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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有些尷尬,但依然不死心。

「將軍如此高看我兒,老身感念。隻是我久居殿前,難免會被聖上詢問一兩句家事。聖上看重將軍,自是在意將軍的子嗣問題。若吾兒久久不孕,我實在是…難以交差呐...」

堂內一片寂靜,父親搬出了聖上,誰也不敢再駁了麵子。

鄒氏見狀,「適時」開口:

「老爺,恕妾身多嘴,妾身有一侄女喚青柳,正是待嫁的年紀。您見過的,那孩子模樣俏麗,人也勤快。而且…」

她說到這裡,臉頰緋紅,一副嬌羞模樣。

「老爺您是知道的,我們鄒家的女兒,好生養。」

「是了!」

父親大喜,附和道:

「不瞞將軍,我這妾室一家,是難得的易孕體質。這不,一進門就給我生了兩個大胖小子。若您納了青柳,這偌大的將軍府,不愁後繼有人!如此,老身也對得起聖上了!」

看二人戲唱的差不多,我起身感謝:

「難為父親想的如此周到。」

「隻是,青柳姑娘到底跟我不知心,一起過日子也不知是否合女兒的脾性。聖上既是希望將軍早日開枝散葉,您忘了?婷婷也是極易孕的體質。不如讓她來當側夫人,我們姐妹一心,我定能將她的孩子當做自己的來撫養。」

秦翊川聽後眼神一亮,激動地拉住我的手:

「夫人此法妙極!我竟有如此幸運,能享娥皇女英之福!」

父親和鄒氏聽後,皆瞪大了雙眼。

父親忙阻止。

「婷婷是嫡女,怎好做側...」

他趕忙咽下剩下的話,不敢得罪秦翊川。但很快,他又像是想起什麼了,笑著開口

「婉清想法雖好,但要問問婷婷願不願了。她畢竟是嫡女,做側夫人...」

「女兒願意!」

不等父親說完,關婷婷就笑著表了態。

「你!」

父親指著關婷婷,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關婷婷高昂著頭,開口道:

「父親,您總說我母親商賈出身,若不是大姐姐母親去世後找續弦,哪輪到她來嫁您。」

「我雖沾光得了個嫡女的名頭,但外人也不傻,既知我母親的出身,這大戶人家的門檻,女兒總歸也是進不去的。小門小戶的主母做著沒意思,保不齊還要倒貼關家扶持,倒不如做個將軍府的側妃,閒了還能同大姐姐做個伴。」

「夫人也同意?」父親怒視白氏,眼中的威脅不言自明。

白氏見狀立刻跪下,一副怯弱模樣。

「老爺,婷婷的婚事哪裡能輪得到我來說話,府中之事全憑老爺做主。」

秦翊川高興地拍了一把大腿:

「那便成了!嶽丈大人,我們真是緣分不淺。」

我上前扶起關婷婷,笑著朝秦翊川打趣:

「將軍真是有福氣,我這妹妹的嫁妝豐厚的不得了。西街的一整條鋪麵,都是嫡母為她準備的,前些日子我還路過看了,生意且好呢。」

此話一出,鄒氏和父親瘋狂又怨毒的目光皆向我投來。鄒氏氣得脫口而出:

「鋪子是我兒的!你休想...」

「啪!」清脆的一巴掌,打斷了鄒氏剩下的話頭。她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父親。

父親隻鐵青著臉留給她了一句

「哪有你說話的份,滾出去。」

鄒氏捂臉緊咬著嘴唇,臨別前不忘狠狠剜我一眼,眼神中的殺意幾乎噴湧而出。

嫡母低著頭,依然是一副恭順的模樣,但看不見表情。

關婷婷同我眼神交彙,嘴角扯起了一絲弧度。

秦翊川拉著我的手,坐回了太師椅的主位,仰頭一副上位者的姿態審視著父親。

我溫順恭敬地站在秦翊川身旁,微笑著直視父親的眼睛。

父親不愧是久在宮中服侍的老狐狸,怒極反笑,點頭答應了下來。

他笑著看我,似是要連帶著把我的靈魂都給看透,隻不過殺意比笑意,更達他的眼底。

16

婷婷入府之日,陣仗擺的很大。

白氏底子厚,給的嫁妝鋪滿了長街。

雖是以側室之禮入府,但父親竟親自相送給足了她體麵,我知道這是在故意惡心我。

作為一名體貼的妻子,我滿麵微笑度的在席間穿梭,迎來送往,絲毫不見憤懣委屈。

前來吃席的,主要是秦家軍部屬。

我知秦翊川想借此次宴請,安撫軍心,犒賞親兵,為日後的戰爭打好基礎,我不能拖她後腿。

紅綢和夏荷並排在我身後,隨時聽我調遣。

迎來送往間,我收獲了頗多「夫人大氣」「秦將軍有福」的稱讚。

席間我不忘關心父親:

