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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青舟當鰥夫的第十年,

地府允許我回陽間看一看他。

我很開心。

當年謝寒舟挖了我的雙眼,

給了他的小師妹。

我在夜間摸索著茶碗,不小心推倒蠟燭而死。

這一次,我終於可以去帶他下地獄了。

聽到地府的神算子說,謝青舟還在清河縣的時候。

我是有點吃驚的。

我以為我死後,他早已回了門派。

清河縣是我和謝青舟成婚的地方。

當時我說清河縣背水靠山。

而且人傑地靈,有很多有名的書院。

以後有了孩子,也能方便孩子上學。

我故作鎮靜說這些話,還是忍不住紅了臉。

謝青舟一把抱起我,笑道:

「剛做新娘子,就想當母親了?」

可我的美夢還沒持續幾日,謝青舟的師妹。

沈柔就上門了。

當時我正在給木馬車上漆。

謝青舟說雖然孩子還沒來。

但是既然我這麼說了,他要多多努力。

夜裡他在床榻裡努力,白天也做了很多小孩子的玩意。

我聞著清漆刺鼻的味道,突然有些犯惡心。

不知為何,最近很容易惡心反胃。

電光火石間,我想到什麼,連忙驚喜抬頭。

卻看見大門猛地被踹倒。

一男子扶著白衣女子走了進來:

「師兄,快來看看師妹的眼睛!」

男子風塵仆仆,女子卻被照顧的很好。

隻是白綾遮住眼睛。

更顯得露出的下巴光潔如玉,小巧玲瓏。

謝青舟手中的木鋸「啪-」掉在地上。

失神喃喃:「師妹-」

女子聽見,跌跌撞撞地向謝青舟走過來。

謝青舟三步並做兩步上前扶住她。

女子欲語淚先流。

謝青舟隔著白綾撫摸她的淚跡。

他輕輕把她抱進懷裡,如同擁有世界最珍貴的禮物:

「不用說了,師兄在。」

旁邊的男子站在門口,一臉欣慰。

仿佛終於把珍寶托付到了她的主人手裡。

而我看著被踹倒的大門,這是我和謝青舟一起做的。

每一根木刺都細細磨平。

謝寒舟說:「有了門,就有了家。」

我前兩天還在上邊掛了祈福的艾草香包。

現在全部被砸落在地,香包滾到謝青舟腳邊。

他深深抱著女子,腳下將香包碾落成泥。

我突然劇烈嘔吐起來。

女子訕訕鬆開謝青舟:「師兄,嫂子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謝青舟頭也沒回:「她能有什麼事?重要的是你怎麼樣了?」

等我好不容易直起身,淚眼朦朧間。

三人已經進了廂房。

獨留我在院中。

我上前推門,竟然還上了鎖。

剛才的男子突然從旁邊站出來,如同愛情使者:

「你不要打擾師兄看病!有什麼事以後再說。」

我捂著肚子沒說話。

他看著我,突然擰眉:「你是誰?」

我怔住。

他見我不說話,鄙夷:

「你不會又是糾纏我師兄的女子吧?」

「我告訴你,我師兄名花有主。」

「早晚都要和我師妹結婚的!」

「你不要趁著他外出修煉就糾纏於他。」

我怔怔地笑了,手緩緩從門上滑了下來。

轉身朝外走去。

身後男子還在咋咋呼呼:

「我警告你,你到底聽清楚了沒有!」

「你這種不三不四的女人我見的多了!」

「這是我師兄的家,你快點滾開!」

淚水隨著我的腳步滑落。

原來謝青舟竟然一直沒有和門派說過我們的親事嗎?

甚至他最親的師弟師妹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三天後,謝青舟從城外的客棧找到了我。

他胡子拉渣,眼眶通紅。

上來就深深抱住了我:

「顏兒,我這幾天找的你好苦。」

我在他懷抱中,睜著眼沒有說話。

隻聞到了一股清新淡雅的茉莉香,很熟悉。

就像上次那個白衣女子走過我身邊時的味道。

他見我不說話,愛憐地用下巴蹭蹭我的頭頂:

「是我師弟顧春惹你生氣了?」

「放心,回去我就好好教訓他。」

謝寒舟是個言而有信的君子。

他回去就讓顧春背著荊條跪在雪地裡,狠狠抽打他。

每一份力氣都用了內力。

很快,顧春就皮開肉綻。

但是男人狠狠咬著牙,死活不認錯:

