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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寧先生分手三年後,葉繾星和他在挪威的街頭相遇。

“好久不見,我來度蜜月,你呢?”

他坦然打著招呼,眉眼一如既往地溫和。

葉繾星攏緊棉襖裡麵的病號服,紅著眼朝他笑了笑。

“真巧,我也是。”

……

“Miss葉,安寧療護院已經通過了你的臨終鎮靜申請。”

“一旦完成注射,你就會陷入深度睡眠,再也不會醒來。”

葉繾星喉間滾了滾,艱難咽下醫生遞來的止疼藥。

“謝謝。”

金發碧眼的主治醫生Jasper歎了口氣,伸手替她換上一瓶營養液。

“注射前你還有什麼願望?我會儘量幫你完成。”

葉繾星低頭看著手機屏保上模糊而又熟悉的男人照片,啞聲道。

“我想讓我的前男友寧絳辰親手幫我注射臨終鎮靜,他和您一樣,也是一名出色的無國界醫生。”

Jasper記下寧絳辰的名字,點了點頭。

“好,我會儘力而為,通知他來挪威。”

Jasper臨走前,葉繾星又喊住了他。

“請不要向他提起我的名字,我不想讓他看到我這麼難看的模樣。”

Jasper走後,葉繾星一個人在病房愣神。

窗外的冬雪像棉絮般輕飄飄地落下來,在窗台上灑下一層瑩白。

她的眼前又浮現出寧絳辰穿著白大褂,挺拔俊逸的身影。

十年前葉繾星來挪威留學,在異國他鄉看到同為中國人的寧絳辰,就好像在沙漠看到了綠洲。

網上總說一見鐘情是見色起意,她對寧絳辰也的確如此。

第一眼就把靈魂撞碎成了世俗的欲望,心跳加速到一眼沉淪。

十八歲的愛熱烈而純粹,為了追到寧絳辰,葉繾星寫情詩送夜宵,通宵達旦排隊買到了他最喜歡的醫學聖書珍藏版。

她追了寧絳辰整整一年零九個月,才終於等到他一句。

“我現在對你還沒有感覺,但可以試著和你交往。”

當醫生的,向來言而有信。

寧絳辰試著陪葉繾星去約斯特達爾冰川看藍冰景觀,在奧斯陸峽灣牽手漫步。

也試著在特羅姆瑟的北極光下,浪漫地親吻她。

甚至放棄這邊的工作,陪她回國完成學業。

葉繾星以為他們會這樣過一輩子。

可就在五周年紀念日後,寧絳辰卻跟她提了分手。

“繾星,對不起,這五年我還是沒能愛上你。”

“分手吧,我不想再耽誤你的青春了。”

也是那一天起,寧絳辰徹底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音訊全無。

就好像他們並肩走過的五年時間,都隻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夢。

葉繾星試著旁敲側聽去打探寧絳辰的消息,卻始終徒勞。

禍不單行,分手後的第三天,她查出了惡性腫瘤。

她拚命想要活下來,但日複一日的化療還是摧毀了她一次又一次的祈盼。

葉繾星不想死,她想見到寧絳辰。

他是醫生,萬一他能治好自己的病呢?

可她找不到他。

她隻能來挪威的醫院,一邊繼續治療,一邊盼著還能再次重逢。

但整整三年,她卻一次都沒有見到過寧絳辰。

晃神間,護士兼好友安雅進來給葉繾星換藥。

她看著望著窗外怔怔出神的人,輕柔地給她披上一件羊絨外套。

“繾星,Jasper說臨終深度鎮靜定在一個星期後,這幾天你可以出去走走。”

葉繾星輕輕搖了搖頭:“挪威早就走遍了,沒有我想看的風景。”

也沒有她想見的人。

安雅知道葉繾星的執念,她眼底帶著心疼。

“你們中國人不是有句古話,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那個寧絳辰到底哪裡好,讓你竟然這麼多年都忘不掉他……”

葉繾星鼻頭微微發澀,但想到寧絳辰,心底還是止不住有一陣暖意。

“寧先生什麼都好,他隻是不愛我而已。”

他短暫的從她的世界路過,明明沒有留下痕跡,卻在心底烙了印。

年少時遇見太驚豔的人,苟延殘喘的心再也泛不起漣漪。

安雅歎息一聲,轉移了話題。

“卡爾約翰大街上有百年一遇的聖誕集市,吃了晚飯我陪你去看看,慈愛的主會賜予你力量,阿門。”

葉繾星沒有拒絕。

生命最後的儘頭,上帝和天父會給她特別優待嗎?

