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材料已經不歸我負責。
晚上十點,母親把一隻舊紙箱從儲藏室搬了出來。
“你爸以前留下的礦區資料都在這裡。”
“怎麼突然找這些?”
“恒嶽下午派了兩撥人去礦上。”
“一撥查看庫存,另一撥去了第二采區。”
我抬起頭。
“他們進去了?”
“沒有授權,礦區沒讓進。”
母親從紙箱底部抽出一張泛黃的地質圖。
右下角有一道被水浸過的藍色印章。
“十年前,賀董事長也來過一次。”
“他當時想買的不是礦料,是整個第二采區。”
“你不同意?”
“不是我不同意。”
母親看了我一眼。
“是他後來突然不要了。”
她沒有繼續說,隻把地圖重新放回箱子。
我記下了那枚已經模糊的印章。
就在這時,私人郵箱收到一封陌生郵件。
發件方是負責恒嶽上市審核的證券機構。
郵件稱,集團提交的供應鏈穩定性說明中,包含一份由我簽署的確認函。
確認函承諾:
未來五年,三家核心礦企將繼續按現有價格向恒嶽供貨,供應成本波動不超過百分之五。
落款時間,是昨天下午六點二十分。
那時,我已經提交辭職超過二十四小時。
而確認函最下方,清楚印著我的電子簽名。
審核人員問:
“許女士,請確認該文件是否由您本人簽署。”
我放大簽名旁邊的數字證書編號。
編號確實屬於我。
可那枚電子簽章,應該鎖在集團二十八樓的供應鏈檔案櫃裡。
昨天離開前,我已經按照交接目錄,將鑰匙交給了趙啟成。
我回複審核人員。
“該確認函並非本人簽署。”
“請暫緩使用,並對文件生成記錄及數字證書調用日誌進行保全。”
郵件發出不到十分鐘,賀沉舟的電話便打了進來。
“你向審核機構否認了供應穩定確認函?”
“那份文件不是我簽的。”
“隻是常規上市材料。”
“常規材料就可以冒用我的簽名?”
他頓了一下。
“確認函內容是根據過去十年的合作情況作出的合理預測。”
“昀山已經明確拒絕原條件續約。”
“所以現在更不能讓審核機構認為供應關係失控。”
我終於聽懂了他的意思。
集團不是不知道確認函是假的。
他們隻是需要我的名字,替那份虛假的穩定承諾負責。
“誰用了我的電子簽章?”
“我會讓人調查。”
“調查之前,先撤回文件。”
“清禾,上市審核已經到了關鍵階段。”
“撤回供應穩定說明,會導致整個業務模型重新測算。”
“那就重新測算。”
“你知道會造成多大損失嗎?”
“比用一份假文件上市造成的損失小。”
賀沉舟的聲音徹底冷下來。
“沒有人要偽造文件。”
“你的勞動合同還沒有解除,公司有權根據存檔信息完成內部材料。”
“那你們為什麼不使用趙啟成的簽名?”
電話那邊沒有聲音。
因為誰簽字,誰就要承擔責任。
趙啟成可以拿股份,可以在宣傳材料中領取降本功勞。
可當集團需要一個人向審核機構保證未來五年供應價格不變時,他們還是選擇了我。
我把離職通知、電子簽章交接目錄和人事部取消我係統權限的通知,一並發給審核機構。
隨後申請停用原數字證書。
上午八點四十分,那枚被鎖在恒嶽檔案櫃裡的電子簽章正式失效。
九點,上市審核團隊向集團發出補充核查通知。
恒嶽必須在兩個工作日內解釋:
核心供應商為何拒絕續約。
供應成本是否會發生重大變化。
確認函是否存在未經本人授權使用簽章的情況。
消息傳進集團時,盛源資源的第一批礦料剛被送進熔煉爐。
第一工廠按照緊急生產計劃,將三百噸原料投入二號生產線。
上午九點二十七分,爐內雜質指數突然上升。
十分鐘後,壓力超過警戒線。
控製係統自動切斷進料。
整條生產線停了。
唐婧給我打來電話時,背景裡全是警報聲。
“清禾,盛源的礦料有問題。”
“人有沒有受傷?”
