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的車是一輛黑色的奔馳，在昏暗的停車場裡泛著低調的光澤。安安很自覺地拉著另一個女生坐進了後座，把副駕駛的位置留給了林婉。林婉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了車門。皮質座椅很軟，帶著一股淡淡的皮革清香。車裡的內飾很簡潔，乾淨得一塵不染，和她印象裡陳宇那輛總是堆滿雜物、散發著汗味和零食味的自行車形成了鮮明對比。
車子平穩地駛出停車場。袁楓開車很穩，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調整著空調溫度。“冷嗎？”他問林婉。
“不冷。”林婉小聲說。
“窗戶關著有點悶，我開一點。”袁楓按下按鈕，車窗降下一條縫隙。微涼的夜風灌進來，吹散了車裡凝滯的空氣，也吹起了林婉鬢邊的發絲。她伸手想把頭發別到耳後，但手指卻有些僵硬。
車裡很安靜，隻有電台裡播放的輕音樂在流淌。後座的安安和另一個女生在小聲聊天，時不時發出咯咯的笑聲。林婉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前方不斷掠過的路燈。
“林婉。”袁楓突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
“嗯？”
“剛才沒接你男朋友電話，他會不會生氣？”袁楓問得很自然，像是普通朋友之間的關心。
林婉沉默了幾秒。“應該……不會吧。我給他發消息了。”
“那就好。”袁楓笑了笑，“不過作為過來人，我給你一個建議。異地戀最怕的就是誤會，如果下次再有這種情況，哪怕隻說一句‘我在忙，晚點回你’，也比直接掛斷要好。男人啊，有時候心思也挺敏感的，尤其是見不到麵的情況下，容易胡思亂想。”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真誠，眼神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側臉在路燈的光影中明明滅滅。林婉看著他，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個看似高高在上的學生會主席，原來也有過那樣的經曆，原來也能理解這些細膩的心思。而陳宇呢？陳宇永遠大大咧咧，永遠覺得“愛就要無條件信任”，永遠覺得她不會在意這些小事。
“謝謝……謝謝您提醒。”林婉的聲音更小了。
“別總這麼客氣。”袁楓轉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溫和，“我說了，把我當朋友就好。有什麼心事，有什麼困惑，都可以跟我說。我在學校裡待了三年，見過的、經曆過的事情比你多，說不定能給你一些有用的建議。”
林婉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車子很快開到了女生宿舍樓下。袁楓停下車，卻沒有立刻解鎖車門。“到了。”他說。
安安和另一個女生道了謝，急匆匆地推開車門跑回宿舍，似乎是想把空間留給他們。林婉也伸手去拉車門把手，卻發現門還鎖著。她疑惑地看向袁楓。
“等一下。”袁楓從駕駛座旁邊的小抽屜裡拿出一包濕紙巾，遞給林婉，“剛才在包廂裡，我看你一直揉太陽穴，是不是煙味太重，有點頭暈？擦擦臉會舒服點。”
林婉徹底愣住了。
她確實被煙味熏得頭暈，整個晚上都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惡心想吐。但她一直忍著，連坐得最近的安安都沒有發現。而這個隻見過一麵的男生，這個所有人都要仰望的學生會主席，竟然注意到了這麼細微的地方。
“謝……謝謝。”她接過濕紙巾，指尖觸碰到袁楓的手掌。這次她沒有立刻縮回去，而是任由那溫熱乾燥的觸感停留了一秒。
“快上去吧，早點休息。”袁楓解鎖了車門，臉上依然是那種溫和的笑容，“晚安，林婉。”
“晚安……袁楓。”這次她沒有叫學長。
林婉推開車門下車，夜風瞬間把她包圍。她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黑色的奔馳還停在原地，駕駛座的車窗降了下來，袁楓正看著她，見她回頭，便抬起手輕輕揮了揮。那動作隨意而自然，仿佛他們已經是認識了很久的朋友。
她倉皇地收回視線，快步跑進宿舍樓。直到刷卡進了宿舍，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她的心跳還快得不像話。手裡那包濕紙巾被她攥得緊緊的，塑料包裝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回來了？”安安正在卸妝，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怎麼樣？陳主席是不是很溫柔很體貼？”
“嗯……”林婉含糊地應了一聲。
