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試探她的底線、性格、反應，好為日後的圖謀做準備。
鳳姐想到這裡，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奶奶。"平兒湊過來，一臉擔憂，"那人……方才一直在看您。"
鳳姐回過神來，麵上恢複了慣常的精明與從容，拍了拍平兒的手背，淡淡道："看看又怎的？他是忠順王世子，不是一般的阿貓阿狗，咱們不能輕舉妄動。此事不要聲張，別驚動了老太太和太太們，免得徒增煩惱。"
平兒低聲道："可是奶奶，那趙珩的名聲……"
"我知道。"鳳姐截斷了她的話，丹鳳眼微微眯起，其中精光閃爍，"他要來便來，我王熙鳳又不是嚇大的。不過是個仗勢欺人的紈絝罷了，真當我是那任人揉捏的麵團不成？"
她說這話時語氣篤定，但平兒注意到，鳳姐握著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那骨節分明的纖細手指上，指甲泛出了一絲白色。
打醮的法事在午後如期開始。
張道士率眾道士在三清殿前設壇做法，鐘磬齊鳴，香煙繚繞。賈母和女眷們在後殿誦經祈福，賈政等男丁在前殿觀禮。
整個下午相安無事，忠順王府的人在前殿另一側自行進香，兩方人馬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趙珩也沒再出現在後院，仿佛上午那一幕不過是鳳姐的錯覺。
但鳳姐知道不是。
她的直覺告訴她，那個男人還會來的。
法事一直做到酉時才結束。天色將暮，西天燒著一片絢爛的晚霞，將清虛觀的飛簷鬥拱染成了金紅色。賈母年紀大了，張道士留眾人在觀中歇一宿，明日再繼續做法。賈母欣然應允，眾人便留在了清虛觀裡。
後殿被收拾出來做了女眷們的住處，男丁們則住在前殿的客房裡。鳳姐親自安排了賈母和太太們的住處，又將各房的丫鬟婆子分派停當，自己和平兒則住在偏殿最裡頭的一間小屋裡，緊鄰著後院。
一切安排妥當，已是戌時。
夜色漸深，清虛觀中萬籟俱寂，隻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夜鳥的啼鳴。春夜微涼，風從梨花樹梢間穿過，帶著淡淡的花香，拂在人臉上，有一絲清冷的潤意。
鳳姐洗漱過後，換了一身家常的淡粉色素緞夾襖，下係月白繡蝶的羅裙，卸了滿頭珠翠，隻用一根素銀簪子將烏油油的長發鬆鬆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在耳際和頸側，襯著她卸妝後越發瑩白的麵龐，少了幾分白日裡的淩厲英氣，多了幾分柔和的女兒態，別有一種清麗溫婉的風情。
沒了那一身繁複的釵環首飾和濃豔的妝扮，鳳姐原本就極為出眾的五官愈發顯得精致——丹鳳眼在燭光下波光粼粼，吊梢眉如遠山含煙，鼻尖微微上翹，嘴唇因洗去了口脂而呈現出天然的淡粉色，豐潤飽滿，微微嘟著時如含苞的桃花。頸間的瓔珞已經摘下，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和精巧的鎖骨，鎖骨下方的肌膚如凝脂般細膩，在夾襖領口的遮掩下若隱若現，更顯撩人。
她坐在窗前的小桌邊，借著一盞油燈的微光，在一本小冊子上記著什麼——那是她隨身攜帶的賬本，即便在外打醮，也不忘盤點府中的開支用度。
平兒在一旁鋪好了被褥，打了個哈欠："奶奶，早些睡吧，明兒還有一天的法事呢。"
鳳姐嗯了一聲，卻沒放下筆。她在想事情。
上午趙珩的出現，一直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那人繞過重重關卡來到後院，絕不是巧合，他分明是有備而來。他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身份，甚至知道她在後院歇息——這說明他在來之前就打聽清楚了。
一個忠順王世子，對一個臣子的妻子如此上心，用意不言自明。
鳳姐放下筆，揉了揉眉心，對平兒道："明日你盯著點後院的月亮門，若再有王府的人闖進來，不必客氣，直接報與璉二爺和珍大爺處理。"
平兒應了一聲，又猶豫了一下，道："奶奶，我怎麼覺得，那趙珩……不像是容易打發的人。"
鳳姐微微一笑，但那笑容裡沒有多少暖意："容易打發的人，我也用不著費這些心思了。"
她合上賬本，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梨花如雪。一樹一樹的白花在月光下泛著朦朧的銀光，像極了一場無聲的大雪。微風拂過，花瓣簌簌飄落，在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踩上去應該是軟軟的、涼涼的。
鳳姐推開窗扇，讓夜風灌進來。
就在這時，她忽然看到——
後院的月亮門旁，一個修長的身影正倚在牆上，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將那冠玉般的麵容照得清清楚楚。
他手裡拿著一壺酒，正慢悠悠地喝著，似乎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
仿佛察覺到鳳姐的目光，他偏過頭來，隔著一院子的梨花和月光，與她四目相對。
然後，他舉起手中的酒壺，遙遙向她致意，唇邊綻開一個邪魅而危險的笑容。
鳳姐的心猛地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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