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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姐自小便覺得爹娘與兄長都偏心我

長姐自小便覺得爹娘與兄長都偏心我。

兄長辦差歸來,給她帶了一支金釵,打發我一支銀釵。

她卻紅了眼眶:「兄長可是覺得我不如妹妹清雅,隻配這般老氣的俗物?」

於是,我連銀釵也沒了,兩支都給了她。

父親得了些禦賜的蜀錦,給了長姐嬌豔的粉色,隻分了我一匹草綠的。

她又生了悶氣,將自己關在房中。

「粉色襯黑,青色顯白,父親這是嫌女兒不如妹妹貌美了。」

就連婚嫁大事,她都覺得家人偏心於我。

「霍侯雖位高權重,卻常年征戰沙場,也不知哪日便叫我守了寡。」

「妹妹這狀元未婚夫雖出身寒門,卻得陛下青眼,前途無量,還能長留京中。」

她要與我換親,讓我替她去侯府獨守空房。

前世我抵死不從,隻因我與謝長淮兩情相悅,不願分離。

不想長姐竟在我大婚日一根白綾自戕於房中。

此後數十年,謝長淮每每想起此事都悔恨不已。

「到底是一條人命……玉蘅,當年你不該任性的。」

是以重回長姐提出換親這一日。

我欣然道:「好啊,長姐既喜歡,你來嫁便是。」

「妹妹這話可是真心的?」

長姐溫玉婉狐疑地睨著我。

爹娘與兄長也沒想到我會答應得如此乾脆,一臉驚詫。

我鄭重點頭。

「自然是真心的。」

「長姐才貌雙全,與謝公子這新科狀元合該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聽到這話,長姐的眼眶才不紅了。

