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是肯定的。也就是說,遠在古希臘時期,人們就已經有足夠充分的理由認定地球是一個球體。至少,在亞裡士多德生活的年代,受過教育的人基本上沒人認為地球是平的。理由嘛,托勒密在他的天文巨著《至大論》裡已經詳細說了。比如,人們注意到不同地方的人看到日出日落的時間並不相同,住在東方的人看到的早一些,住在西方的人看到的晚一些。如果地球是平的,那應該不管哪裡的人都會同時看到日出日落,光這一條,就足夠說明地球不是平的了。當然,托勒密還給出了許多其他證據。比如,一艘船向陸地航行,人們會首先看到陸地的山峰;從北向南走,你會看到不同的星星;人們發現月食在時間上存在差異,而且這種差異與不同地點的距離成比例,這說明地球表麵的曲率應該大致是相同的;等等。有了這些證據,人們確實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地球隻能是球形的。
知道了地球是球形的,石頭會往地球中心下落就很正常了。但是,如果把目光放大到整個宇宙,把太陽、月亮、行星都包含進來,再重新思考一下:為什麼石頭就偏偏往地球的中心落呢?為什麼石頭不往太陽或者月亮的中心落?由於古希臘時期並沒有重力的概念,人們並不知道是地球在吸引石頭。所以,人們隻能認為地球中心對石頭而言是一個很特殊的地方,比太陽、月亮、行星都更加特殊。最簡單、最合理的解釋,就是認為地球是整個宇宙的中心,所以石頭要往宇宙的中心掉落。
“地球是宇宙中心”在古人眼裡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他們每天看到日月星辰東升西落,並且都圍著地球轉,石頭、流水也都往地心落,這樣的地球太像宇宙中心了。而且,在古希臘時期,人們眼裡的太陽、月亮、星星也跟地球非常不一樣,地球主要是由岩石和土壤組成,而太陽、月亮、星星都在天空上,如果這麼重的地球不在宇宙中心,很難想象為什麼它不會往下掉。而一旦認定了地球是宇宙中心,那地心就是整個宇宙中最為特殊的地方,石頭往宇宙中心掉就解釋得通了。
3.靜止還是運動
如果接受了這樣的圖景,那就還需要一個附加條件:地球應該是靜止的。因為,如果地球是宇宙的中心,日月星辰都圍著它轉,那地球就不應該動啊。如果地球還要圍著其他東西(比如太陽)轉,那它算什麼中心?於是,這就涉及另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地球到底是靜止在宇宙中心(地心說),還是在運動(地動說)。當然,地動說主要考慮的是圍繞太陽轉(日心說)。如果是地心說,也就是認為地球靜止在宇宙中心,那上麵的一切就都說得通;如果是日心說(地動說),認為地球在圍著太陽轉,那地球就不是宇宙中心,這樣“石頭往地心下落”就不能像上麵那樣解釋了。
我們從小就被教育“地球圍著太陽轉”,日心說已然是常識中的常識。但是,如果你跟古希臘人一樣,隻能憑借肉眼觀察到的經驗和證據,你有辦法得出“地球圍著太陽轉”這樣的結論嗎?你想想你小時候眼中的世界,如果不依賴高科技,你觀察到的經驗證據是指向日心說的多一些,還是指向地心說的多一些?
很多人認為古人一直堅持地心說,從來沒考慮過日心說,直到哥白尼的出現才第一次提出了日心說,這是極大的誤解。其實,遠在古希臘時期,人們就非常細致地考察了日心說和地心說兩種理論。經過各種觀察和分析,人們最終選擇了地心說,也就是認為地球應該靜止在宇宙中心。
這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件事情。也就是說,“地球靜止在宇宙中心”是當時的人們經過各種細致的觀察和嚴密的分析得出來的“確鑿無誤”的結論。你可能覺得這很不可思議,現在的小學生都知道地球圍著太陽轉,為什麼當時的證據卻指向地心說呢?人們確實非常慎重地考慮過地心說和日心說(阿裡斯塔克在公元前300年就提出了日心說),隻是最後經驗和分析都讓人們選擇了地心說,這在科學史上是特別值得注意的一件事。
科學是要服從經驗事實的,然而,我們能觀察到什麼樣的經驗事實,卻嚴重依賴於那個時代的觀測和實驗水平。目前最新的科學理論,也是窮儘現代人對實驗觀察和理性分析的最佳結果,它們以後可能也會被更好的理論取代,就像托勒密的地心說被後來開普勒的日心說取代一樣。但是,這確實是目前我們能從實驗和分析中得到的最好結果,而科學就是這麼發展的。科學家絕不是隨便拍拍腦袋就想出一個新理論,得出一個好模型的。一個能被許多人認可的理論,肯定是對大自然深思熟慮的結果。所以,希望大家也能用這樣的心態看待托勒密的地心說,這不是一個簡單的、過時的或者錯誤的理論,這是當時的人們根據經驗事實能得到的最好的天體運行理論。