“我就說吧！他這人跟傳聞中一點都不一樣！外麵都說他高冷難接近，其實特別會照顧人！”安安興奮地說，“你看到他今天對你多照顧了嗎？又是換果汁，又是加微信，又是送我們回來，還給你濕紙巾！我的天，這要是我，我當場就淪陷了！”
林婉沒有接話。她走到陽台，打開那包濕紙巾，抽出一張輕輕擦著臉。清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一些，但腦海裡袁楓那雙含笑的眼睛，還有他說話時溫和的語氣，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就在這時，手機又震動了。這次不是電話，是微信消息。林婉以為是陳宇，連忙點開，卻發現是袁楓發來的。
【安全到宿舍了嗎？】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讓林婉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手指在鍵盤上猶豫著。【到了，謝謝您今天送我回來。】
消息發出去後，她緊張地盯著屏幕。幾秒鐘後，回複來了。
【不用總說謝謝。早點休息，明天還有課吧？】
【嗯，早上八點的素描課。】
【那張老師要求嚴，別遲到。晚安。】
【晚安。】
對話到這裡就結束了。林婉看著那幾句簡單的聊天記錄，心裡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和袁楓聊天很舒服，他說話總是那麼恰到好處，既不會顯得疏遠，又不會太過熱情讓人不適。而且他能記住她說過的話——素描課，張老師，這些細節他竟然都記得。
相比之下……她打開了和陳宇的聊天窗口。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她發出的那句“在聚餐，太吵了沒聽到。你先睡吧，明天再聊。”陳宇沒有回複，也許是生氣了，也許是真的睡了。她往上翻了翻，最近幾天的聊天記錄裡，幾乎全是陳宇在說他的生活，她偶爾回複幾個字。有時候她想說點什麼，消息發出去後，陳宇要麼隔很久才回，要麼乾脆已讀不回，然後另起一個話題繼續說他自己。
林婉歎了口氣，準備去洗漱。剛放下手機，屏幕又亮了。這次是陳宇的回複。
【哦。】
隻有一個字，連標點符號都懶得打。
林婉盯著那個“哦”字，突然覺得眼睛發酸。她想解釋，想說今天真的不是故意不接電話，想說她在聚餐有多不自在，想說有個學長送她們回來還給了她濕紙巾。但看著那個冷冰冰的“哦”，她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最終，她也隻回了一個字：【嗯。】
然後她關掉手機，走進衛生間。溫熱的水流衝在臉上，洗掉了安安給她化的妝，也洗掉了濕紙巾殘留的清涼感。鏡子裡的女孩臉色蒼白，眼睛紅腫，嘴唇因為用力抿著而失去了血色。她看著自己，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個女孩是誰？這個會因為一個陌生男生的細微體貼而心跳加速的女孩是誰？這個會因為男朋友的冷漠而偷偷哭泣的女孩是誰？這個夾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女孩是誰？
她不知道。
林婉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關上手機、站在衛生間裡發呆的時候，男生宿舍樓的一間豪華單人間裡，袁楓正慵懶地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紅酒，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句“晚安”，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他旁邊的茶幾上放著一份檔案，封麵上印著“林婉”兩個字。檔案很厚，裡麵詳細記錄了她高中三年的成績、家庭背景、社會關係，甚至還有幾張偷拍的照片——她上課時的側影，她在食堂吃飯的樣子，她抱著畫冊走在校園小徑上的背影。
“進度比我想象的還要快。”袁楓抿了一口紅酒，對坐在對麵的王凱說，“這種缺愛的小女孩，隻要給一點點甜頭，她就會自己找理由說服自己。”
“但她那個男朋友……”王凱有些擔憂，“聽說脾氣挺衝的，要是知道了鬨起來怎麼辦？”
“知道了又怎樣？”袁楓不屑地笑了笑，“隔著幾千公裡，他能做什麼？飛過來打我？再說了，我又沒做什麼越界的事。我關心學妹，送學妹回宿舍，有問題嗎？就算鬨到學校領導那裡，我也占理。”
他放下酒杯，拿起那份檔案，翻到家庭背景那一頁。“父親是普通工人，母親早逝，家裡還有個生病的奶奶……這種家庭出來的女孩，自尊心強，又極度渴望被認可、被嗬護。她那個小男朋友，除了幾句空洞的‘我愛你’，還能給她什麼？”
王凱點了點頭：“那下一步怎麼做？”
