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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小胖子,我不想活了。

於是我花重金去了三亞,跳海。

在我臨近窒息的那一刹那,身體裡突然擠進了一個陌生的靈魂。

愣是操控著我沉重的軀體遊回去了。

吐出一大口水後,我聽到腦海裡傳來一聲好聽的:「我靠。」

01

我的身體被陌生人操控了。

但我內心毫無波瀾,甚至還心疼她一秒。

因為我一米六兩百斤,爹不疼娘不愛,同學嫌棄,老師頭疼,男神惡心。

現在,那個人正濕漉漉地坐在海灘上,捏著我肚子上三大層遊泳圈,發呆。

「別揪了,都紅了。」我心疼道。

這肥肉你揪也揪不掉啊。

「誰?」那人緊張地四處張望。

「這是我的身體啊,應該我問你是誰吧。」我小聲嘟囔。

腦海裡乾淨的聲音又出現了:「什麼鬼啊。」

「我也不知道,我都快死了,你就進來了。」

「……你可以聽見我的想法?」

「可以。」

「……」

我們安靜地坐了很久,直到天空被染成爛漫的紫色,餘暉灑在海麵上,每一個波浪都顯得溫柔。

「為什麼想死呢?你看,多漂亮。」

女生靜靜看著遠方,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帶著陽光和海浪的味道。

「因為,我不漂亮……」我小聲回答她。

過了會兒,女生嗤笑一聲,「傻。」

02

幾番交流,我隻得知女生名叫薑嵐。

她整個人的記憶都很模糊,隻記得自己虛無縹緲地漂浮了很久。

她的世界一直是灰蒙蒙一片,什麼都看不到。

偏偏今天,她看見遠方有一片海。

飄近後就看見了海水裡溺水掙紮的我,她衝上來想救我,沒有想到就這麼……進來了。

她費了半天勁想把身體還給我。

我考慮了下。

反正我也不是很想活,就把身體讓給她好了。

03

她一步三喘氣地走去機場,買了回去的機票,在我的指引下回到我家。

我家在六樓,還沒電梯。

一進家門她就吭哧吭哧地癱坐在沙發上大喘氣。

「你真的……」她大喘幾口氣,「該減肥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都說慢慢爬,你自己非要一口氣上六樓……」