托勒密仔細考察了地球是運動還是靜止兩種理論,最後發現地動說會跟一些實實在在的證據相矛盾,認為“地球是靜止的”則有更多的證據支撐,這些都寫進了他的天文巨著《至大論》裡。
首先,根據常識,我們在運動時會產生風,會產生各種高速運動的效果。如果地球在自轉,或者圍著太陽公轉,那這個速度將是非常巨大的,為什麼我們平常卻感覺不到任何異常?這不合理(其中的奧秘,要很久之後才會被人發現,當時的人們這樣考慮並不奇怪)。
其次,考慮這樣一個事實:如果你家門口有一塊石頭,你要移動這塊石頭就需要用力去搬動它,你隻要一不用力,石頭就會停下來。這非常符合17世紀以前的運動定律,即運動的物體都會停下來,除非有外界因素迫使它繼續運動。所以,沒有外力搬石頭的時候,石頭是靜止的;用力搬之後,石頭才動了起來了。這樣問題就來了:地球大體上就是一塊更大的石頭,如果地球這樣大的石頭也在運動,那就必須有更大的外界力量在推動地球。但是,據人們觀察,好像並不存在這樣的東西。而且,即便存在這樣的力量,它似乎也沒有道理讓地球一直自轉或者圍著太陽轉。(你會一直讓門口的石頭轉圈圈嗎?)因此,相比之下,還是認為地球是靜止的更合理些。
最後,我們再來說一個來自天文方麵強有力的“證據”。托勒密在《至大論》裡指出:“恒星的角距離是保持不變的。”用現代語言說就是“我們觀測不到恒星的視差”,這非常強有力地支持了“地球是靜止不動”的觀點。恒星視差理解起來很簡單,比如你在公路上行走,左前方有一塊路牌,你經過這塊路牌之後,路牌就從你的左前方變到了左後方。路牌相對你的位置發生了改變,而這種改變是由於你的運動引起的。同理,如果地球也在高速運動,不管是自轉還是圍著太陽公轉,如果現在記錄下了恒星相對地球的位置,過段時間再記錄下恒星的位置,這兩次記錄的相對位置肯定會發生變化,也就是存在恒星視差。但是,當時的人們並沒能觀察到恒星相對地球位置的變化,也就是沒有觀察到恒星視差,這被認為是“地球是靜止的”一個非常強有力的證據。
那麼,為什麼托勒密沒能觀察到恒星視差呢?你想想,觀察不到恒星視差,其實有兩種可能:其一就是地球本身就是靜止的,恒星也是靜止的,兩個靜止的物體自然就沒有相對位置移動,所以觀察不到視差就很正常了;另一種可能就是地球距離恒星非常遠,也就是說宇宙非常非常大,這樣人們也很難觀察到恒星視差。好比我從武漢開車去北京,出發時北京大概在武漢北偏東一點點,走了1km以後,北京基本上還在那個方位,沒多大變化。原因就是你走的這個1km相對武漢和北京之間的距離來說實在是太小了,所以,即便你在運動,你也感覺不到這種視差的變化。事實上,人們直到1838年才第一次觀測到了恒星視差,這距離托勒密寫《至大論》已經過去了將近1700年。就是因為宇宙太大,大到遠遠超出了古人的想象,所以恒星視差才極難被觀測到。
也就是說,無法觀測到恒星視差給托勒密出了一個選擇題:你是選擇相信地球是靜止的,還是選擇相信宇宙大到沒邊?前者就比較簡單,跟我們一路討論過來的情況也合拍,後者就涉及亞裡士多德世界觀裡的宇宙的大小了。那麼,當時的人們又是怎麼看宇宙的結構和大小的呢?人們觀察天空,發現恒星的運動規律很好找,基本上是24小時圍著地球轉一圈。月球的運動軌跡雖然跟恒星不一樣,但也比較容易找。比較困難的行星的運動規律,人們那時候發現有5顆行星(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土星)的運動模式跟其他上千顆星星的運動模式非常不一樣。這樣,人們就對天空中星星的運動規律有了一個大致的了解。
他們再想,如果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各種星星都圍著地球轉,那麼其他恒星距離地球應該也不會太遠。於是,他們認為宇宙的邊緣就是恒星所在的球麵,所有恒星距離地球都一樣遠,它們圍著地球24小時轉動一周。那時人們雖然也覺得宇宙整體上是很大的,但相對我們現在認識的宇宙來說,是一個非常小的概念。也就是說,當時的人們覺得宇宙很大,但沒有特別大,更加不會想到宇宙有我們今天認為得如此之大(想想人們直到20世紀才認識到銀河係之外還有大量的星係)。如果宇宙不是很大,而托勒密又沒有觀察到恒星視差,那唯一可能的解釋就是地球是靜止的,並且是宇宙的中心。
所以,結合各種觀測到的現象以及邏輯推理,托勒密認為“地球是靜止的”是一個更加可靠、合理,並且能夠跟其他觀點拚合在一起的觀點。
4.科學體係
到這裡,我要跟大家強調一個非常重要,但是卻極容易被忽視的概念:一個科學體係是一係列自洽觀點的集合,而不是一兩個獨立的觀點或者假說。有些觀點描述宇宙這方麵的性質,有些描述宇宙另一方麵的性質,但它們不會自相矛盾。它們會一起組成一幅完整的宇宙圖景,形成一種統一的世界觀,就像一幅巨大的拚圖那樣。