「父親操勞這些個繁瑣之事,怕是累壞了。好在女兒們大了,家裡的產業因著這樁婚事交到婷婷手裡後,定能讓父親輕鬆不少。」

「您多吃些,今日將軍府這樣好的席麵全托了婷婷的福,往後沒了那些個鋪子,您怕是難再吃到了。」

說完我便立刻離開,不看父親黑炭一般的臉色。

關婷婷來找我時已是深夜。

一進門她就扯了蓋頭,扶著沉重的頭飾衝我喊脖子痛。

我忍不住笑她,「這才頂了多久。」

然後拿出提前備好的艾草,替她灸一下酸痛之處。

關婷婷躺在我的腿上,方便我操作。

「長姐,多謝。」

她閉著眼小聲說。

我揉著她的脖頸。

「我該謝你才是,那樣好吃的甜瓜,你還舍得分我一塊。」

話音剛落,就見關婷婷的耳根子紅了起來。

但她仍閉眼嘴硬:

「一塊甜瓜換一條街的鋪子,不虧。」

沉默一會兒後,她又說:

「父親今日離席前,特意囑咐我要好生侍奉秦將軍,早日誕下子嗣。」

「不過長姐放心,我既嫁來,又靠這婚事奪回了母親的鋪子,我必不負你。三年之期一到,我就以無後的名義離開。」

我拍拍她的頭。

「我信你。」

正說著,秦翊川推門而入。原本還躺在我腿上放鬆的關婷婷立刻彈了起來。

「呃...今夜,怎麼安排?」秦翊川看著我,又開始撓頭。

不等我回答,關婷婷就利落地行禮告退。

「秦將軍自是和往常一樣,宿在姐姐房間。」

說完看我一眼後,便轉身出門。

秦翊川看著婷婷的匆忙離開的背影,笑了。

「你這妹妹的性格,跟你倒是差得遠。可如若...」

她突然彎腰靠近盯著我,挺翹的鼻尖差點跟我的碰在一起。

「如若她愛上我了,你當如何?」

看著她狡黠的發亮的眼神,我的心底突然就湧出一股暖意,忍不住想逗她。

「那我隻得如父親所願,自請下堂。」

秦翊川聽後撇撇嘴,似是對我的回答不甚滿意。

「也不爭取一下。」

17.

晚上,秦翊川忍不住問我:

「你當時為何如此篤定關婷婷會配合演戲做我的側室呢?雖說白氏是商賈出身,但也是明媒正娶的嫡妻,關婷婷身為嫡女卻願屈尊做人妾室,按理說以她的心氣,不該。」

我向她解釋:

「白氏進門時我不過四歲,彼時她已有身孕,帶著豐厚的嫁妝入府。父親那時待她不錯,麵對我時卻總說娶她的不得已,讓我誤以為是她用了手段才嫁給父親。」

「每每白氏想接近我時,就會被父親安排的嬤嬤以她孕期不便的借口阻攔,因此我們的關係,一直算不得親厚。」

「直到婷婷出生,父親見又是女兒,便徹底暴露了本性。在婷婷還未滿月時,就納了大著肚子的鄒氏。那時白氏幾乎天天以淚洗麵,身體又虛,我看著可憐,去廚房說自己嘴饞,要了幾次雞湯偷偷給她端去補身體。」

「鄒氏年輕,肚子又爭氣,連生二子自是得父親偏寵。兩個兒子由她自己撫養不說,連管家鑰匙都被交去了她那裡。甚至於白氏的嫁妝,都被各種由頭抵在了鄒氏手裡,原先莊子和鋪子裡的人,也被鄒氏換光了。白氏和婷婷,隻得個嫡妻嫡女的名頭而已。這口惡氣,以婷婷的性子,又如何咽下?」

