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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的包容度很高。

高到能心平氣和地看著妻子領著初戀,坐在我負責的離婚登記大廳對麵。

徐璐將申請書拍在台麵上,湊近玻璃壓低聲音:“陸錚,你操作一下。”

我拿過申請書:“要辦什麼?”

“方傑要買新樓盤,被限購政策卡住了。我們打算先走個假離婚的流程,借我的名額幫他把房買下來。反正在你眼皮底下,你最放心。”徐璐振振有詞。

方傑局促地搓著手:“陸哥,讓你看笑話了,這事實在難以啟齒。”

徐璐一臉篤定我會配合的自信。

方傑滿臉不情願卻又被迫接受的虛偽。

三年夫妻,走到這一步。

我出奇地冷靜。

見慣了為了房子扯皮分家產的醜惡嘴臉。

多費一句唇舌都算我輸。

我掃入證件信息,直接蓋下了婚姻解除的公章。

“啪。”

紅泥印乾脆利落。

我把綠色的本子從窗口遞出,笑容十分官方。

“恭喜恢複單身。”

離婚證的鋼印,打出來的就是自由。

假離婚?

不存在的,公章蓋下去,就是真的。

1.

“陸錚,你把門鎖密碼改了?”

我剛把最後一箱東西推到門外,徐璐的電話便追了過來。

她聲音不高,語氣裡甚至帶著幾分哄人的意味。

“別鬨了,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今天是我欠考慮,晚上回去給你做糖醋排骨,好不好?”

“你的東西在門口,清點一下。”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

“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我們隻是政策性離婚。協議上怎麼分是一回事,實際怎麼過還是怎麼過。你不會連這個都分不清吧?”

我看著腳邊那隻銀色行李箱。

三年前,她拖著它搬進來,說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

現在拉杆已經鬆了,我用膠帶纏了兩圈,免得她下樓時散架。

方傑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璐璐,陸哥正在氣頭上,你別跟他頂。我來解釋。”

很快,電話換了人。

“陸哥,我理解你的心情。換成我,看著老婆為別的男人辦離婚,肯定也難受。”

他停了一下,像是專門給我留出消化這句話的時間。

“但買房窗口期隻有三天。等手續辦完,我第一時間配合你們複婚。你放心,我不會占璐璐便宜。”

“你們在一起?”

“我們剛從售樓處出來。璐璐怕我不懂流程,陪我跑一趟。”

離婚證拿到手還不到兩個小時。

她沒問我午飯吃沒吃,也沒問那枚章蓋下去時,我是什麼感受。

先陪方傑看房,很合理。

畢竟在她的排序裡,他永遠排在需要被照顧的位置。

我這個丈夫,不,現在應該叫前夫,負責理解就夠了。

“陸哥,房本是不是在家?”

方傑繼續問。

“明早做無房核驗,需要原住房產權材料。你幫我們找出來,璐璐晚上回去拿。”

“那套房是我的婚前財產,與你們買房無關。”

“係統核驗講的是家庭曆史持有情況。工作人員說材料越全越好,我們也是怕卡審核。”

他的解釋過分熟練。

不像第一次買房,倒像替別人洗過很多次購房資格。

“讓售樓處出書麵材料。”

“陸哥,你在民政係統工作,怎麼比普通人還死板?辦事講究變通,大家都是為了把事情辦成。”

“所以你變通到別人老婆身上了。”

方傑沉默。

徐璐把手機奪了回去。

“陸錚,你說話別這麼難聽。”

“哪裡難聽?”

“方傑資金都準備好了,隻差一個購房名額。他大學時幫過我,現在遇到困難,我不可能袖手旁觀。”

“怎麼幫過?”

“那年我父親住院,他把競賽獎金借給了我。你不是早就知道嗎?”

我知道。

那筆錢一萬二,徐璐三年前已經還了三萬。

方傑每次遇到麻煩,她還會把這件事重新拿出來,仿佛那一萬二不是借款,是終身贖不完的契約。

“你要報恩,可以用自己的東西。”

“名額本來就是我的。”

“婚姻也是你的?”