抿唇笑了笑,一臉羞赧道:「我也是這般想。」

說完,她便站了起來。

「既如此,那便說定了!」

話音剛落,人就沒了影。

兄長也回過神來。

在我預備回房時,上前兩步攔下了我。

神情冷肅道:「溫玉蘅,你又想出什麼幺蛾子?」

我不解。

「不是長姐要換親的嗎?」

「怎麼,我同意還有錯了?」

可兄長卻冷嗤一聲。

「玉婉自小天真,不似你心機深沉。她看不明白,你卻休想騙過我與爹娘。」

「老實說吧,你是不是早就惦記著霍家的親事?」

他認定我是貪慕權貴,妄想攀上高枝,才這般痛快地應下換親之事。

這種情況下,就算我百般解釋,他也不會信。

一如從前許多次那樣。

明明是長姐搶了本屬於我的東西。

可我若哭了,他們就說我故意裝可憐博同情。

說幺兒矯情,慣會做戲。

於是後來我便不哭了。

甚至主動讓給她。

可他們依舊認定我是欲擒故縱,以圖來日更大的好處。

左右我做什麼都是錯。

是以,這一次,我也懶得解釋。

「兄長既這般看我,那我也無話可說。」

話畢,我便轉身繞過他離開。

身後卻依然傳來了兄長怒不可遏的聲音。

「溫玉蘅,你死了這條心吧。」

「霍侯出身鐘鳴鼎食之家,娶妻自然也是要這京中最好的世家女。」

「即便玉婉不嫁,也輪不到你!」

這樣的話,從前我已不知聽過多少回。

自小,爹娘與兄長便偏愛長姐。

隻因她出生之時,有一位瞎眼老道曾路過我家。

對我爹娘斷言道:「你家女兒乃是有福之人,有她在,將來必保你闔家順遂。」

是以長姐自小便被全家人捧在手心。

即便後來我出生,作為本應最受寵愛的幺女,也越不過她半分。

他們認定長姐是鳳凰投生,日後是要光耀我家門楣的。

便將所有資源都傾力投注在長姐身上。

誓要將她養成京中貴女之首,得嫁高門。

幼時上女學。

隻因夫子誇了一句我的書法比長姐的更端莊秀逸。

爹娘便停了我的課,隻許我在房中學刺繡女工。

後來我長大了些。

賞花宴上,有貴夫人對我娘讚道:「本以為你家大姑娘已是沉魚落雁,不想二姑娘竟更是容色傾城。」

我娘雖附和著,笑意卻不及眼底。

是夜回家,便收了我房中所有首飾衣裳。

責罵我道:「真是翅膀硬了,出風頭出到你姐姐頭上來了。」

「你才剛剛及笄,打扮得這般花枝招展做什麼?!」

「是想蓄意奪了你姐姐的好姻緣嗎?」

我被罰跪祠堂整整三日。

隻有長姐來看過我。

卻也並非安慰,而是淡淡笑道:「妹妹這又是何必?」

「人生在世,須知一個道理。」

「那便是……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啊。」

從那以後,她搶我的東西再無任何心理負擔。

兄長辦差回來,帶回兩支簪子,金簪給長姐,銀簪便打發給了我。

長姐卻並不高興。

反而紅著眼道:「哥哥可是覺得我不如妹妹清雅,所以才用這老氣的俗物打發我?」

她話音剛落,兄長便奪了我手中銀簪一並塞進她手中。

「哪裡的話,你若喜歡,都給你便是。」

溫玉婉這才破涕為笑。

父親辦差有功,得了陛下賞賜的幾匹蜀錦。

他特意將嬌豔的粉色都留給了長姐,隻扔給我一匹草綠的。

長姐卻還是悶悶不樂,將自己關在房中。

爹娘隔著門好一番哄,她才絞著帕子道:「粉色襯人黑,青色顯人白。」

「爹爹這是嫌女兒不如妹妹膚白貌美了。」

於是,那些蜀錦,我便連半匹都摸不著了。

再後來,就連長姐的貼身丫鬟都敢公然在府中欺辱我。

一見我多了什麼好物件,她便以「大姑娘喜歡」的名頭,從我手上奪走。

偏爹娘與兄長也視而不見。

久而久之,我便也麻木了。

隻盼著年紀到了能嫁個好人家,遠離這些所謂的家人。

直到長姐提出換親。

前世,爹娘一門心思為長姐尋個好夫家。

我知道我的婚事指望不上他們。

於是,便在暗中自尋良人。

那年春闈,一次偶然,我遇見了進京趕考的謝長淮。

他父母早逝,家中一貧如洗。

第一次見麵時,腳上穿的布鞋都破了洞,浸在雨水中,狼狽不堪。

我好心給了他二兩銀子。

此後,便與他有了往來。

得知他弱冠之年便在鄉試中拔得頭籌,我心下暗喜。

互通心意後,便與他約好,若他高中,就來我家提親。

他也為此拚儘全力。

後來高中狀元,果真來我家下了聘。

那時長姐與霍侯的婚約也才剛剛定下。

霍雲崢年少襲爵,軍功赫赫,又是太後的親侄兒。

其家世人品,才貌功勳,放眼滿京城,怕也隻有皇子能與他一較高下。

這是我爹娘費儘心思才為她籌謀而來的好婚事。

原本溫玉婉也十分滿意。

直到看見謝長淮,她又不高興了。

在家中鬨起絕食,非要與我換親。

爹娘原本是不由得她胡鬨的。

可她卻說:「霍侯雖位高權重,但聽聞其人終日行走於屍山血海中,頗不解風情。」

「何況他常年戍邊,征戰沙場,不知哪日便會叫我守了寡。」

「即便不守寡,那也是獨守空房。」

「反倒是妹妹這未婚夫,雖出身寒門,卻文采風流,聽說就連聖上都頗為賞識他的才能,要將他留在京中為官,來日定是青雲直上。」

「這般好的夫婿,為何就不能是我的呢?」

爹娘聽完,覺得她說的似乎也有些道理。

可我卻抵死不從。

那時的我早已與謝長淮兩情相悅,誓死不離。

揚言他們若再逼我,我便吊死在府門口,叫眾人評理。

爹娘與兄長這才作罷。

可溫玉婉仍不甘心。

許是從我這兒得了靈感,竟在我大婚日鬨起了上吊自殺。

可惜她那丫鬟途中崴了腳,跑得慢了些。

原本她約莫也隻想鬨一鬨罷了。

不料等我們趕去她房中時,她竟當真已斷了氣。

喜事變白事。

京中流言眾說紛紜。

霍夫人趕來吊唁時,也哭得險些暈過去。

「原是我的不是,棒打了鴛鴦,這才逼死了你家女兒。」

「日後,我霍家定傾力彌補。」

「隻望溫尚書與溫夫人能節哀。」

霍夫人心善。

婚事雖不成,霍家卻並未收回聘禮。

反而流水般又給我家送來了不少好東西。

可她心結難消,總覺得自己背負了一條人命。

不多時便病倒了。

那時我與謝長淮已是夫妻。

我雖不喜溫家人,卻也知道,若霍夫人再因此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兩家的梁子便算是徹底結下了。

