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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自有歸處

作者:圓圓檸檬

明月自有歸處

母後是貌美無雙的穿越女。

父皇為她遣散後宮,鄰國帝王為她一夜白頭。

可她被迫滯留在這,瘋了。

偶爾清醒時,她總跟我絮叨一些我聽不懂的話:

“你知道西紅柿炒蛋嗎,我媽媽炒得特別好吃,可我再也回不去了。”

“姝兒,你要記得,莫要動情,離男人遠些,男人都是會吃人的。”

我記住了。

所以後來,我讓對不住母後的男人,用生命贖了罪。

母後第一次發病,是在用膳時。

我正笑嘻嘻地展示新背的經書。

可母後卻突然摔了手中的筷子。

不過須臾。

豔冠三國的母後便變成一個陌生人。

她指著我,麵目扭曲猙獰:

“住嘴!李明姝,我沒讓你背!誰讓你背的!”

滿屋下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知道尊貴的皇後動怒了,大氣都不敢出,齊刷刷跪了一片:

“皇後娘娘息怒!奴才們罪該萬死!”

我也被嬤嬤強行按了下去。

可母後看到烏泱泱的後腦勺,怒火燒得更盛了。

她不顧皇後威儀,竟抱著頭歇斯底裡起來。

金步搖被母後晃得鐺鐺作響:

“跪什麼跪,不要跪我,跪你們祖宗十八代去!滾,都給我滾。”

下人們屁滾尿流,滾得很快。

嬤嬤將嚇傻的我撈入懷裡,也想將我一同帶出去。

可還沒走到門檻,我就被母後叫住。

我回頭。

母後如同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於一片狼藉中端坐。

金步搖一動不動。

好像又變回了那個端莊沉穩的一國之母。

她朝我招招手,溫柔地笑起來。

然後同我說話。

那些話,我有大半聽不懂。

她說。

“囡囡,真羨慕你還有媽媽。”

“滯留在這兒這麼久,我都快記不清我媽煮的西紅柿炒蛋是什麼味道了。”

“你知道嗎,我媽煮飯很好吃的,小時候我記得全村人都誇她手藝好。”

“背三字經那會我還小,一大堆字都不認識。”

“囡囡,是我媽,是一個隻讀過三年書的農村婦女。她通宵了一夜,對著字典,拿著放大鏡,把每個字的拚音都找了出來,標在本子上。”

“囡囡,她連怎麼查字典都是臨時學的,你說她傻不傻?”

“姝兒,這場夢多久才會醒?”

“我害怕,想媽媽了,我想回家。”

她陷在自己一個人的回憶裡自言自語。

說著說著便低聲啜泣起來。

大概母女連心的緣故,我的心也跟著悶悶的。

我聽不懂滯留。

聽不懂西紅柿炒雞蛋。

聽不懂查字典。

但我唯獨知道。

母後瘋了。

外祖母錦衣玉食,乃是鎮國公嫡女,此生未入庖廚,怎可能紆尊降貴給娘親做飯?

況且半月前外祖母一家才進過宮。

當時我親眼目睹母後對待母族,疏離得體的姿態。

她們母女之間,哪來的這樣深的感情?

母後啊。

你究竟怎麼了?

我擔憂地抬頭。

撞上娘親盛滿憂傷的眼睛。

一滴滾燙的眼淚恰好砸在我的手背上。

像是將我的心砸穿了一個洞。

“母後莫哭,母後告訴姝兒想去何處,姝兒不告訴父皇,偷偷陪母後去可好?”

母後愣著看了我幾秒。

反應過來後,便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悲傷,抱著我嚎啕大哭。

任憑眼淚打濕了我的衣襟,我一動也不敢動。

最後的最後,我聽見母後反複這樣一句話:

“姝兒,沒有辦法的。”

“通道關閉了,我再也回不去了,我沒有家了。”

皇後突然瘋了的事,是我提裙跑到禦書房,親口告訴父皇的。

我到的時候,父皇正在案前作畫。

父皇是我見過最英俊的男人。

棱角分明,鳳眸狹長,黃袍加身,周身都圍繞著帝王不怒自威的氣度。

聽說當年,父皇是險象環生的九子奪嫡當中的獲勝者。

上位後,那些曾經與父皇有過皇位之爭的皇叔們下場一個賽一個的慘。

見識過父皇的鐵血手腕,宮內上上下下都很怕父皇。

可父皇對我很好。

塞外進貢的夜明珠,波斯貓,剛新鮮采摘的第一批帶著露珠的明前龍井。

所有罕見新鮮的小玩意,父皇都會第一時間送到我的庫房。

連嬤嬤都感歎:

