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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都說,我婆婆是整個大雲朝最好命的女人。

先帝前二十年打江山,後三十年治天下。她怕血,便從不叫她看戰報,她嫌藥苦,先帝便拿著蜜餞一勺一勺哄她喝。

好不容易四海安定,先帝剛動了給自己添幾個年輕妃嬪的心思。

卻因積勞成疾,沒幾日便去了。

緊接著,她唯一的兒子登基,成了新的皇帝。

新帝孝順,晨昏定省從不落下,敬她愛她。

人人都說她嬌氣,卻沒人敢當麵表露出來。

直到陛下從宮外帶回一個叫鄭環的女子。

鄭環進宮第一天,就指著我嗤笑,說我是「封建大婆」。

還說太後是「靠男人的老嬌妻」。

可陛下縱著她,說她是心直口快的奇女子,讓我要有容人之心。

後來陛下南巡,更是在我孕期身子重時把我的鳳印給了她。

那年冬日,我受驚嚇八月早產。

可鄭環封死宮門,不許太醫入內。

就在我以為自己會被就這麼困死時。

宮門外卻響起鐵甲撞擊聲。

那個見旁人身上破皮都要皺眉的太後。

披著玄甲,領禁軍劈開了鳳儀宮的門。

我抬頭,卻隻見她逆光的輪廓。

和冷肅至極的聲音:「今日衝撞中宮者,殺無赦。」

01

我是太後選給聞玦的。

彼時春日宴,我帶著婢女去采買新衣料子。

遇到了一個正挽著丈夫手撒嬌的美婦人。

見她衣著雅致,但對時興的布料款式卻並不十分了解,便主動上前與她交談。

那一日,我們相見恨晚。

臨別時,見著嬌嗔著要丈夫為她將裁衣師父帶走的模樣。

還忍不住感歎他們夫妻情意之濃,是這世間少有的鴛鴦眷侶。

而後再見,便是我被召入宮。

她頭戴鳳冠坐在上首,見我來便露出笑:「本宮想了想,光是要裁衣師父不夠,本宮還要你日日來陪我。」

這話其實驕縱,可偏偏從金尊玉貴的她口中說出,卻又讓人找不出違和。

那日聞玦也在,我與他隔著珠簾相望,雙雙紅了臉。

之後我便成了天家兒媳。

本以為母後這般日常總需人哄著的,不會太好相與。

可時間長了,卻發覺她隻是嬌氣。

且嬌氣得令人喜愛,猶且記得先帝在時,每日起來,還要蹲下身為她穿鞋襪,若不然,她便直接整日不下床。

先帝為了她,空置後宮多年,日日這般寵著,倒叫人心頭羨慕得緊。

那時候聞玦便常與我念,他說母後自小叫他,用情則專一,娶回門便要好好負責,他也是這般想的。

當時我傻,以為聞玦這話是講給我聽,更是一腔癡心待他。

嫁給聞玦七年,我為他安頓府中,又生下一兒一女。

後來先帝去了,聞玦登基。

我隨著入主中宮,處處需要打理。

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聞玦從宮外抱回來一個女子。

聞玦讓那名叫鄭環的穿越女一來便做了貴妃。

又賜予了她「熹」這個字做封號,意為來路光明燦爛。

成親多年,我一直以為聞玦就是這般溫和性子,除了在治理朝堂上手段雷霆,平日裡對待萬事都是一片無波無瀾。

直到看見了他待鄭環的樣子,才知道我從前想法荒唐可笑。

原來聞玦要好好負責一生的女子,得是他自己娶回來的。

在他的眼中,我一直都是他母後塞過去的。

彼時我剛又懷上錦兒,看著聞玦癡狂的模樣,心底隻剩無限的寒。

02

鄭環第一次入宮那日。

身著錦服頭戴珠翠,氣勢上比我這個中宮皇後更是明豔三分。

可聞玦不覺得她盛氣淩人,隻覺得她撐得住場麵。

哪怕她一個農戶女,卻在我麵前不肯屈膝下跪。

鄭環說,人人平等,能夠劃分人高低貴賤的隻有為人的品格。

她自問品格不低於我,我不過是個靠男人的封建大婆。

「人的尊嚴是靠自己掙的,不是靠男人給的,你能在這裡強逼我下跪,所謂的底氣也不過是仗著身後有個男人給你撐腰,你們這種封建大婆都是一個樣,總以為全天下女人都要跟你們搶男人,可你要記住,是你男人主動求我來的,我才不屑和任何女的雌競。」