入夜,卡爾約翰大街的聖誕集市,到處都被色彩斑斕的燈光點綴。

街道兩邊的攤位上擺滿了糖霜蘋果、熱紅酒、聖誕糖果。

人群熙攘,葉繾星一步步朝著街道中央的聖誕大樹走去。

倏而看到七彩的霓虹燈下,一個身穿黑色風衣的中國男人正牽著一個女孩迎麵走來。

隻一眼,她就愣在原地——

那個男人,赫然是消失了三年的寧絳辰。

女孩被攤位上的東西吸引住,停在那和老板說話。

寧絳辰看到葉繾星,大步走來。

“繾星,你怎麼在這?”

他的聲音還是和三年前那樣,一如既往的好聽。

葉繾星死死壓住心底翻湧而出的思念,沙啞著嗓音。

“過來見朋友,你呢?”

寧絳辰指了指身後正在挑選東西的女孩,再看向她。

“度蜜月。”

輕飄飄的三個字,宛如冬雪巨鐘敲擊在葉繾星心扉。

她身子一晃,差點沒能站穩。

分開三年,寧絳辰已經結婚了嗎?

葉繾星的心被狠狠揪成一團,目光隨著他看向攤子上的女孩。

那女孩係著紅圍巾,看起來熱烈而又朝氣蓬勃。

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恭喜你。”

除了這三個字,葉繾星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這些年,你去了哪裡?”

她剛想繼續追問,那女孩就拿著一串極光手鏈跑了過來。

“絳辰哥,這是誰呀?”

寧絳辰沒說話,葉繾星率先開口。

“我叫葉繾星,是寧醫生曾經的患者。”

寧絳辰眸光沉了幾分,一旁的女孩笑著朝她伸出手。

“你好,我叫宋凝珀,我們來挪威旅行結婚。”

她笑得如沐春風,一雙眼睛明媚而又張揚。

“你們很般配。”

葉繾星蜻蜓點水的握了握她的手,隨後逃也似的縮了回來。

“我們該走了。”一旁的寧絳辰出聲提醒。

宋凝珀連忙加了葉繾星的微信,然後挽著寧絳辰的胳膊離開。

“葉小姐,以後常聯係。”

看著他們兩人離開的背影,她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不遠處的安雅走來,遞來一個紅彤彤的蘋果。

“為什麼要說自己是他的患者?你明明就是他的前女友。”

安雅話音落下,煙花倏地在空中炸開,碎成萬千星火鋪滿夜空。

葉繾星抬眸望著天空,眼前一片濕濡。

“他已經有新生活了,我不想讓他為難。”

寧絳辰很好,他的妻子也很好。

何況她本來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又出現在身邊,命運已經相當善待她了。

隻是寧先生,倘若能早點遇見你。

我是不是還有活下來的幾率……

天上的煙花綻放了足足半個小時,當最後一點煙火化作星光墜入夜色,葉繾星才回到醫院。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雪來。

葉繾星打開宋凝珀的頭像,下意識點進她的朋友圈。

她朋友圈的置頂內容,是漫天煙火下,她和寧絳辰十指緊扣的照片。

【煙花散儘時,身邊是你,才算圓滿。】

而動態發布的時間,不是今天,而是2022年12月18日。

三年前,寧絳辰跟她提分手的日子。

葉繾星顫著手,將動態一點點向下滑動。

宋凝珀朋友圈裡的每一條內容,全都和寧絳辰有關。

他們去過約斯特達爾冰川,去過奧斯陸峽灣,也看過特羅姆瑟的北極光。

所有她和寧絳辰去過或者沒去過的地方,他們都一起走了個遍。

而置頂後的最新一條內容,發布於昨天。

照片裡,同樣是漫天煙花,同樣是十指緊扣,唯一不同的。

是他們的手上都戴上了一枚亮閃閃的婚戒。

【三年前他說會試著愛我,此時此刻也終於愛上了我。】

葉繾星緊緊握著手機,指尖的溫度一點點褪儘。

寧先生終於找到了他愛的人。

隻是那個人,不是她。

鼻腔一癢,紅色的液體一滴一滴砸在屏幕上,模糊了屏保上男人的眉眼。

葉繾星趕忙捏住鼻子,胡亂地拿著手機往被子上擦,血色卻像生了根似的,怎麼都擦不乾淨。

安雅進來查房時,被床單上的血跡嚇了一跳。

“你是不是又忘了吃藥?”