她喘著氣四處張望一番:「你爸媽呢?」

「去工作了,平時都不在家。」

「那就行,我先去洗個澡,這一身汗。」薑嵐扶著沙發掙紮著坐起來。

「啊這……」我有點不情願。

「你不能讓我一直滿身臭汗吧,遲早要洗的。」

「不行吧,這樣不太合適。」我急得都試圖自己控製身體了,可惜沒用。

「死你都不怕,洗個澡倒是怕了。都是女生,你害羞什麼,我閉著眼睛,也不碰,就衝一下好了吧。」

我勉強答應了。

害羞確實有。

雖然都是女生,但我……

可比起害羞,更要命的是羞恥感。

我不喜歡別人看到我的身體,就連夏天我都要穿長褲。

那層單薄的布料是我唯一的遮羞布,藏在其中一層層肥肉是我內心最深處的恐懼,也是我最大的恥辱。

薑嵐挪到洗手間,在鏡子麵前愣住了。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我的臉。

被肥肉擠到一起的眼,肥厚的嘴唇,還有深陷在肥肉中的鼻。

那塊鏡子像個照妖鏡,照的我無所遁形。

應該不會有女生願意用我這副身體活著。

可她始終沒有出聲。

我故作輕鬆地開玩笑:「怎麼,嚇到啦?」

「你的眼睛,好漂亮啊。」她說著,手指輕輕拂過我的睫毛,傳來酥酥麻麻的觸感。

我鬆了口氣。

我當然不會相信這是她發自內心的讚美。

但起碼她是善良的,沒有在我慘不忍睹的心上,再填一道細小的刀口。

洗澡時,她乖乖閉著眼睛,但這樣就導致整個洗澡過程無比繁瑣漫長,一直折騰到晚上十點多。

薑嵐紅著臉從浴室出來,一頭撲在我柔軟的床上,翻來覆去地滾:「啊,溫暖的床,終於可以休息了。」

「那個……明天周一,我還有一篇筆譯作業。」

薑嵐翻滾的動作停下來,頭埋在床上不動了。

許久,她長歎一口氣:「行吧,誰讓我欠你的。」

薑嵐翻出我的書包,開始奮筆疾書。

這篇筆譯作業比較難,生僻詞彙非常多,所以我一直拖著沒寫。

薑嵐提筆就寫,一點兒不帶卡殼的。

我有點擔心,不會給我亂寫一通吧。

「放心,一定比你寫得好。」薑嵐幽幽出聲。

我閉嘴了,安靜看她寫。

雖然薑嵐速度快,但耐不住作業多,她一直埋頭寫到兩點都沒寫完。

客廳燈光亮起,我爸媽回來了。

我媽打開臥室門,小聲說:「囡囡,還在寫作業啊。要不要媽給你做點夜宵?」

薑嵐猶豫了一下,我趕緊製止她:「半夜不能吃,再胖走不動了。」

「不用了,媽,謝謝。」薑嵐出聲拒絕。

「行,那囡囡,你早點睡啊。」我媽囑咐著關上門。

客廳窸窣了一陣,又歸於平靜。

04

我跟爸媽的關係並不好,雖然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但溝通交流也隻限於寥寥數語。

小時候我跟著爺爺奶奶,算是留守家庭。

直到我大學考去爸媽的城市後,他們才狠下心買了一棟六十平的二手房。

我開始跟著爸媽一起生活。

可這並沒有改變什麼,爸媽依舊早起晚歸,偶爾可以短暫相處的休息日,我們也相對無言。

多年來的隔閡鑄成堅冰。

我那些對父愛母愛的渴望,無助時發出的求救,心底喧囂的傾訴欲望,早已隨著年幼的我,消逝在時光長河中。

05

一大早,薑嵐一臉虔誠地站在煎餅攤前,直勾勾盯著老板攤煎餅。

熱乎乎的煎餅遞到她手裡,她錢都沒給,象征性地吹了吹氣就咬了一大口:

「太久沒有嘗到食物的味道了,好香啊。」

我咽了咽口水,心情有點微妙。

還以為劇情會像小說一樣,她能幫我實現逆襲人生,減肥成功。

沒有想到我隻能看不能吃,而且還會胖!

「放心,幫你減肥,今天先放縱一天。」薑嵐咬著煎餅,含糊不清地安慰我。

我沉默,細數自己說過多少次明天再減肥。

她吃了煎餅還不夠,還買了一大袋早餐回去。

剛提著早餐走進教室,就有人調侃:

「嚴瀟,你網戀女友給你送早餐來了。」

周圍哄笑聲一片,那些帶著調侃和不懷好意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我身上。

「別亂說,我女朋友聽到要生氣了。」

嚴瀟冷冷掃我一眼,眼底濃濃的厭惡,毫無遮掩。

我恨不得把身體縮進地裡去。

而薑嵐隻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沒有理會。

她大大方方坐下,咬了一口水煎包問我:「怎麼回事兒啊,你網戀對象嗎?怎麼這樣看你?」

我躊躇著,不知道怎麼回答。

06

高二分班那年,我沉迷遊戲,認識了嚴瀟。

我們沒日沒夜地組隊,打遊戲,談心事。

我雖然胖,但聲音軟綿清脆。

幾次語音通話後,嚴瀟就發來情侶關係申請。

我拒絕了幾次,但架不住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麼熱情主動對我示好,我很輕易就陷進去了,沒有考慮後果。

