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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們看不見的地方翱翔》

【正文】

接到我媽電話時,我的又一個新專利剛申請通過,許可費一千萬美金。

她語氣一如既往疏離。

“你妹妹這周末結婚,你得回來。”

電話掛斷後,我打開折疊的群消息。

群裡熱火朝天。

哥哥難得艾特我:“記得買件像樣的衣服,別給小妹丟臉。”

竹馬的消息緊跟其後:

“自打高考後十年,你就沒回家過。你當初要是成績好點,跟徐徐一樣考個重點大學,現在生活也不至於這樣難。”

我一條條瀏覽。

目光停留在曾經最好的閨蜜發的信息。

“徐徐嫁的人是海城周家,你既然在京都過的不好,就回來吧,讓周家給你安排個本地輕鬆的工作。”

我垂眸。

海城周家嗎?

周家老爺子托人求見我一麵,已經托了三個月。

……

群裡信息還在彈。

我沒了看的興致,隨手敲下:“好,我會準時到。”

妹妹薑徐徐立刻在群裡發了個專屬紅包。

“姐姐終於要回家了!嗚嗚嗚我好想姐姐呀,發個紅包,給姐姐當回家路費。”

我誤觸,點開。

是一分錢。

我哥薑誠秒發語音。

“徐徐結婚正是用錢的關鍵時刻,你怎麼好意思真領的?趕緊退回去!”

竹馬顧聰指責:

“雖然徐徐比你工作好,現在年薪十五萬,但這也不是你道德綁架問她要錢的理由!”

我剛要打字。

閨蜜宋綿發了個歎氣表情包。

“夠了,你們能不能不要說棠棠了?”

“我們幾人中,她考的大學最差,收入最低,為了躲我們,都躲了十年了!好不容易願意回家,別把她嚇跑了成嗎?”

我斂眸。

十八歲時,是的。

我躲過。

薑徐徐轉來我們高中後,自然而然地加入了我、顧聰以及宋綿的三人行小團體。

很快,跟在家裡一樣,我成了背景板。

和他們走在一起,某個時刻他們會同時停下來。

顧聰抬一下下巴,宋綿看過去,徐徐低頭笑。

我站在旁邊。

剛開始還會茫然問他們笑什麼。

問了幾次都說沒什麼。

於是,融不進的圈子,我開始躲。

但保送京大後,我的時間都花在汲取知識跟做研究上。

早就沒空去躲了。

薑徐徐的信息打斷了我的回憶。

“姐姐,紅包你不用退呀。”

她聲音軟軟的:“你工資低,京都消費高,每個月交完房租就不剩什麼了吧?所以我才想著給你貼補一點路費。”

配了個“心疼”表情包。

不出所料,群裡又是一片誇讚她體貼的話語。

我截圖了收款頁麵,又發了個紅包。

“誤觸而已,另,一分錢,歸還。”

群內安靜了。

很快,薑誠第一個跳出來。

“薑棠,你幾個意思?嫌少?徐徐結婚,參加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你一個大專畢業的,徐徐沒嫌棄你丟人,你還嫌棄徐徐給的紅包少?”

顧聰:“一分錢也是心意!”

宋綿:“徐徐是真的關心你,你截圖,有沒有考慮過她的心情?”

我靠回椅背上,喝了口咖啡。

接二連三的群消息。

十八歲的我,會因為這些明晃晃的偏袒而失眠。

二十八歲的我,內心毫無波瀾。

薑徐徐發了語音。

語氣小心翼翼:“姐,我剛才知道你要回家,太高興了,一時恍惚點錯了,你別生氣好不好?”

“我真的很心疼你北漂,已經跟周斯說過了,讓他安排個工作。”

“隻是他們公司要求高,最少都是本科,你的學曆……隻能做個前台或者文員,你別介意。”

薑誠冷嗤:“她有什麼資格介意?要怪就怪她學習差,高考分數才那麼點,我同學問起時,我都嫌丟臉!”

十年前,高考出分。

薑徐徐重本,我堪堪過本科線。

爸媽哥哥帶著她定了歐洲遊。

給了我一百塊,作為一周夥食費。

他們振振有詞。

“如果考的不好也能去旅遊,那對考的好的來說,就是不公!”