那一日,她昂著頭在我麵前,一通宣言下來,腰杆挺直。

可那些大不敬的話,落在聞玦耳中,也隻是輕飄飄兩句:「環環說得有理。」

我冷笑一聲問他:「旁人當眾羞辱你的發妻,你就讚她有理?」

一回頭,卻對上聞玦那雙帶著笑的眼睛,他正看向鄭環,眼中盛滿欣賞和愛意。

他甚至……在以鄭環為傲。

那一刻的酸楚滋味,我到如今已經無法描述出來。

以至於後來聞玦跟我說鄭環有赤子之心,未被世俗侵染,要我大度些容下她時。

我都已經無力再去辯駁。

過去我為他打點後宅,籠絡那些名流或是重臣的夫人們。

在他看來,原是心機手腕,俗不可耐。

那日到最後,是我婆婆匆匆趕來。

她見我淚流滿麵,聞玦卻隻顧摟著鄭環安撫。

從前總是笑吟吟撒嬌的人第一次沉了臉。

她嗬斥了聞玦,聞玦猛地一回頭,看見了我的眼淚,有一瞬怔愣。

最後,鄭環向我賠罪道歉。

可她並不服氣,轉過身時小聲嘀咕:「又是一個老嬌妻。」

她罵婆婆的話不止我聽見了,聞玦也聽見了。

於是他第一次訓斥了鄭環,鄭環哭著跑出去了。

聞玦欲追出去,卻在抬起步子那刻想到了我,他回身看我時,神情中帶著些許不忍。

他想對我說些什麼,張了張嘴,最後說出的話也隻是:「她還年輕,為人天真爛漫,難免言語冒犯些,青漪,你是皇後,多擔待些。」

那一日,聞玦總共同我說了兩句話,兩次都是要我包容他的新歡。

他走之後,我哀泣不止,為著我這些年錯付的真心。

婆婆就在一邊寬慰,她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有什麼打緊,你已有了兩個玉雪可愛的孩子,這滿宮上下,誰也動不了你的地位嘛。」

我抬起淚眼看她,剛想開口,卻見她那保養得宜的臉上,笑意淡然吐出一句:「男人嘛,左右都是些隨時會死的短命玩意,最重要的是你能先做皇後,後做太後。」

那語氣輕快得,仿佛她在說的人,不是自己的親兒子。

那是我第一次認真審視我的婆婆。

她依舊是那副嬌憨模樣,仿佛事事不掛心。

先帝在時,她便這般,如今亦然。

隻是我頭一次意識到,她好像與我們看見的樣子,完全不同。

03

聞玦對鄭環的寵愛,已經到了放縱的地步。

她不懂禮法,不識宮規,聞玦便免去了她每日的請安,為她修了偌大一座永壽宮。

永壽宮內整日歌舞升平,祖宗留下的那些道理,在鄭環這仿佛不存在。

她給自己近身的宮女都排了序,與她們姐妹相稱。

她說這世上本就不該有誰天生是誰的奴婢。

於是那些宮女們與她同桌用膳。

可同樣也是她,在宮女同她用膳時與聞玦說笑了幾句後,當天夜裡,那人便被拖了下去,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宮闈中。