“不急。”袁楓把檔案扔回茶幾上，“溫水煮青蛙，慢慢來。先讓她習慣我的存在，習慣我對她的好。等她和那個小男友吵架、冷戰、心生怨懟的時候，我再‘恰好’出現，做那個溫柔體貼的傾聽者。”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你看著吧，最多一個月，她就會開始跟我抱怨那個男朋友。最多兩個月，她就會開始懷疑這段異地戀到底值不值得。而三個月後……”
他沒有說下去，隻是笑了。那笑容裡帶著獵手鎖定獵物時的從容和自信。
窗外，S市的夜色正濃。霓虹燈的光芒透過落地窗灑進房間，在昂貴的地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袁楓走到窗前，看著遠處女生宿舍樓的方向。其中一個窗戶還亮著燈，那是林婉的宿舍。他看了很久，直到那盞燈熄滅，才轉身回到沙發。
“遊戲開始了。”他輕聲說，仿佛在宣布一個既定的結局。
而與此同時，在北方的理工大學男生宿舍裡，陳宇正戴著耳機在遊戲裡廝殺。他已經把晚上林婉沒接電話的事拋到了腦後——或者說，他根本沒有真正在意過。在他看來，女朋友偶爾沒接電話很正常，可能是在忙，可能是手機沒電，他從來不會往深處想。
“陳宇！你他媽又搶我人頭！”舍友的吼聲從耳機裡傳來。
“誰讓你手慢！”我哈哈大笑，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再來一把！今晚必須上分！”
宿舍裡煙霧繚繞，泡麵盒和零食包裝袋堆了一地，電腦屏幕的藍光映照在幾張年輕而興奮的臉上。我完全沉浸在遊戲的刺激中，完全沒有意識到，在那個遙遠南方的城市，一場針對我心愛女孩的獵捕，已經悄無聲息地拉開了序幕。
我甚至沒有注意到，林婉今晚跟我說“晚安”的語氣，和平時有那麼一點點不同。
那是一種混合著疲憊、委屈、和一絲難以察覺的心動的語氣，像是一株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植物，突然觸碰到了第一縷不屬於它的溫暖陽光。雖然那陽光來自錯誤的方向，但對於即將凍僵的她來說，也已經足夠誘人了。
而我，還在遊戲裡大殺四方，還在計劃著周末要和舍友去哪裡喝酒，還在想著明天要跟林婉炫耀我今天拿了五殺。
我以為的遠方，不過是地圖上的幾厘米。
而我錯過的，卻是兩顆心之間正在悄悄拉開的、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那個名為“袁楓”的熱浪，已經不再是“悄悄襲來”。
它變成了溫暖的洋流，溫柔地、持續地、不容拒絕地包裹住了林婉，一點一點融化著她心裡因為距離而產生的冰層。而我那粗糙而遙遠的愛，正在被對比得蒼白無力。
但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還在北方凜冽的風裡，傻笑著給我的女孩發消息：【媳婦！我今天五殺了！牛逼不！】
然後期待著屏幕上彈出她崇拜的回複。
我永遠不知道，在那個夜晚，當林婉收到這條消息時，她隻是看了一眼，就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然後拿出那包已經用掉一張的濕紙巾，盯著看了很久很久。
濕紙巾的包裝上印著淡淡的薰衣草圖案，還有一行小字：清涼舒緩，嗬護肌膚。
她想起了袁楓遞給她時那個溫柔的眼神，想起了他說“擦擦臉會舒服點”時語氣裡的關切。然後她想起了我，想起了我永遠大大咧咧的語氣，想起了我永遠在說的“媳婦你看我牛逼不”。
一滴眼淚無聲地掉下來，落在濕紙巾的塑料包裝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伸手抹掉眼淚，把那包濕紙巾小心翼翼地放進抽屜的最裡麵，和那條她親手織的、針腳歪歪扭扭的灰色圍巾放在了一起。
一條是溫暖的過去，一包是清涼的現在。
而她站在兩者之間，第一次感到了撕裂。
他細心地把一杯果汁推到林婉麵前，動作自然得仿佛他們認識了很多年。
這個小小的細節，讓林婉心裡微微一動。
在這個喧鬨、充滿酒精味的包廂裡，袁楓的這個舉動，就像是渾濁空氣裡的一絲清流，讓她感到了一絲難得的尊重和照顧。
“謝謝。”她輕聲說道。
“不客氣。”袁楓靠在椅背上，並沒有急著加入其他人的狂歡，而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林婉聊著天。
他避開了那些讓林婉感到尷尬的話題，聊起了藝術係的課程設置，聊起了學校的風景，甚至聊起了S市的小吃。
他說話風趣幽默，又不失分寸。
林婉發現，自己竟然沒有那麼排斥和他說話了。
她甚至覺得，這個傳說中高不可攀的主席，其實並沒有那麼難相處。
然而，她沒有看到的是，袁楓在看著她時，眼底深處閃過的那一絲貪婪的光芒。
他太懂女人了，尤其是林婉這種看似清高、實則內心脆弱缺愛的女孩。
他知道，隻要稍微施舍一點點溫柔，這種女孩就會像飛蛾撲火一樣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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