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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後知後覺

四月初了。

江城市的春天到了最好的時候,不冷不熱,風裡帶著花香。教學樓後麵的玉蘭謝了,海棠開了,粉白粉白的,一樹一樹的。

周三上午有課。

王謙還是老樣子,踩著點進教室,從後門溜進去,坐到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他把書掏出來,擺在桌上,然後抬起頭,往前看。

張芷嫣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紫色的開衫,裡麵是白色的T恤,頭發紮起來,露出耳朵,耳朵上戴著小小的珍珠耳釘。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那件開衫好像會發光。

她正在低頭寫字。

王謙看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好像一直都是她在約他。

爬山那次,是她讓他幫忙買衛生巾。吃飯那次,是她請他答謝。圖書館那次,是她問他在不在。操場散步那次,也是她問他有沒有空。

他呢?

他從來沒有主動約過她。

唯一一次主動,是除夕那天晚上,他厚著臉皮給她打了視頻電話。

他想著,心裡忽然有點慌。

她會不會覺得他一點都不主動?會不會覺得他根本不在意她?

不是的。

他在意。他太在意了。

他隻是不敢。

她那麼好,那麼多人圍著,那麼多人在微信上找她。他算什麼?他有什麼資格約她?

但今天,他忽然想試試。

下課鈴響了。

他看見幾個男生圍到她座位旁邊,和往常一樣,笑著說著什麼。她抬起頭,禮貌地點點頭,說了幾句話。那幾個男生還在說,她笑了笑,站起來,背著書包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過頭,往後麵看了一眼。

她看見他,笑了笑。

他也笑了笑。

她走了。

他坐在那兒,看著門口,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他收拾書包,慢慢往外走。

走到教學樓門口,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那兒,拿出手機。

點開微信,點開她的頭像。

他打了一行字:“你這周末有空嗎?”

他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發送鍵上。

發嗎?

發吧。

他點了發送。

然後他開始等。

等了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手機震了。

她回了一條:“有啊,怎麼了?”

他看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趕緊打字:“想約你出來。”

發出去。

他看著那行字,心跳得更快了。

然後他又愣住了。

約她出來乾嘛?

他不知道。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發出去。

她隔了一會兒回:“問我?不是你約我嗎?”

他看著那行字,臉有點熱。

是啊,是他約她,怎麼問她想去哪兒?

他又想了想,想不出來。

他平時除了宿舍、教室、食堂、圖書館,哪兒也不去。他不知道哪裡好玩,不知道哪裡好吃,不知道約會應該去哪兒。

他想了半天,回了一句:“我不知道去哪兒。”

發出去他就後悔了。

這也太蠢了。

她肯定覺得他很沒用。

他等著她回。

等了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她沒回。

他看著那個對話框,心跳得厲害。

她是不是生氣了?是不是覺得他很煩?是不是不想理他了?

他等啊等,等啊等。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她還是沒回。

他把手機收起來,往宿舍走。

走得很慢。

走到宿舍樓下,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還是沒有。

他上樓,推開302的門。

宿舍裡幾個人都在。趙猛在打電話,孫凱在翻手機,陳浩在打遊戲,吳濤在看書,胡子宇在發消息,李金澤在睡覺。

他走到自己床邊,坐下。

然後他躺下去,盯著天花板。

那隻貓還在。

他腦子裡全是剛才的對話。

“有啊,怎麼了?”

“想約你出來。”

“問我?不是你約我嗎?”

“我不知道去哪兒。”

然後她就不回了。

他是不是搞砸了?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

牆皮灰白灰白的。

手機忽然震了。

他猛地坐起來,拿起來看。

是她。

她發了一條:“剛才有人找我,沒來得及回。”

他看著那行字,心跳又活過來了。

她又發了一條:“你這周末有空的話,我其實有事要辦。”

他看著那行字,心跳又停了一下。

有事?

她沒空?

他回:“哦哦,那算了。”

發出去。

他看著那行字,心裡空落落的。

她隔了幾秒回:“你不想知道是什麼事?”

他看著那行字,愣了一下。

他回:“什麼事?”

她回:“我要去書店買幾本書,順便逛逛。”

他看著她發的這條,不知道該怎麼回。

她又發了一條:“你要是沒事,可以陪我一起去。”

他看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陪她一起去?

他趕緊回:“好。”

她發了一個笑臉,然後說:“那周六下午兩點,校門口見?”

他回:“好。”

她回了一個表情,一隻開心的兔子。

他看著那隻兔子,笑了。

然後他又看了一遍剛才的對話。

從“沒空”到“可以陪我一起去”。

他的心從穀底一下子飛到天上。

他把手機貼在胸口,躺下去。

盯著天花板。

那隻貓好像在笑。

他笑了一下。

然後又笑了一下。

趙猛掛了電話,看見他在笑,問:“王謙,你笑什麼?”