我們上麵說了許多古希臘時期的觀點,它們看起來很零散,但相互之間卻又有很緊密的聯係。比如,17世紀以前人們從日常生活中提煉出的運動定律是:正在運動的物體都會停下來,除非有其他外界因素迫使它保持運動。按照這樣的運動定律,即便沒有地麵阻擋,下落的石頭最後也會停下來。由於我們已經知道地球是球形的,所以石頭於情於理都會停在地心處。為什麼石頭會停在地球的中心,而不是宇宙的其他地方呢?那就隻能認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這樣地心才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地方,石頭落向這裡在邏輯上才行得通。並且,如果我們認為地球是宇宙中心,那又必須要求地球是靜止的,因為如果地球圍著太陽轉,那顯然太陽就比地球更像是宇宙的中心。如果地球是靜止的,那為什麼我們感覺不到高速運動帶來的影響,為什麼我們觀測不到恒星視差也都好解釋了。
發現沒有,前麵我們說的所有內容,都是一環緊扣一環的。這些觀點之間並不相互獨立,而是有機組合在一起的,它們共同形成了一幅完整的拚圖。這樣,它們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科學體係,形成了我們說的亞裡士多德世界觀,於是我們才能以一個統一的視角看待宇宙的各種問題。在這些拚圖裡,有些觀點可以做一些適當的修改,不影響大局;有些觀點則是牽一發而動全身,改了就無法再跟其他觀點拚合在一起,除非你把所有的觀點一並改了,另起爐灶。比如,地心說和日心說就是這樣一個牽一發而動全身的觀點。通過上麵的分析,你會發現地心說可以很好地跟其他觀點拚合在一起(跟17世紀以前的運動定律、地球是宇宙中心、地球是靜止的、石頭往宇宙中心落都不衝突),如果你隻是簡單地把地心說換成了日心說呢?你以為單憑一個日心說就能形成一個新的科學體係麼?不不不,沒那麼便宜的事。
你想想,如果我們認為地球一邊自己轉,一邊又圍著太陽轉。那地球就不再是宇宙的中心,既然這樣,那石頭為什麼要往地球中心落呢?再根據17世紀以前的運動定律,如果地球在運動,那它為什麼不停下來?又是誰一直在這裡推地球呢?如果地球在高速運動,為什麼我們觀察不到恒星視差,為什麼我們感覺不到地球高速運動帶來的種種反應呢?所以,你會發現突然間什麼問題都回答不了,你對世界一無所知了。因此,如果你想用日心說代替地心說,你根本無法做到隻簡單地替換這一個理論。因為你改變的是亞裡士多德世界觀的核心觀點,你無法做到隻替換這一個觀點而不影響其他的觀點。所以,除非你能找到另一套完整的體係,一套可以跟日心說完美拚合在一起的全新的科學體係,你才能真正地完成從地心說到日心說的轉換。而這套新體係,大家都知道,就是大名鼎鼎的牛頓力學體係。
我們的曆史書、科普書也常常誇大了哥白尼日心說和托勒密地心說以及宗教之間的矛盾。正如上麵所說,當哥白尼提出日心說時,這個理論隻是孤家寡人,它無法與亞裡士多德的其他觀點拚合在一起。因此,在大家眼裡,哥白尼的日心說也隻是一個新的計算工具,隻是有些問題用日心說計算會更加方便,並非真的認為地球在圍著太陽轉。
至於大家盛傳的教會迫害哥白尼的日心說,在開始也是沒有的事。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地心說和日心說是和平共存的狀態,大學裡既教托勒密的地心說,也教哥白尼的日心說。你可能會覺得奇怪,日心說明明跟“地球是宇宙中心”之類的觀點矛盾,如果地球不是宇宙中心,那與之相關的宗教特權也會消失,這完全跟教會的思想抵觸。為什麼教會不禁止它,反而允許在大學裡教日心說呢?原因就是上麵說的,那會兒大家眼裡的哥白尼日心說隻是一個新的計算工具,隻是有些問題用日心說去計算會方便一些。但是,你要是問使用日心說計算的人地球是靜止的還是運動的,地球是不是宇宙的中心,他們依然會斬釘截鐵地告訴你:地球當然是靜止的,地球當然是宇宙的中心。你該不會瘋狂地以為可以用日心說做計算,就真的代表地球在圍著太陽轉動吧?
說到底,一套理論到底是隻有數學上、計算上的意義,還是真的可以反映現實,這完完全全是兩碼事。由於大家隻是以一個計算工具的心態看待哥白尼的日心說,絲毫不認為日心說代表了真正的現實。所以,這跟教會也沒什麼衝突,地心說跟日心說也能和平共存,布魯諾被燒死也不是因為支持日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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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發的紀世7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