“沒有,係統及時停爐。”
“那就按事故流程處理。”
“生產中心說入庫檢測明明全部合格。”
“取一份進爐前的原料,和昨天的封樣對比。”
唐婧呼吸一滯。
“昨天沒有留下封樣。”
我沒有說話。
她也想起了那份由趙啟成簽署的緊急放行單。
“趙總說,是你故意不提醒他樣品編號有問題。”
“我已經離職。”
“他說你看過檢測報告,卻隻讓我們留痕,說明你早就知道會出事。”
我看向窗外。
原來我提醒,是乾涉公司經營。
我不提醒,又成了故意隱瞞風險。
無論我做什麼,他們總能把責任重新推回來。
“唐婧,我昨天怎麼回複你的?”
“你說,報告上的樣品不一定來自盛源。”
“你還讓我按照製度發風險提示。”
“郵件發了嗎?”
“發了。”
“趙啟成簽字放行了嗎?”
“簽了。”
“那就把原料、郵件和放行單全部保存好。”
“剩下的讓事故調查組判斷。”
電話掛斷後不到五分鐘,趙啟成打了過來。
他沒有寒暄,開口便是質問。
“你早就發現報告有問題,為什麼不說清楚?”
“我說了樣品來源異常。”
“你隻說不一定來自盛源!”
“因為沒有現場取樣記錄,我不能替任何人下結論。”
“你明知道首次供應必須複檢。”
“簽署緊急放行單的人是你。”
他的聲音一下拔高。
“庫存是你負責的時候降下來的!”
“降低安全庫存的方案是誰提交的?”
“董事會已經批準。”
“風險警告是誰發的?”
他停住了。
那六封郵件都在集團係統裡。
趙啟成可以拿走我的方案,卻刪不掉我反複提醒過的風險。
“許清禾,第一工廠一小時損失兩百萬。”
“你現在回來處理,事情還有挽回餘地。”
“我已經不是恒嶽員工。”
“離職手續沒有完成!”
“人事部昨天取消了我的係統權限,今天又通知我暫緩績效和工齡獎勵。”
“趙總,需要我把郵件轉給你嗎?”
他咬著牙。
“這就是你想看到的結果?”
“不。”
“我隻是終於不用再替你們解決結果。”
我掛斷電話,將他的號碼拉進拒接名單。
中午,第一工廠完成初步檢測。
盛源送來的大批礦料,關鍵純度比樣品低了十二個百分點。
其中一種伴生雜質超標六倍。
如果不是控製係統及時停爐,整套價值九億元的設備都會受損。
華衡技術服務中心卻拒絕承認檢測報告有誤。
他們稱,送檢樣品由恒嶽采購人員自行提供,檢測機構隻對樣品負責。
至於那隻標有昀山編號的樣品從哪裡來,沒有人解釋。
下午一點,董事會召開緊急會議。
趙啟成將事故原因歸結為“原供應負責人交接不完整”。
會議還沒結束,第二工廠發來庫存預警。
核心原料隻夠維持十四個小時。
第三工廠的庫存可以支撐一天半。
第四工廠原定明早到貨的供應商,則因為恒嶽拖欠結算款,直接取消了裝車計劃。
集團所有生產中心同時進入一級預警。
賀明峰在會上大發雷霆。
“一個采購總監辭職,就能讓四座工廠停下來?”
“公司每年花那麼多錢養供應鏈中心,其他人都是乾什麼的?”
沒人回答。
因為過去十年,所有供應風險最後都會交到我手裡。
供應商不同意賬期,我去談。
礦區運輸中斷,我重新調貨。
價格上漲,我用長期訂單交換穩定報價。
生產中心臨時加量,我提前從其他客戶配額中協調。
這些事情沒有出現在集團的利潤報表裡。
所以董事會認定,它們沒有價值。
直到我不再做了。
下午三點,恒嶽集團法務向我發來律師函。
函件稱,我涉嫌利用長期職務關係,影響三家礦企正常續約。
公司要求我立即停止不正當乾預,並賠償第一工廠停產造成的損失。
律師看完,隻問我一句。
“現在回應嗎?”
“回應。”
“怎麼寫?”
