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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章

我走了,你怎麼辦

方舟知道自己不該笑的。

可實在是忍不住,方才蘇懈一臉平靜地學阿四說話,她嘴角就有些憋不住,加上這段時間在萬鬆堂呆得實在無聊,不是吃就是睡,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

即使是夢境之中,也多是和小蟬衣學習。

難得有點樂子,她一時沒有忍住。

蘇懈倒是覺得她笑聲十分悅耳清亮,她不過十二歲,鬼門關走了一遭,親人遭奸人所害,如今還能笑出來,情況總算沒那麼糟糕。

蘇府這一關,是每次重生的必考題。

隻不過考的不是李蟬衣,而是蘇懈。

剛開始重生時,蘇懈是將她藏在太白樓,讓她和自己同吃同住,杜絕蘇忌廉對她下手。後來重生的次數多了,這種事就跟考試一樣,重考的次數多了,自然能拿到高分,甚至是滿分。

他學會了利用人性的弱點,將她安置在萬鬆堂。

蘇忌廉偽善奸猾不假,卻也真真兒是個大孝子。

二人同吃同住那段時間,他以為她會怕,哪知她照吃照睡,一覺能睡五個時辰,胃口更是好得不得了,每次能吃兩碗大米飯,尤其愛吃肉。

也難怪,她身體底子一直很好,他又想起上一世她矯健靈活地登上荊州城防樓,當時他爬到一半,看著前頭她毫不費力,健步如飛的身影,隻覺得對方輕盈得像一道光。

耀眼灼目。

也難怪小侯爺從前隻要一說起“蟬衣”來,那枯葉般的眸中總是迸發某種難以形容的奇異光彩,大抵還是身弱之人永遠無法拒絕一個明媚康健,如春天一般勃勃生機的人。

何況,她還總說,她要做一個好大夫,以後治好他,讓他長命百歲,陪著他去看大明的大好河山。

看見她,人會自然而然生出一種“活著真好”的感想。

世人皆道女子柔弱,那是世人沒見識,沒見過她李蟬衣。

隻是這樣的人,並不是他一個短命之人能肖想的。

方舟見他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斟酌著開口:“這風箏……紙鳶,是我給小侯爺做的。你知道他們把小侯爺葬在哪裡了嗎?”

蘇懈回過神來,他當然知道。

隻是,他不該知道,也不該讓她知道,至少現在還不行。其實小侯爺就葬在蘇家祖墳,蘇忌廉給父母修的墳墓裡,因為小侯爺的屍體是蘇家最大的秘密,放在哪裡他都不放心,又不能草草安排,否則過不去蘇老太太那一關。

隻有將他放在蘇家祖墳中,才算周全。

李蟬衣要是知道這些,離開金陵前一定會想辦法去看一眼的。

這樣就太危險了,蘇忌廉請了護院日夜守在那裡,看得比皇陵還緊要。

“不知道。”

方舟點點頭,試探地問:“我想將這個紙鳶留給他,你有什麼辦法嗎?”

“有啊。”

果然,方舟就知道。

隻見他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袖口,曼聲道:“李蟬衣,我們來做一個交易。紙鳶我幫你帶給小侯爺,你也幫我做一件事。”

他從頭上取下那支翡翠簪,順便將手裡的手串一起遞給她。

“等你離開蘇家,把這發簪和沉香手串賣了,讓令兄將錢送去福建泉州府南安縣石井村,一名叫鄭國桂的十六歲少年手裡,國家的國,蟾宮折桂的桂。”

怕她記不住,他特意拿手指蘸茶水寫在桌麵上。

“記住了?”

“嗯。”

“複述一遍。”

“……”

方舟隻道他謹慎,並未多想,她重複了一遍,他這才滿意地嗯了一聲,懶懶散散地拿起紙鳶來。

方舟跟著他來到佛堂外。

蘇懈撩袍跪下,脊背挺直,態度十分恭敬:“孫兒來給祖母請安。”

片刻,佛堂的門打開了,方嬤嬤從屋子裡走出來,關門時,方舟瞥見佛堂香案上供奉的幾個牌位,其中有一個牌位是沒有名字的,她還想看清一些,方嬤嬤已經擋住了她的視線,還特意將門關緊。

蘇懈雙手奉上紙鳶。

“這是李二姑娘為小侯爺做的紙鳶,他們約好了開春要一起去放紙鳶。求老太太將這紙鳶拿給小侯爺,以慰亡靈。”

方嬤嬤皺了皺眉。

蘇懈垂眸,又道:“小侯爺臨走之前一直惦念著,這也是他最後的心願。”

方嬤嬤什麼也沒說了,接過紙鳶來,這一次沒有直接進佛堂,而是等二人走了,才進了進去。

佛堂內香煙嫋嫋,香案上擺著蘇家老太爺,蘇元嬰夫婦和一個沒有寫名字的牌位。

方嬤嬤將紙鳶拿到燒紙錢的火盆前,正要加一塊炭火將紙鳶燒給亡者。

跪在蒲團上的老太太撚動佛珠的手忽然一頓:“拿過來我看看。”

方才門口的對話,老太太也聽見了,方嬤嬤將紙鳶遞過去,“是李二姑娘親手做的,她手上還帶著傷,我原先還覺得奇怪,原來是做這個做的。”

蘇老太太看著上麵「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裡」的題字。

“懈哥兒最喜歡的就是李太白。”

懈哥兒和小蟬衣自幼的情分,老人家是看在眼裡的,在京城那些貴族子女眼裡他們是兩個異類,一個八品禦醫撿的亂世孤女,一個從小吹了風都要病三個月的病秧子,兩人在一起總是招人笑話。

可她看得出來,懈哥兒隻有跟小蟬衣在一起時,才是真正開懷的。

“收起來吧,一會兒雪停了,我帶去給懈哥兒。”

這些天,蘇老太太每天晚上都會避人耳目,去祖墳陪小侯爺,為他誦經燒紙,因著小侯爺的死是秘密,蘇忌廉不敢高調請高僧做法事,蘇老太太隻能自己親力親為。

“你確定,老太太會將紙鳶帶給小侯爺嗎?”

蘇懈雙手插在袖子裡,覺得她問了個傻問題,“你不是最清楚的嗎?這世上最疼小侯爺的人,就是蘇老太太。既是他的願望,老人家一定會儘力做到。”

也對,蟬衣確實提過,隻是方舟一時沒想到這上頭。

進入角色,還是需要時間。

其實,小侯爺壓根不知道蟬衣為他做了紙鳶,那句等開春了,一起去放紙鳶的約定,不過是安慰而已。蘇懈方才故意說小侯爺臨終之前一直掛念著,也是知道隻有這麼說,蘇老太太才會答應將紙鳶帶給小侯爺。

方舟扭頭小心翼翼地打量蘇懈,就好像在看一麵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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