他說:“沒什麼。”

趙猛狐疑地看著他,但沒再問。

他就那麼躺著,嘴角一直翹著。

晚上,他躺在床上,又拿出手機,看了一遍今天的對話。

從“你這周末有空嗎”到“那周六下午兩點,校門口見”。

他看了好幾遍。

每看一遍,就笑一下。

然後他給張芷嫣發了一條:“晚安。”

她隔了一會兒回:“晚安,周六見。”

他看著那個“周六見”,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

周六。

快點來吧。

周五晚上,女生宿舍408室。

周柳玲躺在床上,在和胡子宇視頻。她最近在學化妝,舉著手機問他這個顏色好不好看,那個顏色好不好看。胡子宇在那邊嗯嗯啊啊地應著,也不知道是真看懂了還是假看懂了。

蘇婷婷坐在鏡子前,在做麵膜。她明天要和陳銳去野餐,正在準備要帶的東西。一會兒站起來翻櫃子,一會兒坐下照鏡子,忙得很。

許佳怡依舊趴在床上,依舊在刷短視頻。刷到一個帥哥,就停下來多看幾秒;刷到一個虐狗的,便翻個白眼劃過去。

秦雨薇躺在上鋪,戴著耳機聽歌。她剛打完一場辯論賽,贏了,心情很好,聽歌的時候嘴角都帶著笑。

林棲坐在書桌前,台燈開著,麵前攤著一本書。她這學期選了那門很難的選修課,下周要交論文,正在查資料。

張芷嫣坐在自己床邊,手裡拿著手機。

她在看和王謙的聊天記錄。

許佳怡湊過來:“芷嫣姐,你看什麼呢?”

張芷嫣把手機收起來:“沒什麼。”

許佳怡嘿嘿笑:“是不是和那個王謙聊天?”

張芷嫣笑了:“是又怎麼樣?”

許佳怡說:“你們倆最近走得很近啊。”

張芷嫣說:“還行吧。”

許佳怡問:“你明天要出去?”

張芷嫣點點頭。

“和王謙?”

張芷嫣又點點頭。

許佳怡眼睛亮了:“你們倆是不是……”

張芷嫣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別瞎想,就是朋友一起逛逛。”

許佳怡捂著額頭,嘿嘿笑。

秦雨薇從上鋪探下腦袋:“芷嫣,你真覺得他不錯?”

張芷嫣想了想,說:“他挺好的。”

秦雨薇說:“哪兒好?”

張芷嫣說:“真誠,不裝。”

秦雨薇想了想,點點頭:“那倒是,現在不裝的男生不多了。”

蘇婷婷轉過頭,臉上的麵膜白白的:“他個子是不是不太高?”

張芷嫣說:“還好。”

蘇婷婷說:“我看他好像比你矮。”

張芷嫣笑了笑:“矮一點怎麼了?”

蘇婷婷聳聳肩:“沒什麼,就是問問。”

周柳玲掛了視頻,也湊過來:“芷嫣姐,你要是喜歡他,我們支持你。”

張芷嫣笑了:“誰說我喜歡他了?”

周柳玲說:“那你天天和他出去?”

張芷嫣說:“朋友不能一起出去嗎?”

周柳玲說:“能能能,當然能。”

幾個人都笑了。

張芷嫣沒再說話,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

和王謙的聊天記錄停在那個“周六見”。

她笑了笑,把手機放下。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進來一點點光。

周六下午兩點,校門口。

王謙提前了二十分鐘到。

他今天穿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上學期在夜市買的黑色外套,洗得乾乾淨淨的。褲子也是那條深藍色的,洗得發白了,但至少乾淨。鞋還是那雙仿的運動鞋,他昨天用膠水又粘了粘,但願別再開膠。

他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兩點整,她來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外麵套著一件淺藍色的牛仔外套,腳上是白色的小白鞋。頭發披著,被風吹得輕輕飄著。她走得不急不緩,背挺得很直,在人群裡一眼就能看見。

她走過來,笑著問:“等很久了吧?”

他搖搖頭。

她看了看他,笑了:“今天挺精神的。”

他臉有點熱。

她說:“走吧,先去書店。”

他點點頭。

他們並排往公交站走。

她走在他旁邊,還是比他高一點。他今天沒穿那雙增高鞋,腳後跟的傷還沒好透,他不想再磨了。

但她好像不在意。

她一邊走一邊說話,說今天天氣真好,說她想去買的那幾本書,說她上周看了一本特別好看的。他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點點頭。

她也習慣了,就那麼說著。

坐了一路公交車,書店到了。

還是那家書店,還是那幾層樓。她帶著他走到文學區,開始挑書。他跟在旁邊,不知道該乾什麼。

她拿起一本,翻了翻,放進購物籃裡。又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放進購物籃裡。

他站在旁邊,看著她。

她看書的樣子很認真,低著頭,手指翻著書頁,睫毛微微顫著。

他忽然想,如果能一直這樣看著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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