“要求恒嶽提供我乾預三家礦企的具體證據。”
“另外,把盛源檢測報告的樣品編號異常,一並送給上市審核團隊。”
律師抬頭看我。
“這樣一來,他們不隻要解釋供應問題,還要解釋為什麼替代原料涉嫌使用虛假樣品。”
“這是他們自己的材料。”
“不是我做出來的風險。”
下午五點,審核機構再次發函。
恒嶽上市供應鏈專項核查暫停。
消息尚未對外公布,董事會已經亂成一團。
賀明峰要求法務起訴我。
周銘遠建議用第二期股份換我回去。
趙啟成則保證,自己能在二十四小時內找到新的礦源。
隻有賀沉舟沒有表態。
晚上七點,昀山礦業與恒嶽的十年成本供貨協議正式到期。
與此同時,另外兩家礦企分別發來通知。
一家暫停供貨,等待恒嶽結清貨款。
另一家因年度配額已經分配完畢,無法臨時增加供應量。
三封通知先後進入恒嶽供應鏈郵箱。
第一工廠停線。
第二工廠開始降低負荷。
第三工廠取消夜班。
第四工廠停止接收新訂單。
集團所有生產中心的狀態圖,從綠色一塊塊變成紅色。
唐婧隻發來一句話。
“這次真的沒人能兜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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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關掉手機,陪母親整理那箱舊礦區資料。
泛黃的合同下麵,壓著一份礦權變更登記書。
登記日期是十年前。
受讓方寫著母親的名字。
轉讓價格不高,卻附帶了一項持續二十年的完整開采權。
文件最後,還有一張當年的會議紀要。
紀要顯示,恒嶽曾經有機會參與收購第二采區。
可董事會以“礦層貧瘠、投資風險過高”為由,全票否決。
賀沉舟也在簽字人之中。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門鈴響了。
母親剛去晨練。
我從監控裡看見賀沉舟站在門外。
他沒有帶助理,襯衫上滿是褶皺,眼下帶著一夜未眠的青色。
我打開門,沒有請他進去。
他將一疊剛調取的礦權登記資料舉到我麵前。
最上方,正是昀山礦業第二采區的完整產權信息。
“集團獨家使用了十年的稀有原料礦,為什麼登記在你母親名下?”
我看了他幾秒。
“你查了一夜,就查到這個?”
“許清禾,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十年前恒嶽不肯投資,是我母親賣掉唯一的房子,買下了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礦。”
“集團享受了十年成本價。”
我從他手裡抽出新的供貨報價,翻到最後一頁。
“現在我不是恒嶽員工了。”
“當然按市場價供貨。”
賀沉舟盯著報價,手指一點點收緊。
“如果集團不接受呢?”
我合上文件。
“四座工廠已經停了。”
“賀總覺得,你們還能拒絕多久?”
“你們分原始股單獨漏掉我時,怎麼沒想到我家有礦呢?”
賀沉舟沒有回答。
樓道裡的感應燈熄滅了一次。
他站在陰影裡,手中那份報價被攥出幾道折痕。
“百分之二百八十,集團不可能接受。”
“那就找其他供應商。”
“四座工廠使用的配方,都是按照昀山礦料的伴生比例設計的。”
“更換礦源至少需要三個月驗證。”
我看著他。
“原來你知道昀山不能隨便替代。”
“我也是昨晚才拿到生產中心的完整評估。”
“上市材料裡沒有?”
他臉色微變。
上市報告把恒嶽的原料體係描述成高度標準化。
其中專門寫著:
“核心礦料國內供應充足,可在七日內完成供應商切換。”
這句話,是趙啟成的降本方案裡最重要的一項結論。
也是董事會認為采購崗位不再重要的依據。
可真正的生產評估卻顯示,更換礦源至少需要三個月。
“報告是誰寫的?”我問。
“現在追究這個沒有意義。”
“當然有意義。”
“你們用錯誤的報告給趙啟成分了股份,又用他的方案證明我沒有價值。”
“如今工廠停了,你卻說不需要追究。”
賀沉舟下頜繃緊。
“我會處理趙啟成。”
“怎麼處理?”
“暫停他的采購決策權。”
“股份呢?”
“已經簽署的認購協議,需要經過董事會重新表決。”
“所以他用虛假樣品造成停產,最多隻是暫時停權。”
“而我什麼都沒有做,卻收到集團的律師函。”
他沉默下來。
我拉住門把手。
“如果隻是來問礦權,你已經得到答案了。”
“等等。”
賀沉舟擋住即將關上的門。
“董事會願意調整激勵方案。”
“給你百分之零點三的原始股份。”
“和趙啟成一樣?”