「我最煩女的搞雌競了。」鄭環坐在我下方,吹了吹指甲,「我好心同情她們,給她們作為人的尊嚴,可她們偏偏心眼子長歪了,心思全用在勾引皇上身上了。」

「鄭貴妃。」我沉下聲音來,「這不是你在宮中濫殺無辜的理由。」

「是不是由你定?」她聞言笑了,大剌剌朝椅背上一仰,揚起下巴看我,「本宮是皇上親封的貴妃,本宮在這皇宮中做什麼,都是隻由皇上來管教的。」

那一日,依舊是匆匆趕來的聞玦將他帶走。

他來鳳儀宮時,身邊甚至多帶了六名近衛,生怕自己晚來一步,心愛的女子就被我用了私刑。

可我什麼都沒有做,隻是在臨出門時開口:「皇上既然覺得臣妾沒有資格管理這後宮,那臣妾不再管就是。」

「皇後,你在威脅朕?」他的聲音猛然拔高,麵上帶著明顯的不耐,被他護在懷中的鄭環倒是眼神一亮。

她剛想開口,卻被從後方趕來的太後笑著打斷。

「皇帝對待心上人當真是嬌寵得緊啊。」她笑得隨意,出口的話語氣卻是很冷,「頗有幾分先帝當初跟我講的前朝商君味道。」

一句話,讓聞玦白了臉色。

誰都知道,前朝正是因為皇帝專寵當時的貴妃沈氏,與皇後一族離了心,最後致使國家覆亡。

見婆婆這般說,聞玦頭一回冷了神色。

他看著婆婆,沉聲開口:「朕不會是前朝昏君,當今皇後也沒有那般大的勢力,母後不必拿這些話敲打我。」

這是聞玦有生以來頭一次對婆婆說重話,被這般說了,婆婆也不惱,隻是嗔笑過後長歎一聲:「到底是變了,從前你父皇在時,哪有人會這般駁我。」

她搬出了孝道來,聞玦不好再開口。

麵色沉鬱幾轉後,帶著鄭環離去了。

「當真有本事啊,覺得自己翅膀硬了,找著個由頭就和自己母親離心。」婆婆冷下臉坐在了貴妃榻上。

她將錯全歸在鄭環頭上,點評聞玦時語調裡的冷意幾乎蓋不住。

我上前去,為她奉上一盞玫瑰茶。

婆婆接過時,熟悉的笑意從她麵上綻開。

溫軟的,無害的,帶著幾分驕縱意味,仿佛她隻是那個從沒吃過半分苦的小婦人。

可她那把柔軟的嗓子說出口的話,卻是激起我後脊陣陣寒意:「好孩子,他拎不清便不要他了,你呀,最重要的是守好你的孩子。」

說罷,她的手指輕輕地撫過我的肚子,讚歎著開口:「這會是個有福氣的孩子,你也是。」

我低下眉眼,順著她的話開口:「母親說得是,兒媳本就也不願意要他了。」

04

之後我便按著太後說的,關上了鳳儀宮宮門,隻安心養胎,無論鄭環再如何鬨騰也不再管了。

因著我不約束,鄭環那些荒唐言論被傳了出去。

十日之內,文官諫言已有上百,全是要求聞玦嚴懲妖妃的。

聞玦因此更加生氣,怒氣衝衝地來到鳳儀宮找我問責。

卻被我攔在了屏風之外,我臥躺在紗賬裡,背對著聞玦。

不接他的怒氣,甚至不看他。

我說:「臣妾如今身子重,儀容難堪,怕衝撞天顏,便不見皇上了。」

許是我的聲音聽起來當真虛弱,又或是其他原因。

聞玦的怒火似乎平息了,他隻是沉默地站在屏風之外。

許久之後,我才聽見他歎息一聲,轉身離去了。

聞玦沒能在鄭環的事情上糾結太久。

開春時,北境三州雪災,西巡諸郡又報出鹽案。

蕭承煜決定離京三月私訪民間。

臨行前一夜,他來鳳儀宮看我。

我已有八個月身孕,腳踝浮腫,起身都需宮女攙扶。

聞玦來,我依舊不見。

他先是同伺候我的藥官細細詢問了我的近況。

在得知我此番害喜尤其嚴重後,他的聲音頓了頓。

再開口時語調帶上些許愧疚。

「辛苦你了,青漪。」他的身影立在屏風後。他說完這句,又停頓了一會,像是斟酌著如何開口,最後他還是選擇了直說。

他說:「朕將要離宮,既然你如今身子不爽,便安心養胎,協理六宮的事就轉手交予熹貴妃吧。」

