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提車
一輛白色大眾朗逸從匝道拐進停車場，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停穩。車門推開，陸薇然走了下來。
墨鏡推到頭頂，白色T恤紮進深色西裝褲裡，腰線利落。走路的時候步子很快，帶著汽車城銷售經理出門談業務的節奏感。她遠遠看到沈放，抬手晃了晃。
「走吧，我先帶你看看主流品牌區。豐田、本田、大眾都在A館，預算多少？」
沈放沒回答這個問題。
「不去那邊。」
陸薇然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去哪？」
沈放往右拐，朝著展館最深處的方向走。陸薇然跟上來，她看到了通道上方懸掛的指引牌。
超跑展區。
她沒說話。腳步節奏沒變，但眼神多了一層審視。這個弟弟上次在燒烤店的時候說“運氣好”，在微信裡說帕加尼，她以為是吹牛。現在他往超跑區走？
她決定先看看再說。
超跑展區在整個車展中心的最裡側，需要穿過兩段長走廊。人流越往裡越稀，看熱鬨拍照的多，真買的少。
兩人路過蘭博基尼的展台。Urus、Huracan、Revuelto一字排開，旁邊圍了不少人拿手機拍照。
陸薇然掃了一眼：「Urus起步兩百二十萬，Huracan停產了二手也要三百多萬，Revuelto六百八十萬還在等排產。」
她是真懂。每路過一台車都能報型號和價格，語氣跟報今天天氣一樣自然。
「你要看蘭博基尼？」她問。
「不看。」
「法拉利？」
「不看。」
「邁凱倫？」
「往裡走。」
陸薇然不說話了。
路過蘭博基尼展台的時候，旁邊站著一個穿全套巴黎世家運動服的年輕人，二十五六歲，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鏈子。他正在跟身邊的銷售大聲聊天，聲音故意大到周圍人都能聽見：
「我那台Urus上個月剛下訂，選配加了四十萬，等交車大概還要兩個月。」
銷售陪著笑點頭。年輕人身邊跟著一個打扮精致的女伴，化妝很濃，在旁邊幫著拍照。
沈放和陸薇然從他們旁邊走過。年輕人瞥了沈放一眼。視線從沈放的黑色T恤滑到他的跑鞋上，嘴角撇了一下，側頭跟女伴說了一句：
「現在什麼人都能進超跑區了，也不知道有幾個是真買的，都是些拍照打卡的人。」
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聽到。
陸薇然皺了下眉。她回頭想說什麼，但沈放已經走過去了。步子停都沒停，眼睛也沒往哪裡看去。
他不是沒聽到。是懶得搭理。等會兒自然會知道誰是拍照打卡的。
再往裡走。
布加迪。柯尼塞格。阿斯頓馬丁Valkyrie。
這些展位前麵幾乎沒有普通觀眾了。偶爾路過幾個穿著考究的中年人在低聲交談，銷售全程站在兩米之外，姿態恭敬。
陸薇然的步子慢下來了。她在這個行業乾了七年，什麼車沒見過。但走到這個區域的時候，她的呼吸節奏還是發生了變化。這裡每一台車的價格都是以千萬起步的。
她側頭看了沈放一眼。
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動。走在這些千萬級超跑中間，像走在超市貨架之間。
最裡麵。一台車被隔離帶圍住，單獨占了一個大展位。燈光打得很亮。
帕加尼Utopia。
流線型碳纖維車身，銀灰色噴漆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展位旁邊立著一塊銅質銘牌：
Pagani Utopia · Limited Edition
38，000，000 CNY
銘牌右下角貼著一張紅色小標簽：已售。
陸薇然看到價格的時候停了一秒。三千八百萬。她上個月業績最好的一單是賣了一台奧迪A8L，落地價一百一十萬，提成拿了八千塊。三千八百萬。夠她賣三百四十五台A8L。
她回頭看沈放。
他站在隔離帶前麵，看著那台車。
展位旁邊站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工作人員。其中一個迎上來，禮貌但公式化：
「先生您好，這台車是已售展品，目前不對外參觀。如果您對帕加尼品牌感興趣，我可以幫您預約品鑒活動。」
沈放沒接話。他從褲兜裡掏出一個東西。
深藍色的卡片。燙金字。上麵印著帕加尼的logo和一行編號。
係統在隱藏任務獎勵發放時一起給的提車邀請函。最高級別。全球限量發行，隻有已確認的車主才能拿到。
工作人員接過卡片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立馬就變了。
公式化的禮貌笑容消失了。他立刻拿起別在腰間的對講機，壓低聲音說了兩句話。
十秒鐘。
展區深處走出來一個人。四十出頭，灰色西裝，領帶打得整齊。展區經理。他快步走過來，在沈放麵前站定，微微彎腰。