她幫葉繾星止住血,又將藥遞過去。

“快把藥吃了,否則又要難受了。”

看著花花綠綠的藥丸,葉繾星沒有伸手去接。

“安雅,藥太苦了,剩下的時間我不想吃了。”

安雅紅了眼:“可是不吃這些特效藥……你會痛的,乖,就吃這一次……”

安雅遞來溫水,葉繾星沒有反抗,乖順的咽了藥。

隻是苦澀浸滿喉腔,蔓延到骨髓的那一瞬,她還是渴望活下來。

她想要活,想要擁有一具健康的身體,但看著手腕上的臨終鎮靜環帶,葉繾星又不得不接受現實。

命運早在三年前就給她開了一個致命的玩笑。

如今的她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疼意,就連每一次呼吸都似在吞咽鋒利的刀片。

這一夜,葉繾星又睜開眼睛直到天亮。

早上,吃完早餐,她在長廊上望著遠處的冰藍色的峽灣出神。

“繾星?”

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葉繾星轉過身,看到了寧絳辰。

男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有些詫異看著她。

“好巧,又遇見了。”

葉繾星下意識想躲開,但又慶幸身上裹著的棉服遮掩了醫院的病號服。

也慶幸現在是冬季。

身上厚重的棉服讓人看不出她瘦削的身形。

葉繾星強顏歡笑:“這三年我找遍全世界都找不到你,沒想到這兩天卻一直碰見,真巧啊。”

聞言,寧絳辰神色微微複雜。

“這些年我陪著凝凝在環球旅遊。”

“除了病人,她不希望我和異性有過多交集,我便拉黑了手機裡所有的異性。”

葉繾星張了張嘴,聲音卻卡在喉嚨裡怎麼也發不出來。

寧先生果然是世界上最好的愛人。

隻要妻子一句話,他連身邊的社交都可以毫不猶豫的斷掉。

葉繾星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份寫有自己英文名的病曆單上。

“你是這裡的醫生?”

寧絳辰搖了搖頭。

“這家醫院有個病人指定要一名中國醫生給她注射臨終鎮靜。”

“他們得知我剛好在挪威,就聯係了我。”

看著寧絳辰一副全然不知道那個病人就是她的樣子,葉繾星的嗓音滯澀了幾分。

“希望那位患者能得償所願。”

寧絳辰攥緊了手中的病曆單,微微頷首。

“她會的。”

“我會親自為她注射,幫她脫離痛苦。”

寧絳辰的話,讓那些被葉繾星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情感全部在五臟六腑迸發。

她喉間一陣發哽:“……謝謝。”

話剛出口,葉繾星意識到自己說太多,慌亂轉身,避開他的視線。

“我還有事,就不打擾了。”

不等寧絳辰回應,她轉身就走。

她怕再待一秒,那些錯綜複雜的情緒就會破堤而出。

然而葉繾星還沒走兩步,安雅就匆匆朝她跑來。

“阿星,馬上要打針了,你怎麼出來了?”

話音落下,寧絳辰的視線瞬間落到葉繾星身上:“打針?”

麵對他探究的眼神,葉繾星強裝作鎮靜。

“嗯,有些感冒,過來打一針。”

說完,她拉著安雅匆匆上了樓。

直到進入病房,她緊繃的神經才驟然斷裂。

那些強撐著的冷靜,頃刻間土崩瓦解。

安雅輕輕攬住葉繾星,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痕。

“別想了,他已經結婚了。”

是啊,寧絳辰已經結婚了,她必須從過去那段感情中抽離出來。

不管他再好,自己跟他都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

看著冰冷的藥水順著手背流淌進身體,葉繾星靠著床頭疲憊地閉上了眼。

打完點滴後,她又一次去了奧斯陸大教堂。

以前安雅告訴她。

“阿星,隻要懷著感恩之心跟上帝禱告,他就會實現我們的願望。”