“公主命真好,皇上最愛的人就是公主了。”

但我心裡明鏡似的。

父皇愛我,是因為我是母後與他的孩子。

父皇在這世上最愛的,

是母後。

愛到愛屋及烏。

愛到不顧前朝反對遣散後宮。

愛到筆下的每一幅畫,都長著母後的臉。

父皇的畫很奇怪。

她筆下的母後從來都不是身穿華麗鳳袍的,我熟悉的母後。

而是身穿粗布,素麵朝天在院子裡勞作的村姑。

畫中人有時在晾藥,有時在爬樹,有時在抓魚。

那衣物不同於我素來見到的款式。

袖子極短,大半手臂裸露在外。

我不敢想象我那出行都有10名隨行宮女的母後為何會自降身段穿這樣不入流的衣服。

我總覺得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一次我狀似無意問父皇,為何總畫母後在山野間的模樣。

父皇握著筆的手就這樣僵在空中。

他低頭看向畫中人。

笑得甚至算得上迷茫。

“我隻想留住她快樂的樣子。”

“姝兒。記住父皇畫中的母後,那才是真正的母後。”

說著說著。

父皇像倦了,抬手讓我下去。

行至門框處。

我隱隱聽見素來殺伐果斷的冷麵帝王父皇哭泣的聲音。

我將母後方才當眾發瘋的事情告訴了父皇。

還將她同我說的話一五一十複述了一遍。

我多說一句,父皇的臉就陰沉下去一分。

我隱隱覺得,父皇一定是知道些什麼。

我忍住眼淚:“父皇,母後究竟是怎麼了?”

父皇望向我,寬厚的手掌揉了揉我的頭:

“姝兒,母後生病了,日後你替父皇多陪陪母後可好?”

“父皇,母後會離開我們嗎?”

不知為何。

陌生的母後讓我生出一種無邊的恐懼。

就好像她隨時會離開一樣。

父皇愣了一會兒,複又扯了扯嘴角:

“不會。”

“父皇從前不讓。”

“日後……自然也不再會了。”

翌日,我被宮外的血腥味嚇醒,

嬤嬤心有餘悸同我說,父皇得知母後當眾發瘋的事,下令處死了當時所有在場的下人。

上位後,父皇為了讓世人忘卻自己是淌著手足的鮮血奪的嫡。

對待宮人一向寬厚。

宮裡已經許久不曾有這樣慘烈的情形了。

這是母後瘋了,父皇也跟著一起瘋麼?

我急匆匆趕到母後寢宮門口。

屋內母後的嘶吼與杯盞破碎的聲音交織在一塊。

“李政德,你既有天大的本事,何不將我一並處死了去?”

“你比我更清楚,隻有死人的嘴捂得住。”

“你若不將我處死,便是向全天下宣告,你的皇後是個瘋子,哈哈哈哈哈!”

母後激動的情緒,襯著父皇的聲音顯得更加無措。

“月兒,你明知我的心意,又何必逞口舌之快,這樣將我的一顆真心千刀萬剮?”

隔著一扇門,我看見父皇向母後低下頭顱的剪影,如同一個做錯事的孩童。

一人之下萬人之下的父皇,此生唯獨對母後卑微低頭。

可不知為何,想起母後落在我手背的那滴熱淚,我對父皇可憐不起來。

母後,該是比父皇痛上千百倍的。

母後冷笑:“帝王真心,我不敢奢求分毫。”

“李政德,一個你,一個沈澈,誰不是打著愛我的名義,行著利用之實?”

我知道沈澈是誰。

鄰國的帝王。

雖此樁舊事不該再提。

但我知道,母後年少時期,曾與這位帝王有過一段情愫。

那位帝王智多近妖,一生順遂。

卻少年白頭。

便是因為母後了。

遙想當年父皇立母後為妃時,還因為這段過往引發群臣反對。

雖當時父皇力排眾議,態度堅決。

但我想此事仍是父皇心中的一塊逆鱗。

瞧。

提及這個名字,父皇的嗓音顯然不如方才冷靜了。

他單手攥住母後細弱的手腕,以極其霸道的姿態將她禁錮在懷裡,咬牙切齒低聲道。

“沈澈,我便知道你忘不掉他!紀明月,當初若你攻略的人是沈澈,而不是朕,你是否還會想著離開?”

母後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般,直接笑了出來:

“紫金宮,長秋殿,都是吃人的地方,於我而言有什麼差別?”

