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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不勞姑娘費心

蘇忌廉是金陵城中出了名的孝順,為了處理李太正的喪事,特意請了假在家應付前來吊唁的賓客,一聽說母親生了病,立刻來到萬鬆堂請安。

方嬤嬤卻連老太太的房門都沒讓他進,還是那一句:“老太太染了風寒,怕過了病氣給哥兒姐兒,大家都回吧。”

又看了一眼胡管家,“老太太還說了,既要磕頭,咱們家的孩子也該去給李禦醫磕磕頭。”

蘇忌廉拱手稱是,又囑咐方嬤嬤一定要好好照顧老太太,臨走時,蘇懈進來了,他是自己一個人來的,撐著傘,身邊沒有小廝,昨天蘇忌廉撤了太白樓的人,事情太多,胡管家還來不及安排。

也還好,賓客都在前院,這要是讓外人看見,隻怕落人口舌。

蘇忌廉馬上看向三個孩子。

雖說都姓蘇,一脈相承,又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可蘇家三兄妹其實見蘇懈的機會並不比外人多多少,每年也隻有過年,清明重陽等一些重要節日的家宴上才能見到,說話也不多。

三兄妹難得見蘇懈露麵,正經行了禮。

方舟覺得老天當真偏心,方才她還在感慨這蘇家三兄妹有模有樣,可蘇懈一來,眉眼如畫,溫靜疏淡,一雙丹鳳眼慵懶清貴,因著他的到來滿堂生輝,生生將蘇家兄弟二人比了下去,若再仔細多看幾眼,蘇懈五官濃烈,眸光似星,身姿如鶴,倒是比蘇若芙還要秀美些。

女媧當真偏心。

蘇崇文瞧他臉色蒼白,將自己手裡的手爐遞給他,“小侯爺,天冷別凍著。”

蘇懈:“大哥哥有心了。”

蘇崇武很自然地幫他拂去狐裘毛領上沾的雪花,他不似哥哥崇文穩重,跟個毛猴子似的,雖然十七歲了,一笑起來還像個孩子:“這麼冷的天,您怎麼出來了?”

“有勞二哥哥。”

蘇懈淡道,“我看伯父給李太醫設了靈堂,於情於理,我都該過去磕個頭,出了門,想著順便過來看看祖母。”

他看了一眼蟬衣住的客房方向:“蟬衣還病著,就別打擾她了,她的頭,我去替她磕。”

蘇家兄妹三人雖然以往見蘇懈的機會不多,但也知道小侯爺待李蟬衣格外不同,比他們三個正經堂兄妹還要更親近些,到底是一起長大的,情分不同。三人對此見怪不怪。

蘇若芙道:“祖母病了,她讓我們一道去給李太醫磕頭。正好,我們大家一起去吧。”又吩咐方嬤嬤,“嬤嬤,小侯爺身子弱,這一趟出去怕要受寒,你煮些暖身子的薑茶給他備著。”

蘇懈:“若芙妹妹有心了。”

方舟趴著門縫,幾乎要對這假貨佩服得五體投地,這蘇家兄妹三人是呆瓜來的嗎,居然都沒發現他是個假貨???

且……這假貨未免太入戲了。

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他這出戲其實不太好演,這四人雖說都姓蘇,可蘇懈子憑母貴,天生高人一等。蘇懈可以叫年紀相仿的三人哥哥妹妹,可三人卻不能壞了規矩,還得叫他小侯爺,到底是尊卑有別。

說起來容易,可做起來卻還是有難度。

可這個假貨一顰一笑,就連說話的語調停頓都處理得極好,分寸感也好,蘇忌廉上哪兒找的這麼個天縱奇才。也難怪那蘇家三兄妹都被他忽悠了去。果然也真如小蟬衣所說,他們雖然都住在蘇家,但平時見麵的機會不算多,其實算不上太親厚。

蘇忌廉聽說蘇懈要去靈堂,深深看他一眼,私心來說他其實並不願意蘇懈去人多的場合拋頭露麵,可另一方麵今朝來吊唁的好些同僚和官眷都對蘇懈很好奇,這些人借著吊唁的名頭來蘇家,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為其他,蘇懈身份實在尊貴,如今到了快婚配的年齡,縱然身子骨不好,依舊是很多金陵城中鄉紳貴族,書香門第渴望結親的好對象。外界盛傳他年紀輕輕,生得玉麵驚鴻,仙姿玉骨,極像公主。公主當年未出閣時,在北京也是數一數二的美人兒。

美還是其次,主要還是公主長得極像當今皇上,又因為是嫡出,自幼就是整個紫禁城最尊寵最幸福的公主。當年她下嫁蘇元嬰,簡直猶如一道驚雷在金陵城上空炸開。這些個名門望族,背地裡沒少人嚼舌根子,說蘇家祖墳冒了青煙,就是不知道蘇家福厚不厚,擔不擔得起這樣的潑天榮光之類的酸話。

一直到蘇元嬰為國捐軀,公主鬱鬱身死,蘇懈纏綿病榻,依舊有人在背後說閒話,說這一切造化都是拜蘇家門楣太低,福薄所致。

所謂貴人不踏賤地,這就是下場。

這些人平時不敢來打擾蘇懈養傷,現在借由李太正的喪事,都想來看看,他如今的身體狀況到底如何了,是否如傳聞一般那麼驚豔,這蘇家的福氣又還能維持多少日子。

這麼多人想來瞻仰小侯爺的風采,蘇忌廉若是藏著掖著不讓見,沒的反而落人話柄,既然已經決定冒險,且讓大家都看看他還活得好好的,對蘇家也沒壞處,便也就沒說什麼了。

一行人收拾妥當正要出去,方舟忽然從房間裡跑出來。

“我也要去。”

