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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權臣落魄時》

【正文】

被抄家前,我帶著庶妹奔赴青州。

我與陳家長子有婚約,隻要成婚就能躲過一劫。

暈了十日船,我好不容易找到陳府。

陳淮卻不願娶我。

他隨手往巷角的打鐵鋪一指:“與你有婚約的是程家,不是陳家。”

上一世,我臉皮薄,庶妹進陳府為妾,我獨自回了汴京。

被抄家後,我淪落教坊司,陪酒賣藝,備受欺辱。

可笑的是,三年後我爹平反,我成了汴京城的笑話,無人願娶。

而陳淮卻高中狀元,庶妹憑借東風,做了狀元妻。

這一世,我走向程家門前打鐵的健碩男兒,細聲問道:“你願意娶我嗎?”

一

程煜聞言一怔,掄錘的動作停了下來。

灶膛火光灼熱,他袒露的上身肌肉賁張,覆著一層薄汗,眼神卻冰冷駭人。

“程家貧苦,娶不起妻。”

我努力揚起笑臉:“沒關係……我吃得很少。”

擔心他不願意,我又補了一句,“我還會刺繡,可以賺銀貼補家用。”

程煜奇怪地打量了我一眼。

“你身形太瘦,恐怕不好生養。

“嬌生慣養,指尖乾淨,照料不了我重病的娘。

“我不日就要從軍,就算娶妻,也該娶個能為程家留下血脈,照顧好我娘的能乾女子。”

我當然知道他要從軍。

在教坊司的第三年,我聽說邊關出了位猛將,率軍逼退敵軍三千裡。

程煜回京複命時,被陛下封為‌驃騎將軍,有人請他去教坊司喝酒。

禮部侍郎將我推到程煜麵前,他笑得猥瑣:“江蒔昔日可是汴京城最富盛名的貴女。

“程將軍初來汴京,既嘗過汴京的美酒,不妨也試試汴京的美人。”

我乖順地跪在地上。

來教坊司第一年,我就因不願侍奉貴人,被打聾了一隻耳朵。

聽不太仔細聲音,隻感覺一道冰涼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程煜冷淡道:“本以為教坊司是本朝歌舞技藝最高的地方,沒想到也淪落成籠絡官員的聲色場所。

“大人亦有妻女,怎知自己會一直穩坐高台?”

我見慣了官場的虛偽勢力,此刻便知,程煜是個好人。

聽說,在他從軍的第一年,母親就因無人照料死在了家中。

為此守孝三年,不近女色。

我揚臉看著還未有軍功的他,堅定說道:“我不怕吃苦,可以照顧好婆母。

“也願……願為夫君留下程家血脈。”

我說完,程煜怔了一瞬。

江容箏滿臉焦急,將我拉到一邊:“姐姐,你是瘋了嗎?

“程家窮得叮當響,這臭鐵匠狂妄無禮,你就算病急亂投醫,也不該嫁給這種人!”

我看著她,問:“陳家不認這門親事,我還能如何?”

江容箏跺了跺腳:“寧做高門妾,不做貧戶妻!

“我現在去求陳老夫人,讓她收容我們做陳淮的妾室,陳家書香世家,定不會虧待我們。”

二

我笑了笑:“那你去吧。”

程煜看我們一眼,沉默地舉起錘子開始打鐵。

一錘下去,鐵塊濺出一蓬火星。

爐火將他淡漠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我挽起袖子,默不作聲地走進去幫忙乾活。

將已經打好的農具分類擺放整齊。

給爐子添了碳,打掃屋角雜物,挑水的時候身形有些不穩,好在程煜在身後穩穩扶住了我。

他沉聲道:“你妹妹說的對,窮人家的日子不好過。

“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我認真地搖了搖頭:

“我爹是前武庫使,受政敵構陷入獄。

“你不擔心被我連累,我又會怎麼嫌棄你,而且,我不想做妾。”

程煜擦了把汗,看著我,莫名笑了一下。

他身形健壯,五官卻十分好看,笑起來讓人臉熱。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時間,江容箏一臉為難地回來。

“姐姐。陳老夫人說……”

她看了一眼我的臉色,斟酌著開口:“她說你身為江家嫡女,享江家富貴,應當與江家共榮辱。

“而我本就是庶女,身份低賤,進府為妾也無妨。

“姐姐……你將我的籍契給我吧?”