他曾經幾次問我要過照片,我都拒絕了。

他就主動發了很多張自拍給我,嚴瀟身材高挑,長得白淨,衣品又好。

我隱晦地說我身材不是很好。

他說他不在意,就喜歡微胖有點肉肉的女孩。

我不由做起了許多甜蜜的夢,甚至開始拚命減肥。

可長年累月的肥胖不是一朝一夕間可以消失的。

開學前夕,我在整理轉校同學的檔案時,一眼就認出嚴瀟。

慌張之下,我跟嚴瀟提了分手。

他一直苦苦哀求,深情的話說個沒完。

我甚至都開始幻想,或許,他真的不會在意我的外表。

直到分班那天,我低著頭,顫聲做自我介紹。

聽到相同的名字和聲音,坐在我前排的嚴瀟猛地轉過頭,目瞪口呆地看著我:「你就是綿綿?」

就這樣,嚴瀟網戀翻車的故事傳遍整個校園。

我成了同學眼中的笑柄,靠聲音去哄騙男生網戀的「坦克女」。

那之後嚴瀟再沒正眼看過我,刪除我所有聯係方式,拚命和我撇清關係。

我可以理解他的所作所為,也不怪他。

07

薑嵐聽我說完,扭頭看了一眼嚴瀟。

「就這?他也長得不帥啊,嘴歪眼斜的,都沒我高。」

我被她逗得輕笑出聲,心底陰鬱一掃而光。

嚴瀟五官確實不算精致,但比起我顯然是高出一個層次的。

「大家都是人,他是多了張嘴還是多了個眼睛,憑什麼比你高一個層次。」

薑嵐罵罵咧咧地一邊吐槽一邊教育我,那眉飛色舞的模樣很快被老師捕捉。

「顧綿,這篇文章你來讀。」

我的卷麵成績向來優異,但閱讀課總是墊底。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那件事後,我幾乎恨上了自己的聲音,再加上膽小畏縮的性格,每次被叫起來閱讀,不是忘發音就是拐調,最後以同學們的哄堂大笑收場。

「來了來了,快聽顧綿讀課文了。」

周圍等著看好戲的竊竊私語不絕於耳。

甚至有人轉過身,偷偷舉起手機對著我。

薑嵐掃了一眼課本,開始擲地有聲地閱讀起來。

她發音標準,吐字清晰,是標準的英式英語。

配上我清脆的聲線,像是在聽官方電台播報。

等薑嵐讀完,剛剛還喧鬨的課堂已然鴉雀無聲,老師滿意地點點頭:

「不錯,進步很大,以後就要這樣有自信,知道了嗎?」

林玥玥轉頭衝我笑了笑,眼裡的輕蔑一閃而逝。

08

林玥玥是嚴瀟的女友,也是我的好朋友。

我們出身於同一個貧瘠的小鎮。

曾經,林玥玥在我眼裡是天使般的存在。

她會在沒人願意和我組隊時選擇我,她會把自己的飯讓給我吃,還說:「綿綿,你胖一點更好看。」

她會給我化妝,然後看著鏡子裡的我誇讚:「你看綿綿,你化了妝多漂亮。」

那天在林玥玥鼓勵下,我鼓起勇氣頂著她給我化的妝去上課,濃重的眼影和腮紅,飛天的眼線,誇張的閃粉亮片。

所有人都安靜幾秒,做出憋笑的表情,還有噗嗤笑出聲的。

後麵的一節課更是滿教室都看著我的臉竊竊私語。

後來,嚴瀟開始追求林玥玥。

兩人在一起後,林玥玥專門來找我談心,希望嚴瀟不會影響我們的關係,想繼續和我做好朋友。

我當然求之不得。

雖然對嚴瀟抱有過幻想,但早就打破了。

此後,林玥玥吃飯、去上課、去圖書館,甚至約會,都帶上我。

她對我說:「綿綿,你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的,我太心疼你了,所以總想帶著你。」