眾人皆是一驚,她隻穿了一身中衣,散著頭發,雖然才十二歲,未及笄,可就這麼唐突地跑出來,多少有些冒昧,叫蘇忌廉這些長輩看見倒也沒什麼,可現場還有蘇家兄弟二人。

蘇家書香門第,蘇崇文平時最守禮節,且已經二十歲了,見到這一幕很自然地側過身去,順便拽了一把旁邊還夠著脖子,猴子一般的蘇崇武,蘇崇武這才哦地側過身去。

方嬤嬤拿來她昨天脫下的衣服,衣服洗過了,在炭火旁仔細烘了一夜,還熏了香,“二姑娘,快把衣服穿上,別落下病根。”

方舟囧了幾秒才意識到,這跟穿著秋衣秋褲在別人家橫衝直撞也沒區別了,她原是想著,昨兒夢裡,小蟬衣哭了好久,她既然頂了她的身份,在能保全自身的前提下,替她儘儘孝也是好的,一時情急才跑出來了。

既然蘇懈也要去,她去祭拜一下,磕個頭,想來沒問題。

穿好衣服,方嬤嬤還要給她梳雙髻,方舟嫌麻煩,不好耽誤大家時間,直接將頭發隨手一盤,插上小蟬衣隨身攜帶用來試毒的銀簪固定好。

風雪裡,有一縷陽光破雲而出,金燦燦的。

一行少男少女從老太太的院兒裡出來,方舟險些叫這入目的雪光刺了眼,蘇若芙從自己身上解下狐裘鬥篷遞給她:“蟬衣姑娘,你還病著,穿我這個吧。”

蘇懈很自然地接過來,幫她係好,戴好帽子。

鬥篷很暖和,白狐毛領毛茸茸的,擋風還不重,穿在身上暖烘烘,還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方舟很喜歡,因著這件白狐毛領的鬥篷,她對蘇若芙第一印象好極了。

蘇崇武拍馬屁道:“小侯爺一出門,太陽都出來了,咱們也跟著沾光。”

今日來的人多,都是等閒請不來的貴客,大都是蘇忌廉南京的一些同僚和官眷,和一些望族鄉紳,有名有姓的商賈,蘇家非常重視。靈堂設在前院的雜房,男人們大都在在棚子裡烤火聊些公務閒話,蘇夫人陪著官眷在內院吃茶說話。

蘇忌廉領著這一群妙齡少年少女走過來時,輕易便吸引了四周所有人的目光,方舟聽見四周不少溢美之詞,已有同蘇忌廉相熟的同僚要過來打招呼。

“那就是小侯爺吧,果然是龍姿鳳采,天人下凡。”

“今年十五了吧,瞧著倒不像是傳聞中那般病弱。”

“那雙鳳眸,確像極了皇上,也難怪皇上老人家一直記掛著,到底是公主唯一的血脈啊。”

眾人恍若見到真神下凡,眼裡自然也看不到蘇家三兄妹,三兄妹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蘇忌廉領著五人到靈堂磕頭,磕完頭本打算讓蘇懈過去打個招呼,順便也借著人多,讓自己的兩個兒子露露臉,蘇懈少不得又過去敷衍了一番,他眼神淡淡的,嘴角噙著一抹得體的笑,裝出一副在認真傾聽大人說話的樣子,時不時點點頭,咳嗽幾聲,活脫脫一位從畫上走下來的病殃殃貴公子。

也不能不開口,“有心”“過獎”“惶恐”“都是仰仗伯父”來回幾句車軲轆話,竟也輕鬆應付下來了。

眼見著日頭高起來了,蘇忌廉便溫聲催促他回太白樓歇著,別累著身子。他這麼說是為了支開蘇懈,方便一會兒胡管家找機會對李蟬衣下手。

哪知蘇懈開口:“不妨事,李禦醫是來給我瞧病出的事,我於心難安,過去陪陪蟬衣吧。”

方舟雖然初來乍到,這場麵她也看明白了,蘇忌廉這老混蛋是用蟬衣她爹的喪事當自己的社交場所呢,害了人家性命不說,還要拿人家的死來為自己臉上貼金。

真是虛偽至極。

自己若是能早點穿過來,沒準還能救救李禦醫,可惜了一名好大夫。

蘇懈陪她燒了會兒黃紙,將她送回了萬鬆堂,臨走時喝了方嬤嬤準備的薑茶,方舟想起昨夜小蟬衣說過,她有很多辦法可以證明,他不是小侯爺。

雖然小蟬衣一再篤定這個小侯爺是個假的,可方舟到底是沒有見過真正的小侯爺,怎見一個假的就能冒充得這麼像,且她對眼前的小侯爺有種莫名親近熟悉之感。

內心隱隱希望,他就是真的。

“第一,小侯爺後脖子右側有一顆紅痣。”

方舟見蘇懈喝完薑茶要走,一個箭步上前,抓住他常服右側衣領就是一扯。

蘇懈餘光瞥見她動作,好似沒有察覺一般,直到方舟在那截脖頸上真的看見了一點紅。

“第二,你問他,十刹海裡有什麼?”

方舟看見那顆紅痣心下一喜,繼續問,“十刹海裡,有什麼?”

外頭太陽很大,廊簷下在滴雪水,清淩淩泛著冷氣。

二人這般站在門口一拉一扯,實在不太雅觀,蘇懈輕輕一拽,理好衣領,淡道:“十刹海裡,有蟬衣。”

正是這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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