我看著她暗自著急的神色,恍然間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就在我受不了教坊司的折磨,想要自儘時,我爹平反了。

他官升兩級,更盛從前,將我從教坊司接回了江家。

我本以為自己苦儘甘來,還沒來得及高興,就在江家舉辦的宴請上,看到不少昔日的枕上客。

有我爹的同僚、世家子弟……甚至他的下屬。

他們看向我的目光,意味深長。

即使如今我衣著華貴,也掩蓋不了,曾經我卑微跪地,被逼著伺候他們的事實。

一時間我不知該如何麵對。

而次日,風聲傳出去,我聲名狼藉,成了汴京城的茶餘飯後的笑話。

宗親逼我爹賜我白綾,以保住江家清譽。

我爹氣得大病一場。

正逢江容箏帶著陳淮回家探親。

我爹質問他,為何當初受儘江家恩惠,卻要在江家落難時,棄我不顧。

他裝作一臉無辜:“當年陛下嚴查江家,若陳家明目張膽娶江蒔,定會惹得陛下不悅。

“陳家已儘力保住了容箏,待我高中,便會抬她為妻。

“容箏雖是庶女,卻也同樣是您的女兒。”

江容箏諷刺地看我一眼:“姐姐身份高貴,不願為妾。

“可入教坊司,還不如做妾,如今就連青州人都知道,我有個人儘可夫的高貴嫡姐。”

我明知就算為妾,陳家也不敢收留我。

可事已至此,他自然不會認。

後來,我爹為了保住我,許下千金的嫁妝,將我嫁給他麾下的一名武庫署丞陸粱。

出嫁後,我的嫁妝被陸粱揮霍一空,我爭執幾句,他竟將我活活打死。

陸粱罵罵咧咧:“如果不是為了錢去還賭債,誰願意娶你這種不知廉恥的貨色。

“活著也是丟老子的臉,死了才乾淨。”

陸粱對外宣稱我是自縊身亡。

是程煜前來吊唁,發覺不對,這才懲治了凶手。

我死後,江容箏成了我爹唯一的女兒。

在江容箏的哭求下,我爹開始扶持陸淮,他得以進汴京最好的書院讀書,得名師指點。

後來他高中狀元,江容箏也成了狀元妻。

可如今我沒有回汴京,更不會進教坊司。

不知到時候,陳淮能否高中,以他的品性,又是否會善待江容箏。

我看向江容箏,最後勸她一句:“爹爹讓你來青州,是為了讓你做我的陪房。

“如今陳家不認這門親事,足以看出陳淮是趨利避害之徒。

“你可願意和我一起留在程家?

“若有朝一日爹爹平反,你日後也好嫁得良人,做正頭娘子。”

江容箏掃了一眼鐵匠鋪,滿臉嫌棄:

“陳家是書香門第,我自然願給姐姐做陪房。

“可姐姐如今要嫁給窮酸鐵匠,這點家業何需陪房娘子打點,隻怕連多養口人都艱難。

“難不成姐姐是想故意拘著我,讓我幫你吃苦掙錢?”

我抿了抿唇:“程煜要從軍,他武功紮實,為人正直,定能掙軍功回來。”

江容箏以為我不肯放她走,諷刺地笑了。

“這世上死在戰場的無名小卒不計其數,但將軍卻隻有一個!

“誰知道這臭鐵匠,能不能活著回來!”

見她心意已決,我不再說話,沉默地打開包袱,將她的籍契還給她。

想了想,又將頭上的銀釵取下遞給她:“這個送你,當作添妝。”

我們是掩人耳目來青州,身上銀兩不多,兩隻銀釵都是為了避免遭遇賊匪,特意製成金鑲銀的。

江容箏隻當是尋常銀釵,撇了撇嘴:“不必了,我進了陳府,戴這個未免寒酸,你自個兒留著用吧。”

她接過籍契,轉身往陳家走去。

從此,她是陳家私塾的妾室。

而我,我是鐵匠鋪的娘子。

三

程煜帶我回家,他家在城外,三間瓦房雖然簡陋,但還算乾淨。

“我娘有眼疾,又身患寒症。

“天冷時隻能臥床,每月藥錢十餘兩,我走前會把鋪子轉手,給你留一筆錢。”

程大娘摸索著從手腕上褪下銀鐲子,放進我手裡。

滿臉慈祥的笑意:“姑娘,委屈你了。”