“另外恢複供應鏈總監職務,由你直接向我彙報。”
“恢複?”
我看著他。
“我什麼時候被撤職了?”
他呼吸一滯。
從始至終,集團都沒有正式撤掉我的職位。
他們隻是在分配利益時把我排除,在需要承擔責任時又重新承認我是供應鏈總監。
“用詞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先恢複供貨。”
“隻要昀山今天發貨,第一工廠最快明晚就能重新啟動。”
“第二、第三工廠的庫存也能補上。”
原來那百分之零點三不是補償。
是恢複生產的采購款。
“我不接受。”
“份額可以再談。”
“百分之零點五?”
我搖頭。
“百分之一。”
見我仍不說話,他繼續說道:
“上市後按照當前估值計算,不會低於一個億。”
昨天,我一股不值。
今天,因為四座工廠停產,我突然值一個億。
可這一個億依然有前提。
回去繼續替集團續約,繼續穩定礦價,繼續保證上市。
等危機解決以後,董事會還可以重新解釋什麼叫“根據業績兌現”。
“賀總,我不缺這一個億。”
“這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什麼?”
“是對你十年貢獻的認可。”
“認可是在分配二十八份股份的時候給的。”
“不是工廠停產以後臨時加進去的。”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疲憊。
“清禾,我承認董事會低估了供應鏈的價值。”
“是低估,還是覺得可以不給?”
“有區別嗎?”
“當然有。”
“低估是你們不知道。”
“不給,是你們知道,卻認定我不會走。”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母親晨練回來,手裡還拎著早餐。
看見賀沉舟,她停了一下。
“賀總這麼早來,有事?”
賀沉舟轉過身。
“阿姨,我想和您談昀山的供貨。”
“公司的事我不懂。”
母親將早餐遞給我。
“新報價是礦上財務和律師一起核定的。”
“想買礦,按流程談。”
“恒嶽和昀山合作了十年。”
“所以給了你們十年成本價。”
“阿姨,恒嶽當初也是昀山第一個長期客戶。”
母親笑了。
“賀總大概記反了。”
“不是恒嶽救了昀山。”
“是恒嶽買不起原料時,清禾求我保住你們。”
十年前,母親剛買下礦區時,賬麵資金隻夠維持三個月。
恒嶽欠著第一批貨款,沒有銀行願意做擔保。
礦上的財務建議立即終止合作。
是我回家求了母親兩天。
我說恒嶽隻要再撐半年,就能完成新產品交付。
母親最後答應繼續供貨,還把賬期從三十天延長到九十天。
後來恒嶽度過危機。
集團卻再也沒有主動提出將價格恢複到市場水平。
每次原料價格上漲,都是我夾在中間協調。
對母親說公司還在擴張。
對礦區說再給恒嶽一點時間。
十年過去,恒嶽準備上市。
他們給二十八名高管分了股份。
卻告訴我,采購隻是花錢。
10
母親沒有提股份,隻問賀沉舟。
“十年前,清禾拿著昀山的投資計劃去找你們。”
“她想讓恒嶽出兩百萬,參與第二采區勘探。”
“你們怎麼回答的,還記得嗎?”
賀沉舟的目光落到那份礦權資料上。
會議紀要裡寫得很清楚。
集團認為第二采區礦層貧瘠,投資周期太長。
董事會全票否決。
賀沉舟也是簽字人。
“當時的地質報告確實不理想。”
“所以我賣掉唯一的房子,把錢投進去了。”
“後來探出稀有伴生礦,你們又覺得昀山給恒嶽供貨是理所當然。”
母親從我身邊經過,打開家門。
“賀總,便宜占十年,是情分。”
“不能因為占得太久,就把別人的東西當成自己的。”
賀沉舟的手慢慢垂下。
“市場價集團可以考慮。”
“但預付款百分之五十,董事會不會同意。”
我把正式報價遞回給他。
“那就不用談了。”
“清禾,四座工廠每天的損失超過五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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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成造我是不這“
”。決解力能有你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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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員名多千六有嶽恒,禾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