秦翊川聽後,眉頭緊了緊。

「你母親秦夫人,在嫁給關太醫之前,是明德醫館的有名的醫女。」她提到。

「嗯。怎麼突然提這個?」我不解。

「那次回門後,我對關太醫的過往有了些好奇,遂著人調查了一番,想聽嗎?」

我來了興趣。

秦翊川緩緩道來,聲音柔和的令人安心。

「你父親是個很聰明的人。原本他隻是醫館的雜役,但勤勉好學的態度引起了你母親秦夫人的注意,兩人逐漸走在一起後,他也學到了一身的本領。秦夫人名聲最盛時,他便前來求娶。經由你母親的人脈被引進太醫院,很快就混的風頭無兩。後來又在自己需要填賬的時候,娶了白氏作續弦。」

「填賬?」

「嗯。你父親從進入太醫院到坐上太醫院院署的位子,隻用了4年。這其中自然有他醫術精妙的原因,但最主要的,怕不是這個。」

「我查到你父親在太醫院的四年間,借了大量的印子錢購買珍奇。購買的物品,卻未進到關府的院子。直至你母親去世那年,關太醫的欠款已是他十年俸祿都填不上的賬目,偏巧那年年末,白氏懷著身孕進了關府,一進門就平了你父親所有的賬...」

「再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了,白氏進門後關府的日子好了起來。很快鄒氏又進門如願為他添了兩個男丁。該怎麼說呢?關太醫這輩子,真是兒女雙全,有錢有閒,占儘了女人的好處。」

秦翊川的話,如同驚雷一般炸在了我的心頭。讓我不禁回想起母親莫名生起的病,過往不理解的事情,也逐漸有了答案。

我坐在床上,呆若木雞。

直至秦翊川的手指劃過我的眼角時,才反應過來我竟流了眼淚。

「姐姐,別怕。我會護你。」她認真地對我說。

我看著她。

「你叫我什麼?」

18.

秦翊川越來越忙。

北境柔然一族又開始蠢蠢欲動,她被頻繁召進宮商討對策。

但蠢蠢欲動的,又何止異族。

聖上年事已高,身子日漸衰弱,在一次早朝中竟當著一眾朝臣的麵暈了過去。

這一暈,不僅惹得邊陲不穩,更惹得朝堂震蕩。

國不可一日無君,聖上調養身體的時日便暫由太子代為理政。

為絕邊境後患,秦翊川奉旨不日就要領兵出征。

長公主的敘舊宴飲雖因這些事端耽擱,但為了給秦翊川餞行,仍將在其府設席。

宴席前夜,我和秦翊川並排躺在床上各懷心事,各自無言。

「翊川---」

「姐姐---」

這默契,讓我倆不禁笑了出來。

「你先說吧。」我拍拍她的手。

秦翊川挽住了我的胳膊,將頭靠在我的肩上壓低聲音說道:

「聖上情況不妙,朝堂恐要變天。我這一走,雖把紅綢留著,但她終究在權勢麵前低人一等。若關太醫或皇子妃對你不利,你可有法子應對?」

「嗯...無法。」我老實回答。

「所以,你最好帶我一起。」

秦翊川驚得坐起。

「不可。」

「且不說戰場上刀劍無眼,光是行軍路上的顛簸,你一介女子...」

「你也是女子。」我提醒道。

秦翊川一愣,小聲自嘲:

「我總是忘。」

我起身麵對麵跟秦翊川坐著,看著她的眼睛問。

「你還沒告訴過我,為何要一直以男子的身份生活。」

她聽後蜷起一邊膝蓋,大喇喇靠著床頭,黑暗中的眼睛格外光亮,緩緩回憶。

「我自小塞外長大。聽母親講,在我出生前,父親有意把秦家軍的掌印權還給聖上,交由彼時聖上青睞的武將新銳——國公府出身的陳將軍。」

「但秦家軍不願為未曾上過戰場、同甘共苦過的新將軍賣命。父親由此看明白,若是想讓秦家軍忠於朝廷,不生二心,那就隻能由秦家的孩子統領。如此,秦家的每個孩子都須是男兒之身,男兒越多,統帥的時間就越長,對國家才更安全。」