到時京中還不知該如何編排我們兩家。

既是一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便不能坐視不理。

是以那段時日,我常去霍家看望霍夫人,寬慰一二。

說來,我還略通些醫術。

其實少時爹娘並不喜歡我學太多,怕我蓋過長姐的風頭。

可我不甘來這人世一場,隻能虛度光陰。

是以便在暗中自學了起來。

經我一番費心調養後,霍夫人的身子當真好轉不少。

她心中感激,便認了我當義女。

後來,霍家送來我家的奇珍異寶更多了不少。

朝堂上,霍侯也經霍夫人授意,屢屢為父親和兄長說話。

那年江南知府貪墨案鬨得頗大。

我父親與他有些私交,險些受了連累。

是霍侯差人提前傳信給我,我這才得以與父親通了口信,與那知府割席。

可知府被問斬那日。

父親卻抱著長姐的牌位痛哭不已。

「當年那道士說得不錯。」

「若非玉婉在天有靈護佑為父,隻怕我也是此劫難逃啊。」

我聞言,在祠堂外愣了半晌。

無奈到竟笑了出來。

此後,便決意再不管家中事。

可家中事不管,謝長淮的事我總得管。

其實自成婚後,他便總悶悶不樂。

有時,還深夜獨自在院中發呆。

我隻當他不適應京中官場,是被公事所累。

直到一次他直言不諱,得罪了陛下,吃了多日牢獄之災。

我不得已,隻能去求了霍夫人。

他被放出來那日,我歡欣不已,備了一桌的好酒好菜。

謝長淮卻未動一口。

清瘦頎長的身影,背對著我立了半晌。

才啞聲道:「我原先不信鬼神。」

「可先前嶽父死裡逃生,此次我又僥幸得陛下豁免。」

「玉蘅,你說。」

「若非你姐姐在天上護著我們,我們如今的日子可有這般好過?」

我這才知,原來自姐姐走後,他心中一直有所芥蒂。

謝長淮轉過身,看向我的眸子冷若冰霜。

「你心中高興,便備下這好酒好菜想與我慶祝。」

「可你捫心自問,今日我若動筷,入口的,當真隻是酒菜而已嗎?」

他說,我這是在吃人血饅頭。

即便我向他言明,他與我父親之事都是我去霍家求來的恩情。

可他卻冷道:「霍家,嗬……」

「這本就是他們欠了你姐姐的。」

他將菜肴悉數打包,端去了姐姐靈前。

還逼著我與他一同跪下,為溫玉婉祈福往生。

此後,他就徹底變了個人。

雖與我還是夫妻,卻整日對我冷言冷語。

我不配哭,也不配笑。

哭了,便是惺惺作態;笑了,便是幸災樂禍。

左右都是對不起我長姐。

更不配穿綾羅綢緞,戴金銀首飾。

那都是合該給我姐姐的貢品。

數年煎熬,我忍無可忍。

可剛一提和離,他便冷笑不已。

「你既願和離,當初為何不願將這婚事讓與你姐姐呢?」

「那畢竟是一條人命。」

「現下你悔了便要和離,可你姐姐的命由誰來還?」

他認定我是害死姐姐的罪魁禍首。

不願放我離開,任我自在。

三十年光景,我們爭吵,打鬨,夫妻離心,互相折磨。

直到彌留之際。

他懶怠地望向我。

「溫玉蘅。」

「若有來生……」

「你莫要再那般執拗任性,與你姐姐爭搶了。」

如他所願,這一世,我不爭了。

左右上一世我拚死爭來的姻緣,也不過如此。

晚些時候,我路過花園。

就見長姐剛從府外歸來,腳步輕快地走過長廊。

瞧見我,她眉梢一挑。

主動來了我麵前道:「妹妹怎這般晚了還不回房休息,可是心中不甘?」

「對了,你瞧,這是什麼?」

她對我晃了晃手腕。

頗有些得意地說:「謝郎方才已將家傳手鐲贈於我了。」

原來她今日是去找了謝長淮。

見我不語,她又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說謝長淮帶她去畫舫作了詩,將她描繪得如何出塵脫俗。

