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我挺好的。您放心。"
紙燒完了,灰燼飄起來,被風卷著飛走了。碧瑤蹲在那裡看著灰燼消散的方向。她想,這些灰要是能飛到主子那裡就好了。
第二年清明她去了,第三年她也去了。
後來,周福全也走了。他年紀大了,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有一天夜裡沒醒過來。碧瑤去收殮的時候,發現他枕頭底下壓著一方舊帕子,是主子留給他的那方繡了梅花的帕子。
碧瑤把帕子收好了,放進棺材裡。
"周公公,您去那邊,幫我照顧主子。"
從那以後,清明去冷宮燒紙的人就隻剩碧瑤一個了。
碧瑤在宮裡又待了九年。從十六歲進宮,到二十七歲被放出去。碧瑤沒有請。一直待到二十七歲,是陳嬪替她請的。
"你在這兒待了快十一年了,該出去了。"
收拾東西的時候,碧瑤發現沒什麼好收拾的。幾件舊衣裳,一雙布鞋,一個小布包。布包裡是那支銀簪,還有一方繡了梅花的帕子,還有半截木梳。她把木梳放進去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這把梳子是主子當年分給周福全的,周福全走後碧瑤把它收了起來。梳齒上纏著幾根白發,碧瑤沒有把它們摘掉。
出宮那天是個晴天。碧瑤穿著自己的舊衣裳,背著一個小包袱,從宮門走出去。門外是一條長長的街。碧瑤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紅色的宮牆。
十一年的日子,全在那堵牆裡頭了。
碧瑤沒有多待。她轉過身,順著街往前走。
出宮以後,碧瑤去了城南。那裡有個她以前認識的老嬤嬤,出宮後開了個小院子,收留了幾個同樣放出來的宮女,幫人縫補洗衣過日子。碧瑤去投奔了她。
日子很平淡。碧瑤每天做針線活。她的手巧,做的活計精細,附近的人家願意找她。她掙的錢不多,但夠吃夠住。她話不多,鄰居們覺得這個姑娘安靜得很。偶爾有人問她以前的事,她就說"在宮裡伺候人",別的不多說。
有人給她介紹過對象。是個賣布的漢子,死了老婆,想續弦。碧瑤看了看那個人,老實本分的模樣。但碧瑤想了幾天,還是拒絕了。
"不想嫁。"她說。
老嬤嬤問她為什麼。碧瑤沒回答。她不是忘了主子。她隻是覺得,她心裡有一塊地方,是主子住過的。那塊地方雖然不大,但填得滿滿的,別人進不來。
她也說不清那是一種什麼感情。不是愛情,碧瑤不懂什麼愛情。也不是親情。碧瑤想了很久,覺得那是一種恩。一種還不清的恩。主子對她的好,是日複一日、一點一滴攢起來的,變成一根線係在碧瑤心上,剪不斷。
碧瑤不打算剪。
有一年中秋,,鄰居家的孩子跑來問她:"碧瑤姐姐,你一個人不孤單嗎?"
碧瑤正在院子裡曬衣裳,聞言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又大又圓,亮晃晃地掛在天上。
"不孤單。"她說。
孩子不信:"可你一個人住啊。"
碧瑤笑了笑,沒解釋。她心裡裝著很多人,雖然不在了,但一直住在她心裡。
她每天做完針線活,就坐在院子裡的棗樹下,把銀簪拿出來看一會兒。
"主子,今天天氣好。棗子熟了。"
她把銀簪對著陽光,看那朵磨平了的小蓮花。
有一天,碧瑤出門買東西,回來的路上經過一座寺廟。寺廟不大,門前的石階上有青苔,看著有些年頭了。碧瑤本來不打算進去。但她走到門口的時候,看到裡麵有人在畫畫。
畫的是壁畫。一個年輕的畫師站在腳手架上,手裡拿著筆,正在牆上畫。碧瑤本來隻是隨意看了一眼,但她的腳步忽然定住了。
畫上是兩個人。一男一女,麵對麵坐著一盤棋。兩個人都在笑。不是那種開懷大笑,是很淡很淡的笑。
那種眼神,碧瑤見過。在很多年前,有一個人看主子的眼神就是這樣。
她看著畫裡那個穿淺青色衫子的女子,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熱流。
像。太像了。不是五官的像,是一種氣質的像。那種安安靜靜的、不爭不搶的、好像什麼都看透了但還是會笑的氣質,跟主子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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