我想說,親情不應該被分數衡量。

但因為砸向我額頭的那個瓷碗。

最終咽了回去。

連帶我拿下奧賽金牌獲得京大保送資格的事情,也咽了回去。

敲門聲響起。

助理小陳畢恭畢敬:“薑博士,周家那邊又托人傳話了,這次走的是李院士的門路,問您能不能抽半小時見一麵。”

周氏集團的腦機接口項目,投入數億。

卡在一個神經信號解碼的核心算法上,已卡了兩年。

而我的某項專利,恰好解決了這個問題。

助理頓了頓,“這次還是幫您回絕?”

我輕笑一聲。

“不,告訴周老爺子,這周末,我會去海城。”

周五,我落地海城。

沒人接機。

我打了個車,來到新家門口。

開門的是宋綿。

她愣了一下,表情有點微妙。

“棠棠,差點沒認出你,大城市就是養人啊,你這氣質打扮,看著可不像月入四五千的。”

我沒接話,進屋。

薑徐徐的視線從我手上的腕表掃過,又看了看我身上的風衣,嘴唇抿了抿。

“姐姐,都是自家人,你沒必要為了撐場麵下血本的。這得吃幾個月的泡麵啊?”

薑誠瞟了我一眼,“出去十年,本事沒見長,虛榮心不少。”

顧聰笑著開口:“可以啊薑棠,讀書時候你多樸素啊,這都整上高仿了。”

我看著眼前的眾人。

十年未見,他們變化不大。

薑誠胖了一圈,宋綿眼角有了細紋,顧聰發際線後退了不少。

倒是薑徐徐,妝容精致,像個被精心包裝的瓷娃娃。

相同的是。

眉眼之間,或多或少,對我都有絲輕怠。

以及若有若無的優越感。

我挑眉,“畢業後,我從未主動說過我的收入,也沒有私聊你們哭窮過,你們對我的收入下定義的依據,到底是什麼?”

薑徐徐等人,一時語塞。

我媽從廚房出來,將菜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

“大專能在京都找到什麼好工作?撐死了六千!”

我爸拍拍我的肩,“行了,沒外人,你過得差,也沒人笑話你,別爭了,趕緊吃飯!”

八菜一湯。

顧聰跟宋綿都“哇”了一聲。

“阿姨還記得我喜歡吃糖醋排骨呢,阿姨真好!”

“上次說的蒜蓉粉絲好吃,阿姨這次又燒了!”

我掃了下,每個人都有自己愛吃的菜。

甚至蹲在沙發腳的比熊犬,我媽也專門盛了水煮牛肉。

除了我。

餐桌上。

我媽給薑徐徐剝了一隻蝦,“之前家裡拆遷,分了四套房。一套給薑誠,一套給徐徐,一套我們現在住著,還有一套小的出租,租金貼補生活。”

她抬頭看我:“薑棠,阿誠跟徐徐都是重本畢業,拿房子是應該的。你要是大專也能分一套,那對他們不公平。”

我放下筷子,笑了一聲。

“所以,當年拆遷辦分房子,是按照高考分數分的房,不是按人頭?”

飯桌瞬間安靜。

我媽臉漲得通紅,一巴掌拍在桌上。

“薑棠!你十年不著家,一回來就給我氣受是不是?!”

“早知道你這麼白眼狼,還不如生你的時候直接扔了!”

跟十年前一樣。

我媽看到我的高考分。

瓷碗直衝我腦門。

溫熱的血液“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她也是這麼冷的表情:“還不如生你的時候直接扔了!免得丟人現眼!”

十年裡,成長的不止羽翼。

還有不再期待那點微薄的母愛。

此刻倒也沒什麼痛感。

我爸開口打圓場:“你媽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別往心裡去。”

他笑嗬嗬岔開話題。

“徐徐,我托了好幾層關係,弄到一罐頂尖的武夷山母樹大紅袍,明天送給周老爺子,他肯定喜歡。”

薑徐徐抿嘴笑了一下,眼底卻有些閃躲。

“爸,周爺爺那邊……可能來不了。”

我爸一愣。

“什麼?周家老爺子不來?這結婚是兩家的大事,他怎麼能不來?”