「這是門派最狠的懲罰,師兄你憑什麼動私刑!」

「師兄,你真正對不起的是師妹!」

「師妹她等了你這麼多年。」

「你怎麼能和外人成親!」

謝青舟冷著臉沒說話,好像一定要為我出氣。

我不喊停,他就打死也無礙。

我剛想阻止。

屋裡傳來了咳嗽聲。

謝青舟扔下鞭子,就跑了進去。

顧春終於得以歇息片刻。

我知道,是他的師妹看不過去了。

為顧春求情,支走了謝青舟。

可是沒關係,我生氣的本來就不是顧春。

我微微轉開眼,卻對上少年淩厲的雙眸。

他盯著我。

如同原野上初生的小狼,滿眼都是純粹的惡意:

「你別得意。」

「你根本不知道師兄找你回來為了什麼!」

他雙手輕輕拂過雙眼,然後猛地朝我做了一個劍指。

少年動作利落,帶著一絲瀟灑的帥氣。

他幸災樂禍笑著。

見我睜大杏眸,天真疑惑看著他。

眼神純澈,清清盈盈倒影著他的身姿。

少年一愣,臉頰突然漫上一層緋色。

他側過眼去,嘴裡嘟噥:

「也不知道師兄看上了你什麼?

「也就,也就眼睛好看點。」

「一個蠢婦。」

但很快,我就發現他說得對。

我確實是一個蠢婦。

深夜,謝青舟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了廂房。

見我沒睡,他躊躇著坐到了床邊:

「顏兒,我明天要出一趟遠門,為沈柔找藥。」

「沈柔,她是我的師妹。」

「她中了奇毒,唯有西域雪原的雪參才能解毒。」

「我們需要你幫一個忙。」

謝青舟說話有些顛三倒四。

或許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隻見他微微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眼神堅定:

「顏兒,你能不能把你的眼睛先借給沈柔?」

即使早已心如死灰。

我還是不可思議坐了起來。

謝青舟按住我的肩膀,耐心道:

「隻是借一陣子。」

「等我從雪原回來,就會還給你。」

「沈柔她眼睛中毒日久,毒素從眼睛已經蔓延到身體。」

「那雙眼睛不能再待到她身上了。」

「她的眼睛先放你身上養著,畢竟你的身體一向康健。」

我摸著肚子,淚如雨下。

很想告訴他,我已經懷了他的骨肉。

毒素不能蔓延給孩子。

但是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謝青舟點了穴。

清俊冷淡的男人竟也落了淚:

「顏兒,我天明就要走,現在就必須取你的眼睛。」

我嘴裡痛苦嗚咽著,卻怎麼都說不出來話。

所以謝青舟,你根本就不是來和我商量的,是嗎?

謝青舟擁我入懷,比任何一次都緊。

他輕輕擦去我的淚水。

他自己的眼淚卻又滴落在我的眼角。

語氣哽咽著輕哄:「不怕,顏兒。」

「不疼的,不疼的。」

劇痛襲來,我暈了過去。

我睜開眼的時候,眼前一片漆黑。

謝青舟走了。

小院裡很安靜。

他似乎是把顧春留下照顧我和沈柔。

顧春每天都把飯扔到門口。

米飯菜葉都大半撒在地上。

我踉蹌著從床上起來。

有時碰到桌子椅子,摔倒在地。

我就匍匐著去爬去門口,用手抓著米飯菜葉往嘴裡塞。

沒辦法,我緩緩撫摸著小腹。

我能感受到他的動靜。

如果孩子是堅強的,我作為母親也要堅持下去!

可是眼毒發作,讓我日夜痛苦蜷縮。

我的身形日益消瘦,也慢慢感受不到孩子。

有一天,似乎有人站在門口靜靜打量我。

從那以後,飯菜好了起來,有魚有肉。

甚至還有一些平常難得吃到的山珍海味。

我努力全部吃下去,心裡默念:

「孩子,咱們有好吃的了!」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離開娘!」

「娘隻剩你了!」

我努力加強營養,可有一日醒來,身下濡濕。

滿屋的血腥氣。

孩子,他還是走了。

從那日以後,我不再吃門口的飯菜。

「那個傻孩子,還求著讓我來勸勸你喝藥。」

「說什麼同為女人,你會聽我的話。」

不知什麼時候,房間突然響起女人的聲音。

好像是沈柔?