我居然信了。

然後我就提著大包小包跟在林玥玥和嚴瀟身後,看著他們手牽手逛街、散步、互相喂飯、接吻。

我內心十分不想去,但林玥玥總是委屈巴巴地看著我:「你心裡是不是還介意我和嚴瀟談戀愛啊?」

我沒辦法,為了證明自己心無芥蒂,隻好心甘情願地去做個電燈泡。

直到那次我去洗手間,聽到嚴瀟的埋怨:「你為什麼總是帶上那輛坦克啊,還嫌我不夠丟人啊,看到她就煩。」

林玥玥聲音溫柔,充滿歉意:「她自己非要跟來的,她那麼可憐,怎麼拒絕嘛……」

「你就是太善良了,她這是在道德綁架你知道嗎?也就你會跟那個坦克玩了,都不嫌惡心。」

「對不起嘛……」

我隻覺得耳邊嗡鳴一片,渾渾噩噩地轉身回了家。

在感情方麵,我總是遲鈍的。

因為我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沒有朋友,也沒有父母的陪伴。

每一份出現在我生命中的善意,我都想牢牢抓住,即便那是施舍。

但遲鈍如我,也該知道這種友誼是有毒的。

我徹底斷絕了和林玥玥的關係。

在無數次她來找我時選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沉默,我最擅長了。

林玥玥也終於露出了她的真麵目,私底下對我惡語相向,又當眾在班裡放聲大哭,輕易就讓全班的矛頭都對準我。

在有些性格暴躁的同學出聲罵我時,她甚至還會淚眼盈盈地出聲替我辯護:「對不起綿綿……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如果是因為嚴瀟,我會跟他分手的。」

我沒辦法跟她據理力爭,沒人會信我。

我隻能更沉默。

09

薑嵐花費一整天,吃遍了所有美食。

我隻能眼巴巴地看著。

我發現,我們可以分享視覺、嗅覺、聽覺、觸覺,唯獨不能分享味覺。

我一整天來嘗到的,隻有心裡的苦。

薑嵐也挺不好意思的,連連安慰我:「我明天就不吃了,一定不吃了。我幫你減肥,算是借用你身體的報答,怎麼樣?」

我當然不信。

沒想到,第二天起她真的做到了。

她從網上整了一套減脂食譜,做飯時也是如魚得水。

放學後,她就開始圍著操場快走。

因為實在是跑不起來。

兩百多斤的胖子在操場上一圈又一圈地走,臉色漲紅,汗流如注,衣服濕黏地粘在身上。

操場上人來人往,無數道嘲諷的目光看過來。

「你……不尷尬嗎?」我小聲問她。

「尷尬什麼?」

薑嵐擦了一把汗,又咕咚咕咚灌下一瓶礦泉水。

「就,所有人都在笑話你啊,你看他們的眼神。」

「那又怎麼樣,被他們看看又不會少一塊肉。」

「可是……」

「別可是了,你老管別人乾什麼。」

薑嵐隨手一扔,精準地把水瓶扔進垃圾桶,開始下一個十圈。

她一心看著前方,而我的目光則不由自主地投向不遠處正在打籃球的嚴瀟。

嚴瀟視線正落在我身上,心不在焉地跟周圍人嬉笑著說了些什麼。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他手上的籃球直勾勾地衝著我的方向飛馳而來,劃出完美拋物線。

「薑嵐,小心!」

我出聲提醒間,那個本該砸在我腦袋上的籃球,被她隨手一掌拍飛。

薑嵐出手之快,我都沒有反應過來,她已經吭哧吭哧地繼續往前走了。

「你好……厲害啊。」

薑嵐腳步突然停頓下來:「我好像記起來了。」

我趕忙問:「記起什麼了?」

「我好像很愛打籃球。腦海裡有很多畫麵,都是我在打籃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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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不你去打籃球試試?說不定會記起更多。」

「以後再說吧,減肥重要。」

「……」

10

一直到太陽下山,薑嵐才邁著發軟的步子往回走。

我看著她狼狽的模樣,有些心虛。

吃都是我吃的,代價卻是薑嵐付出的。

我小心翼翼地開口:

「要不,你別減肥了。想吃什麼就吃吧,我沒關係的,都已經胖習慣了。」

薑嵐聞言輕聲笑起來:「怎麼?心疼我了?」

我確實心疼了。

那些冷眼、嘲笑,還有那副沉重的軀體,本都該是我承受的。

看我沉默不說話,薑嵐自顧自地開口:「你看我就心疼了,那你自己承受這些的時候呢,你怎麼沒有心疼你自己?」

「我又沒減肥……」我小聲犟嘴。

「得了吧,你櫃子裡那些減肥藥我看你都吃空了,亂吃藥是會死人的,知不知道?」

我又不說話了。

曾經為了減肥,我也每天躲在家裡瘋狂運動,逼著自己整天整天不吃飯,試遍各種減肥藥。最後換來的就是嚴重的胃病和暴食症。

整個晚上,我沉浸在自己的心事裡。

薑嵐爬到床上仰頭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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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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