薑徐徐歎氣。

“周斯說,這幾天有個對周家特別重要的人要來海城,周爺爺得親自接待,實在抽不開身。”

薑誠皺眉:“什麼人物,比親孫子的結婚宴還重要?”

“我也不太清楚。”薑徐徐搖頭,“周斯隻說是京都來的,周爺爺為了見這人,已經托了好幾層關係,等了快三個月了。”

宋綿疑惑:“什麼人啊,架子這麼大?周家在海城什麼地位,還得周老爺子等三個月?”

顧聰冷哼:“就是,京都來的又怎樣,還能大過徐徐的終身大事?”

薑徐徐連忙擺手:“別這麼說,周斯講了,這人手裡有項技術專利,正好能解周氏集團的燃眉之急。周爺爺說了,隻要拿下這個合作,周家未來十年無憂。”

她頓了頓,不經意似的看了我一眼。

“姐,你在京都待了那麼久,聽說過這事兒嗎?”

我搖頭。

“不太清楚。”

薑誠嗤了一聲:“她一個大專生,能聽說什麼?徐徐你別什麼話題都往她身上扯,她接得住嗎?”

我繼續吃飯,沒再說話。

說什麼呢?

說周老爺子托關係求見麵的人是我?

他們隻會大笑,說一句,“你別吹了。”

飯後,我坐了一會,正準備起身,我爸忽然叫住我。

“棠棠,你媽前幾天就給你收拾好房間了。你十年沒回來,她嘴上不說,心裡還是惦記的。”

他笑著補充:“床單被套都是新的,你媽親自挑的。”

話音剛落,我媽擦著手從廚房走出來,表情淡淡的。

“今晚宋綿住家裡,客房給她睡。薑棠,你晚上在客廳沙發將就一下。”

我爸的笑容僵在臉上。

宋綿從沙發那邊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彎了彎。

“阿姨,這多不好意思呀。我可以住酒店的。”

我媽語氣不容置疑,“你難得來一趟,怎麼能讓你住外頭?薑棠是自己家人,睡沙發怎麼了?”

我站在餐桌邊,沒說話。

十八歲那年高考剛結束,宋綿來家裡玩。

我的房間讓給宋綿,我在客廳沙發上蜷了一宿。

客廳沒空調。

半夜熱醒三次,胳膊上被蚊子咬了七八個包。

第二天早上我媽看見,隻說了一句“誰讓你不點蚊香”。

那之後宋綿又來過幾次。

有一回我站在房間門口,看見我媽彎著腰仔細地鋪床,嘴角帶著笑意。

我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走錯了門的客人。

“薑棠?”

我媽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她皺著眉看我,大概是不滿我沒有立刻點頭。

我起身。

“不用,我訂了酒店。”

我媽臉色沉下來。

“你什麼意思?有家不住去住酒店?嫌沙發委屈你了?”

我拿起外套往門口走。

“習慣睡床了。”

身後傳來我媽壓低了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滿:“這孩子,出去十年脾氣見長。說一句頂一句。”

門在我身後關上。

十年前在這個沙發上熱醒的那個女孩,會偷偷抹眼淚,想不明白媽媽為什麼對別人的女兒比對自己好。

十年後的薑棠不會了。

銀行卡裡專利許可費跟分成一筆接一筆到賬,數字後麵跟著一長串零。

她早就不用指望任何人來對她好,她自己會對自己好,且不遺餘力。

隔天,海城嘉宴,牡丹廳。

爸媽不時緊張地往門口張望。

薑誠跟顧聰還有宋綿,熱情地商討,等下怎麼跟周家人攀談,以什麼話題切入。

每一句話裡都是小心翼翼的討好。

敬酒進行到一半,薑徐徐忽然拿起麥克風。

“各位親朋好友,感謝大家今天來參加我跟周斯的婚禮,我想借今天這個機會,幫我的姐姐……”

她笑得燦爛。

“征婚!”