說完,她握住我的手,看著我的臉,堅定而誠懇。

「柔然一日不降,秦家軍就一日不得散。婉清,戰爭比你想象的要殘酷,你會看見城門上掛著被俘戰士殘缺不全的屍體示眾,也會見識到天真稚子靠近你的下一秒從袖口裡掏出一把短劍刺向你的胸口。」

「所謂禮法、人性,在戰場上是沒有的。所以我真心希望,無論是柔然還是我們,都能把戰爭結束在我這一代。」

我回握住她的手,坦白自己心跡:

「秦翊川,我希望你的願望能夠實現。所以帶上我,我會用我的醫術讓你活的久一點。」

聽我這樣說,她望了我良久,歎口氣後答應了下來。

困意正濃時,我聽見了身旁秦翊川輕到幾不可聞的聲音

「我沒有活路的,姐姐。太子早就視我為大患,戰敗,死在沙場;戰勝,死在朝堂。原本我孑然一身不怕死,甚至有些希望死後同父母兄長團圓。可為何偏偏要認識你呢?讓我存了不想死的妄念。」

緊接著,臉頰處傳來了一瞬酥癢,激得我內心一片漣漪,困意全無。

聽到秦翊川的呼吸聲漸漸變重,這下輪到我睡不著了。

我翻身輕輕把頭靠在了她的肩膀上,感受著她的體溫,心安不少。

「總會有辦法活的。」

黑暗中我小聲對自己,也對秦翊川說。

19.

秦翊川的送行宴席如期在公主府舉行。

我和秦翊川同坐一輛馬車,今日她身著戎裝,更顯英姿挺拔,我忍不住感慨:

「真好看。」

不出所料,她的耳根子片刻間就紅了,但依然撐著一副嚴肅的表情囑咐我:

「一會兒人多眼雜,注意些。」

我湊得更近了。

「注意什麼?做妻子的覺著自己夫君好看也不行嗎?」

秦翊川的嘴角快壓不住,隻得換個話題。

「最近怎麼都沒見你妹妹。」

「她在忙著乾大事。」

「大事?」

「嗯,說是利國利民的大事。」

進了公主府,我才從府邸恢弘規模的震驚中緩過神,又發現幾位皇子也悉數在場。

國事當前,大家暫時放下了自己的立場和齟齬,前來此處為秦翊川餞行。

我看著烏泱泱的達官貴人,下意識挽緊了秦翊川的臂彎。

她拍拍我的手。

「怕了?」

「有些緊張。」我老實回答。

「莫慌,有我在。」

總是這樣,她一句我在,就能頃刻間撫平我所有的不安。

我點點頭,挺直了脊背,端起一副閨秀笑容,隨著秦翊川一起向長公主李錦樺請安。

20.

這是我第一次見傳說中的長公主本尊。

據說她自幼聰敏灑脫,深受聖上寵愛。

在其他幾位皇子明爭暗鬥最盛的時期,聖上心痛於子嗣間的自相殘殺,常召長公主入殿夜談。

或許是因為長公主是他唯一的女兒,聖上對長公主比之於皇子們,反倒多了幾分耐心和寬容,在被皇子們折磨的最糟心的時候,甚至允許其發表立儲見解、談論朝堂之事。

為保護這唯一的女兒免受奪嫡之害,聖上親封她為固倫公主,另賜公主府一邸,傳聞甚至撥去一隊羽林軍精銳,隻為日後若生變故,能護公主周全。

長公主被重視至此,自然也成了各位皇子拉攏的對象。

故而今日宴席,其他皇子到場自不必說,連太子殿下——二皇子李錦燚,都攜太子妃前來捧場。

此刻,固倫公主李錦樺正端坐在榻上,噙笑睥睨著前來請安的人。

我和秦翊川並肩上前,規矩地行禮相拜,靜等公主吩咐。

「關婉清?」長公主叫了我的名字。

「你上前來。」

我有一瞬彷徨,清晰地感受到秦翊川也驀地一僵。

但此刻,無人能夠違逆這位貴人的命令。於是我躬身低眉,小步向前,跪下。

「抬起頭來。」公主命令道。

我聽話地抬頭,有分寸地低垂著眼眸,不敢直視。

「是個美人,難怪被錦煜退婚後,仍有翊川這樣的好男兒願意接納你。想必你的妹妹容貌也不差,兩位姿容姣好的嫡女先後嫁進將軍府,關太醫倒真舍得。這娥皇女英之福,連我這些弟弟們都未曾享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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