電話裡隻剩呼吸聲。

半分鐘後,門外傳來指紋鎖報警。

徐璐回來了。

方傑站在她身後,懷裡抱著一卷戶型圖,另一隻手拎著激光測距儀。

看見門口的行李,他沒有驚訝。

隻把測距儀往褲袋裡塞了塞。

這個動作很小。

可一個陪朋友回來取材料的人,為什麼會帶著測量房間尺寸的東西?

徐璐重新輸入指紋。

門鎖提示驗證失敗。

“陸錚,開門。”

我隔著門板回應。

“離婚協議第三條,房屋歸男方個人所有。你親筆簽的。”

“那是做給係統看的。”

“係統認。”

“你非要跟我摳字眼?”

“離婚不摳字眼,摳什麼?”

方傑在外麵勸她。

“璐璐,別急。陸哥隻是需要一個台階。”

隨後,他提高聲音。

“陸哥,要不我寫份保證書。房子登記完成就過戶給我,貸款也由我承擔,絕不連累璐璐。”

“你準備付多少首付?”

“百分之三十,八十六萬。”

“錢在誰的賬戶?”

門外沒了動靜。

徐璐替他回答。

“他的理財還沒到期,我先墊六十八萬。剩下的他想辦法。”

那六十八萬,是我們攢了三年的共同積蓄。

離婚協議裡,她堅持全部拿走,說隻是暫存在她名下,複婚後仍是一家人的錢。

原來售樓處比複婚先等到了它。

“陸錚,錢以後會還。你別把誰都想得那麼壞。”

“今晚住哪裡?”

“我當然住家裡。”

“這裡不是你家了。”

徐璐抓住門把,擰了兩次。

隔著門,我都能想見她皺眉的模樣。

以前隻要她露出這種表情,我會先道歉,再想辦法解決問題。

今天沒有。

“你真要趕我走?”

“協議生效了。”

“好,我不刺激你。我去酒店住兩天,等你冷靜下來再談。”

她仍在給我留台階。

更準確地說,她認為我隻能順著這級台階走下去。

方傑低聲說:“酒店不劃算,你先住我那裡。反正有兩個房間,我睡沙發。”

“也隻能這樣了。”

徐璐說完,又敲了敲門。

“行李先放著。明早八點我來取材料,你別耽誤正事。”

“什麼材料?”

“你的房本、身份證複印件,還有結婚期間的銀行流水。”

我靠在門後,突然笑了一聲。

她把婚離了,錢拿走了,今晚住進初戀家裡,明天還打算拿我的全部資產資料去幫他買房。

包容度再高,也接不住這種流程。

門外,徐璐的耐心終於少了一截。

“陸錚,把門打開,明早我還要拿你的房本去做無房核驗。”

2.

“你昨天下午是不是故意違規辦證?”

第二天剛到單位,科長便把手機放到我麵前。

屏幕裡是方傑發布的視頻。

開頭隻有十七秒。

徐璐說幫忙買房,我蓋章,再把離婚證遞出去。

視頻掐掉了她解釋資金用途的部分,也剪掉了我宣讀法律後果的流程。

方傑配文:

民政窗口工作人員因私人矛盾,將政策性離婚歪曲成感情破裂,拒絕當事人正常溝通。

評論已經過萬。

“他沒說你的名字,但工牌露出來了。”

科長點了點畫麵。

“投訴電話從早上八點響到現在。你先說清楚,申請和冷靜期流程合規嗎?”

“合規。”

“最終領證是雙方親自到場?”

“是。”

“離婚協議有沒有審核?”

“有。”

“那為什麼由你經手?”

“當天三號窗口設備故障,他們堅持等我的窗口。”

科長盯著我。

“她是你妻子,你應該回避。”

“當時已經進入發證環節,係統分配完成。她說不需要回避。”

“她說不需要,你就真不回避?”

