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在身後低低說了一句:“伯爺,我管家這幾年,樣樣都記了賬的……”
“賬在哪裡?”我問她。“田莊鋪麵那頁被撕了。周夫人替我管的賬,能拿出來給大家看看嗎?”
周氏的嘴唇抖了一下。
父親上前一步。
“沈昭寧,我再說一遍。你母親的嫁妝,我自會替你處置。你現在給我安安靜靜待在院子裡,不要再鬨——”
“處置?”
我站起來。
“父親打算怎麼處置?冊子撕了一頁,鋪子過了戶,聘禮金料被人拿去打了釵——父親是替我要回來,還是替他們補上?”
沈鴻遠被我堵得說不出話。
周氏終於沉不住氣了。
“昭寧!我嫁進沈家三年,伺候你父親,拉扯你妹妹,替你操持婚事——你說嫁妝少了東西,那你倒是拿憑據出來!”
“好。”
我坐回去,從桌案上拿起那遝抄本。
一頁一頁翻。
“母親嫁妝原冊第七頁,良田三百畝,年租六百兩,三年合計一千八百兩。請問入了哪個賬?”
周氏咬緊了牙。
“第九頁,城西鋪麵兩間。今年年初轉到了柔嘉乳母李媽媽名下。周夫人要不要解釋一下?”
周氏的手已經在發抖了。
“第十一頁——”
“夠了!”父親拍了一下桌子。
他死死盯著我。
“你拿的這些是什麼?嫁妝冊原件在庫房——”
“原件在周夫人手裡。”我打斷他。“今天前廳散場後,她讓陳管事送到正院去了。”
父親轉頭看周氏。
周氏臉色發灰。
整個房間靜了一瞬。
父親終於緩緩坐了下來。
他的表情不像是在生我的氣了。
——像是被人拆穿了一件他一直假裝不知道的事。
“昭寧。”他的聲音忽然低下來。“你母親的東西,我會替你追回來。”
“不用。”
我把抄本合上。
“我自己來。”
第二天一早,城裡就傳開了。
威遠伯府嫡女及笄禮上被退婚。定遠侯世子當眾承認移情繼妹。嫁妝被挪用、聘禮被改頭換麵。
傳得有多快,我從上門的人就知道了。
辰時剛過,安平伯夫人就派了帖子來,說請我過府做客。
巳時,鎮國公世子妃身邊的丫鬟到了東廂,送了一匣子點心,附了一句話:“世子妃說了,大姑娘若要尋人幫忙打聽鋪麵的事,儘管傳話。”
午時之前,陸續有三家夫人遣人送了東西來。
不是同情。
是站到我這邊來了。
這些人和我母親在世時有舊交。她們或許礙著我父親的麵子不好插手,但昨日當堂翻了出來,周氏的吃相太難看,連她們也看不下去。
青禾把帖子和禮單整理好,放在我麵前。
“姑娘,要不要回帖?”
“先不急。”
我在想另一件事。
母親臨終時,曾拉著我的手說了一句話。
“昭寧,若有一日你覺得在這個家裡待不下去了,去找你外祖母。”
我那時不懂。
外祖母遠在江南,母親嫁到京城後就很少回去。我隻隱約記得小時候去過一次,外祖家的宅院很大,大到我在裡頭跑了一下午都沒走到頭。
母親走後,我給外祖母寫過幾封信。
一封都沒有收到回音。
後來我問父親,父親說外祖母年事已高,不便通信。
我信了。
可是昨天翻嫁妝冊的時候,我在副本的夾層裡發現了一張紙條。
是母親的筆跡。
隻有八個字。
“信若不至,必有人攔。”
我把紙條反複看了好幾遍。
信若不至。
必有人攔。
我給外祖母寫的信,根本沒有寄出去過。
是誰攔的?
不用猜。
整個沈府的信件出入都由門房管,門房直接聽命於管家,管家的任命權在當家主母手裡。
周氏。
她不光要吞我母親的嫁妝,還要斷我和外祖家的聯係。
讓我變成一個孤立無援的人。
這樣我才乖。才聽話。才能被安安靜靜地嫁出去當籌碼。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顧北辭偏偏選了沈柔嘉。
婚退了,籌碼廢了。
那沈昭寧還有什麼用?
大概在周氏眼裡,一個沒有婚約、嫁妝被掏空、跟外家斷了聯係的嫡女——
跟廢棋沒有區別。
可她算漏了一件事。
廢棋也是棋。
“青禾。”
“在。”
“幫我備一封信。不走門房,走側門。你找你表哥幫忙,讓他親自送到城南的通和驛站。”
青禾眼睛亮了。
“姑娘要給誰寫信?”
“外祖母。”
信寫好的時候,院門外來了一個人。
不是周氏的人,也不是父親。
是顧北辭。
他站在月洞門外,沒有進來。
青禾皺著眉攔他:“世子,我家姑娘不方便見客。”
隔著一道門,我聽見他的聲音。
“昭寧,我有話跟你說。”
“世子有話去前廳投帖子。”
”……我知道你恨我。“
我放下筆。
走到門後。
沒有開。
”世子說錯了,我不恨你。恨一個人太費氣力,你不值當。“
門外沉默了片刻。
”昭寧,同心佩的事,是柔嘉自己拿去的。我不知情。“
”那你為什麼不否認?“
他又不說話了。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低下來。
”……因為否認了也沒用。你不會信。“
”你錯了。我信不信不重要。昨天當著滿堂賓客,你說了‘是我給她的’。這句話收不回來了。“
門外再次安靜。
然後是腳步聲。
漸行漸遠。
我站在門後,手指按在抄本的封麵上。
指腹下壓著的那張紙條上,母親的字跡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信若不至,必有人攔。“
母親,你在世的時候就知道了。
你什麼都知道。
隻是來不及帶我走。
信寄出去後第三天,我等到了第一個回應。
不是外祖母的回信。
而是一個人。
傍晚時分,青禾慌慌張張從外麵跑回來。
”姑娘!側門外來了一輛馬車。是、是謝家的人!“
謝家。
我母親的娘家。
我母親姓謝。
可三年來,我沒有見過謝家任何一個人。
父親說外祖家遠在江南,路途遙遠,來去不便。
周氏更是從來不提。
我走到側門。
一輛青幃馬車停在巷子裡。車簾掀開,下來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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