又說謝長淮在人流中以身作盾,緊緊護著她,如何細心周到。

她揚眉道:

「你先前讓得那般乾脆,是篤定了謝郎非你不可,好叫我自己去碰一鼻子灰吧?」

「隻可惜,讓你失望了。謝郎待我,可不比你差呢。」

「妹妹現下即便是反悔,也已無用了。」

「畢竟這婚事,可是你自己要讓的。」

我看了看那枚手鐲。

十分眼熟。

的確是上一世謝長淮親手套進我腕上的那一枚。

看來,他也回來了。

實話說,這鐲子並不算貴重。

甚至還有些老舊。

偏溫玉婉對它愛不釋手。

我實是不解。

明明霍家送來的那些厚禮中,多得是比這手鐲更貴重的東西。

她卻隻喜歡搶來的便宜貨。

我也懶得與她爭辯。

隻淡淡道:「姐姐開心就好。」

「還有……如姐姐方才所說。」

「這婚事也是你自己要搶的。」

「來日若再想反悔,可是不能了。」

說罷,我便轉身離去。

隻聽身後,她的婢女還在對她譏誚道:

「姑娘您瞧……這二姑娘還當真以為自己能替您嫁入霍家呢。」

「真是癡人說夢!」

此後數日,溫玉婉都忙得腳不沾地。

不是今日約謝長淮去逛花燈。

就是明日與他一同去遊湖泛舟。

好不愜意。

與她不同的是,父母親卻因她之事起了爭執。

那日我路過花廳,聽父親對母親道:「那道士曾說,玉婉是有福之人。」

「她既選了謝長淮,想必這小子將來定是前途無量。」

「看來霍家那邊,咱們得早些去將事情說清了。」

父親看重官聲,不願讓侯府詬病家中姑娘雲心水性。

想早早退了婚,了卻一樁心事。

母親卻不願。

「那謝長淮毫無根基,將來之事誰說得準?」

「保不齊玉婉也隻是一時興起,沒準與那謝長淮相處些時日便沒了興趣。」

「你此時便去霍家退婚,日後她若又想嫁了可怎麼辦?」

父親蹙眉搖頭。

「你這話說得,那她若是當真要嫁謝長淮呢?」

「難不成堂堂淩雲侯,還等她回心轉意不成?」

兩人僵持不下。

爭執半晌,父親仍是拗不過母親,隻得無奈道:「那就先不退。」

「若玉婉當真不嫁霍侯……屆時便讓玉蘅嫁過去!」

可他此言一出,母親便急了。

「那怎麼行?」

「與霍家這門親可是我煞費苦心為玉婉謀求來的,怎能讓玉蘅搶了去?」

我聽得冷笑連連。

正要抬步離開,門房卻匆匆跑了過來,說霍家又來人了。

自長姐預備與霍侯議親開始,霍家便常常送禮上門。

我家上下五口,不論是誰,生辰要送,年節要送,即便有人生病都要送。

禮數周全得令人咋舌。

這一回,又送來了不少厚禮。

竟是比先前還要多出不少,堆得滿院子都下不了腳。

可長姐今日又與謝長淮出了門,不便出來答謝。

母親便想替她收下。

「勞煩木管家跑一趟,玉婉今日不在家,來日我定帶她登門謝過。」

但讓爹娘沒想到的是。

木管家隻淡淡瞥了母親一眼。

便開口道:

「溫夫人不必如此客氣。」

「這禮,乃是送給二姑娘的。」

花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木管家那句“送給二姑娘的”,像個無形的巴掌,狠狠甩在我娘臉上。

我娘臉上的端莊再也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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