我麻木地想,感覺世界已經離我很遠。

遠到這些聲音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哈哈哈,那我讓你去死,你會不會聽?」

女人優雅笑著,完全不複之前的柔弱。

「季清顏,同為女人,你更該知道我的痛苦!」

「我和謝青舟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小時候我就下定決心嫁給他!」

「憑什麼,他下了一趟山,就娶了你?!」

「可那又怎樣?!!哈哈哈,你以為栓住了他?」

「他成親都沒告訴門派!他羞於對外承認你的存在!」

沈柔越說越激動,見我一直沒說話。

她猛地把茶盞摔到我身旁。

鋒利的碎片似乎劃破了我的臉頰。

微微的刺痛,卻比不上毒素的日夜噬心。

這時,門外傳來清朗的少年聲。

顧春突然出現在門口:「師姐,發生什麼事了?」

沈柔緩緩坐下,慢條斯理道:

「沒什麼,嫂子嫌棄飯菜不好。」

「她似乎有些激動,摔破了茶盞。」

「你不要總是過來打攪我們。」

「我和她有些女人家的話,不方便師弟你聽。」

沈柔聲音親熱,仿佛對我極為親近:

「你說是不是啊,嫂子?」

最後兩個字,她咬著舌尖,似乎極力壓抑住滔天的嫉妒。

顧春沒有聽出來,隻是聲音局促:「好的,師姐。」

「你多勸勸她...」

顧春走後,屋內重回寂靜。

一雙冰冷的手劃過我的眼睛:

「讓你帶著我的眼睛,真是讓我惡心透了。」

「可若是不假裝中毒,又怎麼騙過謝青舟?」

我努力瞪大著毫無焦點的眼睛,聲音顫抖:

「你是故意的?故意中毒?」

沈柔冷哼:「看你快死的份兒上。」

「好心來讓你做個明白鬼。」

「我也不過是賭。」

「這眼睛若是放在我身上,我還能堅持一個月。」

「可若是放在你這個毫無內力的廢人身上,你不出十日便會死。」

「謝青舟從雪域回來,最快也需要半月。」

她拍了拍我的臉頰,嗤笑:

「你懂不懂啊,謝青舟一點危險也不願意讓我冒。」

「就這麼急匆匆的換了眼睛給你,哈哈哈!」

「他最終還是選擇了我!」

我捏緊被褥,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睛竟然也流下了血淚。

我和孩子的兩條命都是沈柔拿來玩的賭注。

可惜,我輸了。

謝青舟,我輸在了你的真心。

真正愛一個人就是那樣吧。

一點苦也不願意她承受,一點危險也不忍心她冒。

對不愛的人,連張口說懷孕的機會也不會給她。

這個孩子走的無聲無息,也帶走了我所有的生命。

夜黑了。顧春也已經去歇息。

這樣的黑夜,就像前幾日我在沉默中嘶吼的夜晚。

沉寂卻又擠壓著爆發的力量。

我摸索著,準備拿桌上的茶碗,摔碎後割腕自殺。

可不小心卻推到了桌上的蠟燭。

火焰迅速竄燃,熊熊燃燒著。

我沒有喊叫,隻默默坐在牆角,感受著周圍炙熱的溫度。

真好,至少死的時候不寒冷。

這場大火,竟送給了我這人間最後的溫暖。

恍惚間,我的視線竟然恢複了光明。

我看見男人騎著烈馬,疾馳過三尺深的積雪。

飛濺的雪花落滿肩頭黑色大氅。

他穿過清河縣城樓,正朝著我這裡飛速而來。

怎麼可能呢?

沈柔說至少需要半月,這才五日。

謝青舟怎麼會這麼快趕回來?

五日甚至根本不可能到達西域。

再睜眼,我眼中如雨洗天空,一片清明。

孟婆還在煮湯。

我抿抿唇,踏步而出地府大門。

真是奇怪,明明這麼多年,以為已經淡去的記憶。

卻突然攜著萬千的痛苦怨恨,重新清晰深刻起來。

但一瞬間過後,這些情緒如同潮水,儘數褪去。

鬼怎麼會有人類的情感呢?

我此去人間,也不過是為了帶走謝青舟。

畢竟他欠我的眼睛始終沒有還給我。

對那個當年的蠢婦,他也應該給個交代。

我閃現在清河縣郊外,

走過河邊時,我看著水中的倒影。

還是我十七八歲時候的模樣。

小姑娘淺淺的遠山眉下,一雙水眸含霧。

竟比湖泊還要清澈幾分。

我隔著空氣,輕輕撫摸湖中眼睛。

心想若是那孩子還活著,大概會和我有些相似吧?