父皇愣了一會,大聲嘶吼道:

“那姝兒呢?我們的孩子在你眼裡,又算什麼?!”

母後沒說話了。

“如今你我有了孩子,這紫金宮就不再是冷冰冰的宮殿,這是我們的家啊。”

“明月,你想讓我們的姝兒做沒有娘親的孩子嗎?”

父皇語氣稍微緩和,甚至帶上循循善誘的引導。

聽到了我的名字。

我要推開宮門的手情不自禁停了下來。

心跳得很快,我背在門口,靜靜等著母後的回答。

良久的沉默後,屋裡傳來陣陣嗚咽。

“姝兒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我怎麼可能放得下她。”

母後像是卸了勁一般癱坐在地上,如孩童般低聲道。

“可是李政德,姝兒是我的孩子不假,我也是我媽的孩子。”

“她一個人在現代,以為我死了,找我找的哭瞎了一隻眼睛,誰又來心疼她?”

“當初你和沈澈設局把我留在這裡的時候,想過我也是別人的孩子嗎?”

“我有家啊……如果不是你們從中作梗的話,我有家的……”

這件事情果然不簡單。

我大齊與大盛向來貌合神離。

實在難以想象父皇和大盛國君會一起設局,聯起手來欺負母後這樣一個弱女子。

現代,是一個什麼地方?

是母後真正的家嗎?

那,我和母後一起生活的紫金宮,算得上是什麼呢?

父皇以為殺光了所有見著母後瘋樣的人,就可以把母後瘋了的消息捂得嚴嚴實實。

但這無異於掩耳盜鈴。

晚風拂落紅楓葉。

轉眼入了秋。

外人眼裡,母後瘋得越來越厲害了。

她見不得父皇,見不得下人,一會哭,一會笑。

反反複複嘴裡就念叨著“回家”、“媽媽”、甚至是什麼“刷微博”這樣奇怪的詞。

可唯有我知道。

母後是瘋給別人看的。

沒人的時候,她便也懶得裝了。

大多數時候,她隻是如同一個精致易碎的瓷娃娃一樣,了無生氣躺在床上。

偶爾她坐在案邊,閉眼冥想,又哭又笑。

她說,她可以在腦海裡刷到媽媽的微博。

從母後的隻言片語當中,我大概可以推斷出這所謂的“微博”是一種日錄。

母後口中的“媽媽”,便在這日錄當中記錄自己每日的喜怒哀樂。

母後身形消瘦。

如畫的容貌被一層陰霾籠罩,活力一日日消逝。

我愈發心悸,隻好變著法哄母後開心。

這日,我帶著我新調配的香囊來找母後。

壓下心中擔憂的情緒,我換上輕快的聲音。

“媽媽,姝兒來看你啦。”

隻有我們二人獨處的時候,母後喜歡我叫她媽媽。

這是母後的家鄉話。

今日母後的心情意外的好。

她喜氣洋洋向我招手:

“姝兒,我今天好高興。”

“我刷微博,看到我媽和她的小姐妹一起去海邊旅遊了。”

“照片裡,她笑得好燦爛。”

“你知道嗎!我已經好久沒見我媽笑得這麼開心了。”

有時候。

我覺得我和母後真是相似。

她的心情總被另一個世界裡,她媽媽發送的微博所牽引。

而我的心情也一樣。

母後笑,我便也開心了。

大概,這便是母女連心。

血液裡的流淌的羈絆吧。

我勾了勾嘴角,從懷裡掏出手帕,替母後擦臉:

“媽媽,你瞧姝兒給你帶來了什麼東西。”

我獻寶似的,將香囊塞到母後的手中。

“我知道媽媽喜歡西紅柿炒蛋,這些時日,姝兒便去禦膳房學做了這道菜式,還用香料調配了一個西紅柿炒蛋味的香囊,不知媽媽聞著可歡喜?”

我對氣味敏感。

隻要聞過的氣味,都可以用香囊調配出來,且相差無幾。

母後顫抖著手接過香囊。

放在鼻尖輕嗅。

她微微低下頭,神色中閃過一絲茫然。

我以為惹得母後不高興了。

她卻熱淚盈眶,緊緊握住香囊。

消瘦的手不知哪來的力氣,死死抓住我的肩頭。

“姝兒,好姑娘,聽媽媽的,不管以後我還在不在,你都要用一生記得,莫要動情,這世間男子,都是吃人的。”

“我知道的,還是太遲了……”

在我幼時的記憶當中。

父皇和母後感情甚篤。

堂堂帝王為了心愛的女子散儘後宮,獨寵一人。

每每他同母後撒嬌:

“今日上朝應付那些老匹夫好累啊,夫人若是親為夫一口,為夫便渾身都舒坦了。”

母後臉上小女子的嬌俏與羞澀,裝不出來。

這樣相愛的二人,何故走到今日的相看兩相厭?