葉繾星原本是不信教的人,但為了能找到寧絳辰。

她隻要有時間,就會來教堂。

但這次,她想為自己而求。

葉繾星坐在莊嚴肅穆的禮堂內,誠心向上帝禱告。

“仁慈的主啊,我帶著滿身疲憊與傷痛來到您麵前。我祈求您,賜我一點安寧。”

“讓那些尖銳的、綿長的痛苦,都能被您的恩典撫平。”

“隻願來生,我的人生不再被疼痛纏繞……”

做完禱告,牧師用手輕按住她的肩頭。

“去吧,我的孩子,主看得見你的痛苦,祂必賜你力量。”

從教堂出來,葉繾星沿著卡爾約翰大道恍惚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曾經和寧絳辰經常光顧的星光糖果屋。

糖果店還是老樣子,店老板有著聖誕老人一樣的白胡子,櫥櫃裡全是琳琅滿目的五彩糖果。

以前和寧絳辰在這裡生活,他每天都會給自己帶一罐樹莓味的Nidar軟糖。

後來回到國內,隻要葉繾星說想念這個口味的糖果了,他也會專門找朋友給她郵寄回來。

隻是和寧絳辰分手後,她便再也沒吃過。

如今再回到這個糖果屋,又仿佛回到了當初和寧絳辰在一起的時候。

葉繾星圍著店內轉了一圈,沒看到想要的那款糖果,於是來到櫃台前。

“老板,我怎麼沒看到樹莓味的Nidar軟糖?”

店老板聽到她的問話,充滿褶皺的臉上帶著一絲遺憾。

“你來之前,這款軟糖已經被一個年輕人給他的妻子買光了,要不你換個別的口味?”

聞言,葉繾星搖了搖頭,跟老板說了聲“不用了”就離開了糖果屋。

糖果就像人一樣,一旦吃到了最想要的口味,其他的都隻是將就。

但她,並不想將就。

從糖果屋出來,葉繾星拿出手機,準備打車回醫院,忽然看到微信朋友圈有更新的小紅點。

她下意識點擊進去,發現是宋凝珀發布了最新動態。

圖片是一房間的樹莓味Nidar糖果。

配文:【我不過隨意說了句想吃樹莓味的軟糖,寧先生就將奧斯陸星光糖果屋的Nidar糖買了下來。】

短短幾個字,像一陣細碎的光,晃得葉繾星眼睛發酸。

寧絳辰的愛向來拿的出手,就算是當初他試著愛自己時都傾注了全部的心意。

如今麵對他深愛的女人,更是不在話下。

雪花紛紛揚揚飄下來,像無數破碎的白蝶落了葉繾星滿頭。

細密的冷意讓她冷不住發顫,她一步步迎著風雪往醫院走。

曾經和寧絳辰一起壓馬路,也曾像今天一樣,被飛揚的大雪落滿鬢發、肩頭。

那時候葉繾星看著他們身上的白雪,問寧絳辰。

“寧絳辰,你說我們此刻算不算白頭偕老?”

他輕輕替她拂去身上的雪粒,隻說了一個字:“算。”

那時候,葉繾星覺得霜雪白頭,是世間最浪漫的告白。

可如今,她透過糖果屋的玻璃,看著自己被雪淋白的頭發,卻再次紅了眼眶。

雪會融、人會變。

就算霜雪落滿全身,也不過是片刻白首,風一吹,就散了。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葉繾星攏緊了身上的衣服往前走去。

忽然一陣手機鈴聲響起,來電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沒有多想,按下接聽鍵,對麵傳來一道低沉的嗓音。

“葉繾星?”

葉繾星指尖一顫,手機險些從掌心滑落。

時隔三年,這是寧絳辰第一次給她打電話。

她頓了一秒,才勉強發出聲音:“……是我。”

得到葉繾星的回答,寧絳辰的聲音才從聽筒傳來。

“沒想到過去這麼久,你的號碼還是沒變。”

她喉頭一陣發哽。

這些年寧絳辰從她的世界斷聯,葉繾星尋他無果,隻能保留著當初和他一起辦理的情侶號碼。

想著萬一他哪天會聯係自己呢,果不其然,他真的打來電話了。

葉繾星深吸了口氣,儘量放平聲調,壓住了顫抖的語氣。

“用習慣了就沒換,你有事嗎?”

“你現在在哪?我們見一麵。”

她一時怔住,連帶著呼吸都變得有些不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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