我微怔。

周圍人的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惱意湧上心頭。

薑徐徐笑得真誠。

“我姐姐薑棠,今年二十八歲,大專,工資四五千,但是她人特別好,有意向的單身男士,都可以過來認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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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彎腰,“各位不要嫌棄我姐姐的學曆跟工資呀,就當看在我的麵子上。”

角落裡站起來一個禿頂男人,腆著啤酒肚朝我揮手。

“我三十五歲,帶一個六歲的娃,賣水果的,一個月也有上萬,你手機號碼多少?”

又一個男人站起來,目測不到一米六。

他衝我笑。

“薑小姐你好,我本科,工資八千!給個聯係方式唄。”

我眉心緊擰。

“我不相親。”

我媽臉色青了幾分。

“這幾個人不嫌棄你學曆工資,你還挑上了?”

她壓低聲音,“你趕緊加個聯係方式!別讓徐徐下不來台!”

我看向台上。

薑徐徐咬著嘴唇,眼眶紅紅。

每次都是這招。

初中,她說怕姐姐學習太辛苦,扔了我無數次學習資料。

高中,她說怕姐姐沉迷打扮,偷我攢著的零花錢去看演唱會。

永遠打著為我好的幌子。

惡意被藏在柔弱外殼之下。

所有人都會站她那邊。

就比如此刻。

她聲音帶著哭腔。

“姐,你是不是看不上我介紹的人?可你條件在那,我除了在婚禮上幫你征婚,我也想不到別的法子了啊!”

周斯攬著她肩膀,皺眉看我,“姐,徐徐昨天半夜還在擔心你的終身大事,你覺得不合適可以先接受私下再說,為什麼要當那麼多人的麵讓徐徐難堪?”

賓客們竊竊私語。

“新娘重本又是外企高管,相比之下,新娘姐姐也太差勁了!”

“智商蠢情商也低,不知道抱妹妹大腿!”

“她還不知道周家在海城的含金量呢,以後有她哭的!”

我媽指著我的鼻子,手指在發抖,“今天是你妹妹的大喜日子!你非要攪和得所有人都不痛快是不是?你不相就不相,你滾!”

薑誠跟著起身,冷聲道:“薑棠,你走吧,這裡不歡迎你。”

顧聰說話毫不客氣,“我看你就是嫉妒徐徐高嫁!趕緊走!”

宋綿過來拉我袖子,“棠棠,你快服個軟,如果你真被趕出去,你還怎麼靠周家給你找工作啊?”

我甩開她的手,麵向眾人。

“你們確定,都要我走?”

來之前,我已經聯係了周老爺子,見麵地點定在婚宴上。

我媽手一指門口,嗓音尖銳。

“滾!我就當從沒生過你!”

台上,薑徐徐抹了下眼尾,“姐,這場婚禮對我很重要,你弄得大家都不高興,你還是走吧。”

周斯冷下臉。

“你既然不接受徐徐的好意非得下她臉色,那麼請你離開!”

我挑眉,“行。”

利落起身,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門口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以及一道慌亂的聲音。

“不能走!”

所有人循聲望去。

周老爺子一改往日的穩重威嚴,三步並作兩步朝我快步走來。

聲音是抑製不住的激動跟急切。

“今天新娘能走,新郎能走,薑博士——”

“絕不能走!”

周老爺子走到我麵前,微微欠身,姿態放得極低。

“薑博士,周某來遲了。”

霎那間,所有人愕然當場。

大廳針落可聞。

我媽聲音卡在喉嚨裡,“周老爺子,您是不是……認錯人了?”

“她是薑棠啊!她高考才考了個大專啊!”

周斯快步走下舞台,臉上的震驚和困惑毫不掩飾。

“爺爺,您是不是認錯人了?她是徐徐那個大專畢業的姐姐……”

“閉嘴!”

周老爺子一拐杖敲在地磚上,聲音緩緩沉下來。

“你們知道她是誰嗎?”

沒人回答。

周老爺子聲音陡然拔高。

“京大生物醫學工程博士,國家青年科學基金獲得者,全國最年輕的正高級研究員!”

“國內神經信號解碼領域的第一人,手握十七項國際專利!腦機接口領域核心算法專利持有人!”

一項項的榮譽頭銜砸下來。

全場嘩然。

看向我的目光,驚訝、崇拜、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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