我不禁根據水中人想象著那孩子的模樣。

後邊傳來一聲試探:「姑娘,你在這裡做什麼?」

「是迷路了嗎?」

我緩緩轉身,一村姑打量著我,眼神警覺。

旁邊一個小孩子,好奇看著我。

我也笑笑,問道:

「大娘,你知道謝青舟家在清河縣哪裡嗎?」

大火把宅子徹底燒成灰燼。

不知道謝青舟還住在原處嗎?

「你找我夫子做什麼?」

小孩子聲音清脆,眨巴著眼睛,疑惑道。

我一怔,捏捏他的臉頰,調皮笑道:

「因為我是謝青舟的妻子啊。」

「快叫師娘!」

我有想過隱藏身份,或者換一張麵孔。

悄無聲息殺了謝青舟。

可地府隻給了我一日,明日雞鳴我就要離開。

速戰速決也挺好,至少讓謝青舟死的明白。

小童睜大了眼,結結巴巴:「師師師--」

他娘也有些吃驚:

「怎麼可能,謝夫子不是和沈姑娘是一對...」

說著,她意識到不妥,忙笑道:

「謝夫子此刻應該還在家中,請跟著我來吧。」

一路上,小孩捂著嘴,偷偷和他娘說悄悄話:

「娘,這個姐姐是在騙人吧。」

「我的師娘不是沈姨嗎?」

她娘也小聲回:「誰知道呢?我看也像個騙子。」

「沈夫子可是三十有六了。」

「這小姑娘一看才十幾,怎麼可能是他妻子?」

「據說他妻子早就在十年前的大火中死去了。

「誰都不敢和他提。」

「我們隻需要把這個姑娘帶到謝夫子麵前,讓他拆穿她!」

娘倆嘀嘀咕咕,時不時瞅我一眼。

我假裝聽不見,一路悠閒跟在他們身後。

直到到了那座熟悉的院落。

大門上還掛滿了艾草包。

我上前嗅聞著艾草清香的味道,若有所思。

小孩已經推開大門,大喊:「夫子!師娘回來了!」

他娘站在一旁挎著籃子,斜眼瞟著我。

仿佛在說:我看你裝到幾時?

我舉目望去,秋日斜陽洋洋灑灑在這個寂靜的院落。

院中一切仿佛都回到了大火前。

幾幢木屋,院角秋千,怒放的海棠上蝴蝶飛舞、

一切都是那麼懶洋洋的,透著一股秋日閒適的溫暖。

包括院中揮汗如雨的男人。

短打係在腰間,耐心細致地刻著手下的木馬、

腰間肌肉隨著動作起伏,聞言戛然而止。

他驚訝回過頭來,見是我。

便微微一笑:「顏兒,你回來了。」

那娘倆愣在原地,隨後訕訕然:

「沒想到真是謝夫子的妻子回來了。

隨後換了副笑臉:「多虧我在河邊--」

「可是娘,沈姨每天都來照顧謝夫子!」

小孩不服爭辯著。

大娘忙捂住小孩的嘴:

「既然人送到了,我們就先走了。」

院中恢複寂靜。

謝青舟對我笑笑。

然後一絲不苟地打磨著手中的木馬。

放眼望去,滿院子都是或整或碎的木馬。

有的上了清漆,有的還光禿禿的。

我緩緩走過去,謝青舟並沒有多注意我。

他頭也不抬,熟稔說著:

「飯菜已經做好了,在灶台上熱著呢。」

「你回來了你就去吃吧。」

仿佛這隻是一個普通的傍晚。

他也隻是一個普通的丈夫在等待回家的妻子。

這場景讓我有點恍惚。

我搖搖頭一笑。

過去按住他的手,木鋸戛然而止。

我緩緩伸進他的指縫,看似十指相握。

實際是控製住他常拿劍的右手。

而我的左手早就已經抵在他後背。

隻等手指長出長長的指甲,親手剜出他心臟。

他微微一笑,竟帶著無奈寵溺,隨後直起身來。

我神色微緊,難道他發現了。

我提氣正要下手,卻衝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粗布上還帶著陽光的氣味。

謝青舟把我深深抱進懷裡,貪婪的吮吸著我頸邊的氣息:「顏兒,你怎麼才回來?」

我嘴角冷笑:「怎麼,謝青舟,你不裝了?」

何必呢?裝的好像那些痛苦的過往都不存在。

好像我們還是新婚時候甜蜜的夫妻!

誰知謝青舟耳側竟逐漸染上一層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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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是臉滿己自的抓,突暴筋青柔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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