我沒有解釋。

發證前,我問過徐璐三次。

第一次,她笑著說我們是夫妻,沒什麼不能辦。

第二次,她嫌我磨蹭,提醒我方傑的樓盤快截止了。

最後一次,我讓她想清楚。

她當著方傑的麵回答:“你蓋你的章,回家我再哄你。”

如今,視頻裡的我成了濫用職權的人。

科長把手機扣下。

“市裡要求提交完整錄像。在結論出來前,你暫停窗口工作。”

“明白。”

“陸錚,這是紀律,不是針對你。”

“我知道。”

門剛打開,徐璐站在外麵。

她手裡提著早餐,臉上是我熟悉的笑。

“陳科,我能和陸錚單獨說幾句嗎?”

科長沒答應。

“你是投訴相關人,有話在這裡說。”

徐璐看向我,語氣軟下來。

“昨晚沒睡好吧?我給你買了豆漿,沒放糖。”

結婚三年,她記得我不喝甜豆漿。

也記得我最怕工作出問題。

以前我想調去檔案科,是她說窗口穩定,方便照顧家庭。

我留下了。

她父親住院時,我連續請假陪護,錯過一次競崗。

後來她安慰我:“下次還有機會,家裡離不開你。”

今天,她親手把投訴送進了單位。

“視頻是方傑發的?”

“他隻是想說明情況。網友認出你,不在我們的預料裡。”

“刪了嗎?”

“現在刪反而顯得心虛。”

徐璐打開保溫袋,把豆漿推給我。

“你配合發一份聲明,說昨天是溝通誤會。我們感情穩定,隻是為了購房暫時辦理手續。事情很快就能過去。”

科長臉色變了。

“徐女士,你知道這份聲明意味著什麼嗎?”

“就是澄清事實。”

“意味著陸錚承認明知你們沒有離婚意願,仍配合規避政策。”

徐璐抿了抿唇。

“陳科,政策也是為人服務的。我們沒損害誰,隻是借一個名額。”

“名額後麵是信貸資格和監管規則,不是超市優惠券。”

“我不懂那些。我隻知道陸錚不發聲明,方傑的購房審核會受影響。”

話到這裡,她真正著急的對象終於露了出來。

“我的停職不重要?”

“當然重要。可你有編製,調查清楚就恢複了。方傑不同,他已經交了意向金,錯過這次就買不到了。”

“所以先犧牲我。”

“你別把話說得這麼嚴重。”

她伸手來拉我,被我避開。

這一下像傷到了她。

“陸錚,我知道你怪我。但我們是夫妻,你幫我扛一下怎麼了?”

“離婚證在你包裡。”

“我心裡還把你當丈夫。”

“需要擔責時當?”

“你一定要曲解我的意思?”

方傑此時從樓梯口過來,手裡拿著兩份打印好的聲明。

“陸哥,都是我不好。璐璐昨晚一直替你擔心,連飯都沒吃。”

他說得誠懇,把聲明放到桌上。

“你隻要簽字,我馬上刪除視頻,再向大家說明你沒有惡意。”

我翻到最後一頁。

聲明除了所謂的溝通誤會,還寫著我自願協助提供不動產資料,並認可六十八萬資金係方傑合法購房款。

這不是澄清。

是讓我替他的資金來源背書。

“誰起草的?”

“售樓顧問給的模板。”

“哪個售樓處?”

“棲湖雲境。”

我抬起眼。

“購房款為什麼不進監管賬戶?”

方傑笑容沒散,手指卻壓住了聲明。

“項目是內部團購,先由渠道代收。陸哥,你不懂地產行業,我可以慢慢解釋。”

“渠道公司叫什麼?”

“這是商業信息。”

徐璐不耐煩了。

“你審犯人呢?方傑還會騙我不成?”

“我隻問資金去了哪裡。”

“他幫過我。比起網上陌生人的猜測,我選擇信他。”

她拿起聲明,重新塞到我手裡。

“陸錚,別讓嫉妒毀了你的工作。簽完這份東西,我晚上就搬回去,複婚的事也可以提前。”

我沒接那支筆。

門外有同事喊科長接市裡的電話。

幾分鐘後,科長回來,表情比剛才更嚴肅。

“陸錚,紀檢組下午到。你把工作證和業務密鑰先交出來。”

徐璐愣住,隨即把聲音放得更柔。

“你看,事情已經鬨大了。現在簽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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