我搖了搖頭,揚臉對程煜說:“你放心吧。

“你走後,我會照顧好娘,你隻管上陣殺敵,無需操心家裡。”

程煜沉著臉點了點頭。

他出門辦事,程大娘想給我做飯,我見她眼睛視物不清,便讓她歇著。

後麵小院養了幾隻雞,還有一間小廚房。

在教坊司的三年,我吃過很多苦,挨餓被罰是常事,因此不覺得有什麼。

從雞窩裡掏出雞蛋,我進廚房煮了麵。

等麵端上桌,程煜抱著簇新的紅色錦被回來。

他看見桌上熱氣騰騰的麵條,眼神閃過一絲意外,程大娘笑著說:

“江姑娘手巧,將娘破了的衣角也縫好了。”

程煜對我點了點頭。

到了晚上,我們拜過天地,進了洞房。

床上放著兩床被子,一床是破舊的棉被,一床是嶄新的錦被。

程煜獨坐著喝酒,他脊背寬闊,眼眸深邃,不笑時讓人很有壓迫感。

他目光沉沉看著我:“江蒔,我知你是家中有難,迫不得己需要嫁人。

“而我正好要從軍,無人照顧家中老母。

“你我就當是各取所需,這婚事算不得數。

“若日後你覓得良人,我會給你放妻書,若我未能回來,麻煩你看在我幫你的情分上,照顧好我的母親。”

難怪他對我始終有些冷淡。

想來不怎麼相信我這個汴京城來的落魄大小姐,會真的甘心嫁給他。

可他不日就要從軍,並沒有更好的選擇。

我鼓起勇氣,走過去斟了一杯酒。

手指繞過他的臂彎,在他怔愣的眼神中,將酒一飲而儘。

“夫君,我是真心要嫁給你的。

“我們既已成親,便生死不離,妾身飲下這杯合巹酒,無論貧窮富貴,這門婚事永遠算數。

“還是說,夫君打算掙得軍功,便將我休棄?”

程煜恍然看著我的笑顏,沉默幾息,仰頭將自己杯中的酒水飲儘。

“當然不會。”

我直白地看著他:“妾身還有一事想求夫君。”

“什麼事?”

“妾身想為夫君誕下麟兒,若夫君未能回來,程家也後繼有人。”

程煜深深看了我一眼。

許久,他吹滅燈燭,語氣幽幽:“你不後悔便好。”

我本以為自己不會後悔,畢竟重生一世,早已料到他前途無量。

可很快,我就有些受不住了。

我咬牙推了推他:“夫君……”

程煜沉默地繼續,許久,才模糊回了一句:“現在後悔?來不及了。”

四

程煜從軍那日,陳淮娶了正妻。

據說是商賈之女,嫁妝十分豐厚。

江容箏奉完茶,偷跑出來找我閒聊,眉眼中掩不住的失落。

“滿身銅臭味,長得也寡淡,無非是有些銀錢罷了。

“我院子裡的丫頭,得了她幾枚金葉子的賞賜,便認不清誰是主子了。”

上一世,陳淮進京時,聽聞他的夫人已經病故了。

所以江容箏才有機會,從妾室抬為正妻。

江容箏憤懣地扯著繡帕,見我守在爐火旁耐心煎藥,不耐煩道:

“姐姐,臭鐵匠已經走了,你何必這麼儘心伺候他娘。

“反正嫁給他,不過是為了躲禍,隨便糊弄糊弄便罷了。”

我正色看向她,糾正道:“程煜不是臭鐵匠,是你姐夫。

“還有,我嫁給他是因為心儀於他,並不單單是為了躲禍。”

江容箏嗤笑一聲:“姐姐身為嫡女,自幼信奉嫡庶有別,將虛名看得比天大。

“可這窮酸鐵匠的正妻,還不如書香門第的妾室體麵。

“昔日你愛飲秋露白,愛吃蟹粉酥,如今卻隻能粗茶淡飯果腹。

“若有了孩子,便是連乳母也請不起。

“姐姐如果後悔,我可以求程煜,替你尋一個富貴人家。雖為妾室,但是若得夫君喜愛,過得不必正妻差。”

我淡淡看她一眼。

在江家時,父親雖隻有我們兩個女兒,但庶女地位不高,她從來爬不到我頭上。

如今江容箏穿著最好的綢衣,看我時神情倨傲。

我知道她雖是來訴苦,卻也隱隱想要炫耀,想告訴我,她的選擇才是最明智的。

我冷淡道:“至少我的孩子,不需要管旁人叫娘。

“程家雖然貧苦,但如何度日是我的事。妹妹,道不同,各自安好則矣。”

江容箏眉眼閃過怒色。

她憤然起身:“那你便守著你的清高過苦日子吧!”