「沈先生，非常抱歉讓您久等。我是本次車展帕加尼品牌的現場負責人王誌遠。請問您帶了銀行卡嗎？我們需要做最後的身份確認。」
沈放掏出了尾號8888的全黑銀行卡。
王誌遠接過卡片的手頓了一下。
他在高端汽車行業乾了十五年。見過無數張黑卡、金卡、白金卡。但這張卡他隻在行業內部培訓材料上見過照片。
環球銀行。至尊黑卡。尾號8888。
全球發行不超過十張。
他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把卡遞回去的時候用了雙手。
「沈先生，確認完畢。請跟我來，提車手續這邊辦理。」
他轉身的時候，對身後的工作人員使了個眼色。工作人員立刻去撤隔離帶。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鐘。但周圍的氣氛已經變了。帕加尼展位旁邊那兩個原本表情職業化的工作人員，現在站姿筆直，眼神恭敬，像是突然換了一批人。
陸薇然站在三步之外。
她看到了那張黑卡。她不認識那張卡的具體級別，但她認得環球銀行的logo。在汽車城賣車七年，她偶爾會聽到同行提起這家銀行。都是轉述，沒有人親眼見過。說的時候語氣跟講都市傳說差不多。
她看到王誌遠接過卡片時手指的那個微妙變化。作為銷售，她太懂這種變化意味著什麼了。王誌遠不是小銷售，他是車展現場負責人，見過的大客戶比她多幾十倍。能讓王誌遠手指發僵的東西，她連想都不敢想。
她就這樣靜靜地站著。安靜地看著沈放跟王誌遠走向提車手續辦理區。
提車手續在展區後麵的VIP辦公室裡完成。全程不超過十五分鐘。王誌遠親自端茶倒水，站在沈放身後半步的距離遞文件。沈放簽完最後一頁，放下筆。
王誌遠雙手遞上車鑰匙。精致的碳纖維鑰匙盒，裡麵是帕加尼標誌性的鑰匙。銀色金屬質感，中間嵌著品牌logo。
沈放接過來。
鑰匙比想象中輕。金屬的涼意從掌心傳到手腕。三千八百萬。他以前銀行卡餘額一千八百四十七。現在他手裡握著的東西，夠買兩萬多個以前的自己。
這個念頭太他媽荒誕了。
他差點笑出來。使勁壓住了。
「沈先生，車輛已經從展位移到提車區了。我安排人帶您過去。」
「好。」
沈放站起來往外走的時候，路過VIP辦公室的玻璃門。透過玻璃他看到外麵的展區走廊上多了幾個圍觀的人。帕加尼展位那邊撤了隔離帶，有人注意到了動靜。
那個穿巴黎世家運動服的年輕人也在。
他大概是聽到了對講機動靜或者看到了工作人員的調動，從蘭博基尼展台那邊走過來看熱鬨。走近了才發現，帕加尼Utopia旁邊站著的那個人，穿黑色T恤，休閒褲，跑鞋。剛才從他身邊走過去的那個。
工作人員正在引導那台車從展位移出來。
“已售”標簽還貼在銘牌上。
年輕人的腦子轉了兩秒。
已售。隔離帶撤了。工作人員在移車。那個穿T恤的人剛才進了VIP辦公室。
三千八百萬。
他的手下意識地插進了口袋。他訂的那台Urus，兩百三十萬。加選配四十萬。兩百七十萬。
在三千八百萬麵前連零頭都不夠。
他想起自己剛才說的那句話。什麼人都能進超跑區了。
他女伴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
他有點狼狽的跟著走了。走出去幾步後回頭看了一眼。帕加尼的銀灰色車身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然後他看到了沈放從VIP辦公室出來，手裡捏著車鑰匙，經過他站的位置。
提車區在展館的側門出口。帕加尼Utopia已經被移到了一塊專門的交車台上，旁邊鋪了紅毯。王誌遠和三個工作人員站在一側。
沈放走過去。陸薇然跟在後麵，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他按了解鎖鍵。車燈閃了兩下。
蝶翼門緩緩升起。
王誌遠遞過來一個文件袋：「沈先生，這是所有的隨車文件、保養手冊和品牌VIP聯絡方式。全國任何一家帕加尼授權維護點，您憑這個編號都可以享受終身免費保養。」
「嗯。」
沈放接過文件袋塞進副駕座位。然後回頭看陸薇然。
她站在紅毯邊上。墨鏡還推在頭頂。白T恤，西裝褲。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從進入超跑展區到現在，她沒說過一句話。
沈放朝她揚了揚下巴：「上車。」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放下手，走過來。
坐進副駕的時候，她的手搭在車門邊框上。指尖碰到碳纖維內飾的觸感讓她停了半秒。
門關上。
車內安靜了幾秒。
「你到底是乾什麼的？」
沈放發動了引擎。V12自吸引擎的聲音在密閉的車廂裡低沉地震動。
「之前不是說了嗎。」他掛上擋，「提車。你以為我和你開玩笑呢。」
陸薇然沒接話。她看著前擋風玻璃外麵的停車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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