說完,又像是怕我反對,忙補上一句:「此前你也正好提過這事……」

「可以。」不待他說完,我已啟聲應下。

聞玦像是沒反應過來,好一會才出聲:「青漪,朕一直尊重你,你放心,環環她隻求與我廝守,不會動搖你的位置,等這次回來,朕便定下序兒的太子之位。」

「皇上有心了。」我的反應依舊平淡。

聞玦等了許久,見我沒多的回應,終是轉身走了。

身旁的掌事姑姑說,聞玦走時可謂一步三回頭。

「聖上心裡念著您呢。」她在旁開口,我沒應聲。

既然已經要取我的鳳印去給心上人鋪路了,又何必擺出這副情深似海的作態。

聞玦他想既要又要,想得真好。

05

聞玦離宮第三日,鄭環便開始改宮規。

她說內廷等級森嚴,先撤了各宮掌事姑姑。

又說穩婆與醫女靠經驗壟斷生育之事,將鳳儀宮守了十幾年的接生嬤嬤調去浣衣局「勞動改造」。

這事做得實在荒唐,饒是太後知會過我由著鄭環鬨騰,我也依舊看不過去,於是命人持皇後金冊去攔。

可鄭環從來都不知天高地厚,她當著眾人放話:「皇上親自給我的權力,你想要更改,除非叫皇上親自來。」

我被她這般狂言氣得腹中有些發緊。

又趕緊調理了心緒。

也是此刻,太後身邊的掌事姑姑來了,她隻給我留下了幾句話:「欲令其滅亡,必先令其癲狂。」

我的心神穩了下來。

等又一日,鄭環直接停了鳳儀宮的炭火供給。

我身懷皇嗣,她卻渾不在意。

「早就聽說孕婦體溫高,身子容易燒得慌,皇後都這麼燒了,還濫用炭火,你知不知道一份炭例能供多少尋常百姓使用。」

她態度猖狂,全然不顧聞玦給她要來這份權力,皆是為了給她平息朝堂上對她的非議。

見我不再言語,她麵上露出得意的笑來。

隻是目光在觸及我的肚子時,忽然壓低聲音。

「其實你也挺可憐,一輩子被困在皇後的位置上,還拿肚子給男人續江山。」說罷,她頓了頓,語調輕蔑,「說得難聽些,不過是個封建大婆,什麼都靠男人給,男人一變心,就落得一場空。」

聞言,我朝她露出一個笑:「我好歹還有孩子,你呢,你能一輩子青春貌美,拴住他的心嗎?」

鄭環臉色變了:「到了這個時候還在想你那些雌競,真是無可救藥。」

她從我宮中拂袖離去。

當夜,鳳儀宮所有侍衛被換。

宮門內外,都變成了她的人。

06

鄭環嘴上說著不在意,可我那番話終究給她刺激得狠了。

我知道她會出手,卻沒想到她膽大妄為到這地步。

儘管我嚴防死守。

可到了第七日,我的屋中還是出現了一隻發狂的野貓。

那貓兒赤紅著一雙眼,一見著我,就朝著我的肚子撲來。

雖然婢女及時相護,可我還是受了驚嚇,隱隱有了胎動之相。

偏偏是此刻,鳳儀宮走了水。

火先從偏殿燒起。

那裡沒有炭盆,沒有燈燭,隻有存放待產衣物的樟木箱。

火舌卻沿著窗紙一躥三尺,像有人提前潑過油。

宮人忙去井邊取水,才發現井繩被割斷。

去撞宮門,門閂卻從外麵鎖死。

這事擺明了要我的命,萬幸的是我的兩個孩子如今在太後宮中,不會受到波及。

我被婢女護著往後窗退。

房梁燒斷,重重砸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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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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