程煜走時,給我留了百兩紋銀。

我當掉了金釵,手上也有傍身錢。

其實算不得多苦。

隻是程煜要兩年才能有軍功,而我已有身孕,便一分錢當作兩分來花。

又過了兩月,到了寒秋時節,我帶婆母去醫館治眼睛。

出來時,一位管家將我攔住。

“程江氏,我家姨娘身子不便,麻煩你來伺候她上馬車。”

我抬眼看去,隻見江容箏站在馬車旁。

她剛被診出有孕,嫌轎子顛簸,吵著要坐馬車。

可車夫忘了帶腳凳。

她的婢女被使喚了出去,街上正巧隻有我一名女子。

管家的意思,是讓我跪地給江容箏當腳凳。

我拒絕道:“我並非陳家的奴仆,不做這種伺候人的事情。”

管家一臉凶惡:“縣裡修河道,陳家捐了銀錢,整條街未服役且無官職功名在身者,皆須為陳家辦事。”

我知曉洪災修河道的事情,壯年男子都被征去服勞役。

我遠遠看了江容箏一眼。

她噙著笑意,微微撫著肚子,好整以暇地望向我。

也許她是想讓我明白,寒門之妻的確不如她這樣的高門妾。

亦或者,想讓我向她服軟求情,看到我向來冷靜的臉上,浮現出她想要的諂媚與討好。

我皺眉看向管家:“我懷有身孕,陳家捐銀修河道本是善事,但若強迫孕婦為仆,和惡霸有什麼區別?”

婆母也擋在我麵前:“您行行好,貴人若是需要伺候,就讓我這個老婆子去吧。”

管家不耐煩地推了我一把。

我身形踉蹌了一下,被身後一隻大手穩穩扶住。

“阿蒔。”

五

我回過頭,竟然是程煜回來了。

他眉眼淩厲,風塵仆仆,滿身肅殺之氣。

程煜聲音冷沉:“徐管家,邊關戰事吃緊,將士在外征戰,你們就這樣欺辱我們在家中的妻子老母嗎?”

徐管家血口噴人:“既是戰事吃緊,程煜你又為何會回來,我看多半是做了逃兵。”

江容箏見狀,緩緩向我走來。

她幸災樂禍道:“姐姐當初說,我這位鐵匠姐夫定會奪得軍功。

“沒想到,姐夫雖然生得威勇,卻貪生怕死,當了逃兵。

“這是重罪,可別牽連了我們。”

她話音未落,程煜身後的將士喝道:“大膽!我們軍都指揮使辦差,路過青州特回家探親。什麼陳家,敢欺辱軍屬,該當何罪?”

江容箏和徐管家皆是一愣。

而我意外的看向程煜,上一世,他就是因為征戰兩年未歸家,才導致婆母在家中病死。

這一世,又為何會回來。

我心中不安:“既是有軍務,趕緊去辦吧。

“不必牽掛家中,我會照顧好婆母。”

程煜皺眉握了握我的手,目光停留在我肚子上:“為何不給我寫家書?”

“啊?”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聽見程煜不滿道:“你懷有身孕的事情,是巷尾柳家夫人寫家書告知他夫君,我才從旁人口中得知的。

“軍中其他人都有家書,就我從未收到過。

“你口口聲聲說心儀於我,為何不給我寄封家書?”

當著眾人的麵,他如此理直氣壯地質問我,我不禁有些臉熱。

握了握程煜的手:“下次一定給你寄。”

他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看向江容箏:“你既是妻妹,本該相互扶持,為何要欺負你姐姐?”

江容箏麵色難看,許久才憋出一句:“我沒認出是姐姐,對不住了。”

話音未落,陳淮的正妻趕了過來。

是位眉眼英氣的女子,身上穿戴皆是珍品,看起來是不饒人的性子。

她下轎子後,便當著眾人的麵,揚手狠狠扇了江容箏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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