓人絕望。
“吱呀——” 房間門被推開一條縫,爺爺探進頭,滿身酒氣,手裡還捏著那個小酒壺。
“海峰啊,還沒睡呢?用功是好事…嗝…但別熬壞了身子…爺爺給你…給你煮個荷包蛋補補?” 他舌頭有些打結,眼神迷離。
濃烈的酒味瞬間衝散了周海峰最後一點思考的耐心。
“不用了爺爺!你趕緊睡吧!” 他語氣生硬,帶著明顯的煩躁,猛地轉過身,用後背對著門口。
爺爺似乎愣了一下,酒意醒了兩分,臉上那點討好的笑容僵住了。他訕訕地縮回頭,門被輕輕帶上。門外傳來爺爺趿拉著拖鞋走回小床的窸窣聲,還有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那聲歎息像根細針,輕輕紮了周海峰一下。他懊悔地閉上眼。爺爺隻是笨拙地、用他唯一會的方式在表達關心。可這關心,在沉重的學業壓力和刺鼻的酒氣麵前,顯得如此不合時宜,甚至令人窒息。
* * *
瓶頸,遠不止數學。
英語單詞像滑不溜手的泥鰍。他試了各種記憶法:聯想記憶、詞根詞綴、甚至把單詞抄在小卡片上貼在床頭。abandon, abandon, 放棄… 早上背得滾瓜爛熟,晚上做閱讀時,那個單詞就在眼前,意思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不清。一篇中等難度的閱讀理解,生詞和長難句構成的荊棘叢,讓他寸步難行,時間在焦慮的反複回讀中飛速流逝,最終隻能連蒙帶猜。試卷發下來,紅叉連成一片,挫敗感如影隨形。
語文的古文更是如同天書。《燭之武退秦師》裡那些佶屈聱牙的句子,“且君嘗為晉君賜矣,許君焦、瑕,朝濟而夕設版焉”……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不知所雲。背誦默寫是酷刑,理解文意更是折磨。他羨慕地看著班裡那些能流暢翻譯、侃侃而談古文思想的同學,感覺自己像個闖入文明世界的原始人。
文綜(史地政)雖然相對輕鬆些,但海量的知識點需要梳理、記憶、串聯。曆史事件的因果,地理現象的關聯,政治概念的內涵……沒有係統的框架,就像一堆散亂的珍珠,無法串成有價值的項鏈。他嘗試畫思維導圖,卻往往畫得枝蔓橫生,自己都看不懂。
學習,像一場全方位、無死角的泥沼戰。每一步都深陷其中,掙紮得精疲力竭,抬頭望去,目標(廈大)依舊遙不可及。深夜,當爺爺的鼾聲再次響起,周海峰疲憊地合上書本,看著窗外對麵樓棟零星亮著的燈火,一種巨大的茫然和無力感攫住了他。重生帶來的那點先知和決心,在現實的銅牆鐵壁前,似乎脆弱得不堪一擊。難道真要重蹈覆轍?難道拚儘全力,也隻能在泥濘中原地踏步?
* * *
轉折發生在一個混亂的雨夜。
那晚周海峰在圖書館待到閉館,出來時已是暴雨傾盆。他頂著書包衝回出租屋,樓道裡一片漆黑。推開門,屋裡空無一人!爺爺的小床上被子淩亂,那個寶貝酒壺歪倒在床頭櫃上,蓋子開著,酒味刺鼻。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周海峰的心臟!爺爺又喝多了跑出去了!這麼大的雨!
他顧不得換下濕透的衣服,抓起一把傘就衝進雨幕。冰冷的雨水劈頭蓋臉砸下來,路燈的光暈在雨簾中模糊不清。他沿著爺爺常去的小賣部、街心公園、甚至附近的棋牌室一路狂奔呼喊:“爺爺!周滿倉!” 聲音被風雨撕扯得破碎。
沒有回應。隻有嘩啦啦的雨聲和無邊無際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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