將母後哄睡著後。

我被一早在門口候著的高公公帶到了養心殿。

父皇一身龍袍,滿案奏折,燭光明明滅滅,將他的身影照得格外孤寂。

這些日子,父皇衰老了不少。

曾經那股帝王意氣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一點點碾碎。

見我來了,他放下手中筆,強撐著笑意:

“姝兒,你來了。”

“母後今日又聽你說了什麼,姝兒說與父皇聽聽。”

母後不見父皇。

父皇便打起了我的主意。

希望我能做他的細作。

可我心中的天秤,從一開始就偏向了母後那邊。

我抿了抿嘴。

如同在來養心殿路上排練過無數次的那樣。

撲通一聲。

直直跪在父皇麵前。

“心病還需心藥醫。姝兒鬥膽懇求父皇將母後與您和大盛國君的前塵往事告訴姝兒。”

我需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查不出來,便隻能問。

哪怕要承受的,是帝王的滔天怒火。

“大膽!”

父皇眼神寫滿不可置信:

“姝兒,朕是不是太過縱你,讓你生了熊心豹子膽,連長輩之事都敢妄議?”

我如沒聽到一般,重重往地上磕頭:

“父皇,母後日漸消瘦,每日僅靠一些藥石吊著。父皇,您知道,母後的身子拖不了多久了!”

“如今母後隻願意見我。求父皇賜姝兒一個救母後的機會。姝兒願意承擔一切罪責。”

父皇深深看著我。

歎出了一聲無可奈何的氣。

“是啊,如今隻有你能救她了。”

10

原來這故事,得從許多年前說起了。

母後本不屬於這個時代,來自遙遠的未來。

她被綁定了一個叫做“係統”的東西。

隻需要成功攻略下男主,得到男主的真心,就可以帶著巨額錢款回到現代,為她媽媽治病。

可命運弄人。

母後剛來的時候,係統產生了故障。

導致沒有交代清楚她要攻略的男主的身份與容貌。

陰差陽錯之下。

母後錯過了與父皇的第一次見麵。

救下了剛被父皇的埋伏重傷的大盛太子沈澈。

當時,母後嘴裡念叨著:“根據穿書定律,重傷倒在路邊的英俊男人肯定是男主角沒跑了。”

就此深信不疑,沈澈便是她要攻略的男主。

在為沈澈養傷的時間裡,與沈澈互生情愫。

故事講到這裡。

父皇停了下來,眸光微動。

想起那段他無從參與的,隻有母後和沈澈二人朝夕相處的歲月。

他似是有妒火在他的胸膛燃燒。

可半晌,無可奈何的落寞像一潑冷水,又將那團亂竄的火熄滅。

“當年沈澈愛上明月後,便想將明月帶回他的東宮封妃。可偏偏晚風弄人,他帶著明月走的時候,我從那一方掀起的簾子看清了明月的臉。”

“就是那一眼。”

“後來,明月知道了自己攻略錯人,死遁來到府中,朕才能一眼就從丫鬟堆裡認出她。”

“當初朕年輕玩性大。見著沈澈那位已死的心上人突然複活隱姓埋名來我宮中,便一時想起,將她留在朕身邊。”

“朕想討教討教能讓沈澈一夜白頭的,是何等女子。”

“也想著將她留在身邊,未來可以拿她做人質也未可知。”

“可你母後,她實在太好。”

“她的溫柔鄉,朕亦不可避免地陷進去。”

“隻可惜,沈澈最後,還是知道了明月不僅沒死,還在我身邊。”

“至此,便全部都錯了。”

11

我年紀尚小,尚不能領會何為愛情。

卻從父皇的口中,第一次發覺。

原來愛情中的嫉妒心會叫人變成怪物。

在眾人眼中。

沈澈是何等的愛母後?

在他眼裡,母後不過一介無父無母的山野村婦。

彼時貴為東宮太子的他,竟在母後死在馬車上時,抱著屍首哭啞了嗓子,一夜白頭。

翌日。

更是不顧天下人的反對,以太子妃之名義將無名無份的母後屍首風光下葬。

他既這樣愛一個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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