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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江池重逢後,我們心照不宣,對過去的舊情緘口不提,隻保持著單純的上下級關係。

他出差,我陪同。

他約會,我訂餐。

就連他送女朋友的禮物,都是我來挑選。

那日辦公室裡,他簽完合同,突然抬頭對我說了一句:「其實用前任做下屬也不錯。」

「知道我的習慣和脾性,比單純的員工用起來順手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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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麵色不變,自然地接了一句:「那江總考慮給我加薪嗎?」

江池失笑:「祝檸,這麼缺錢,當年我媽給你支票的時候,你怎麼沒多要點?」

我想起多年前的那個下午。

江池母親突然出現在我麵前,像電視劇演的那樣,遞給我一張支票。

沒有五百萬那麼多,隻有十萬。

她說,我隻值這個價。

01

一開始,我並不知道這是江池的公司。

當年我和江池分手後就沒再關注過他的消息,但我一直以為,他會回家,繼承家業。

沒想到他會另起爐灶。

麵試時 HR 和我聊得很愉快,沒過多久,她就給我打電話,說公司老板要親自麵試我。

見了麵,我才知道老板就是江池。

他坐在辦公椅上,低頭翻了翻我的簡曆,不鹹不淡地問了我幾個問題。

我也一一回答。

你來我往,很公事公辦。

當天麵試,當天就通知我入職。

我愣了幾秒,江池抬頭看我:「怎麼?祝小姐對這份 offer 有顧慮?」

當年的事是我對不起他,他這個受害者都不介意,我一個加害者,還能有什麼顧慮?

於是合同簽完,當天下午我就陪江池出了差。

沒有什麼舊情人相逢的紅了臉或者紅了眼的畫麵。

他是領導,我是員工。

僅此而已。

02

江池今天有事,需要提前下班。

四點,我準時敲響辦公室的大門:「江總,花和禮物我都放在車上了。」

「今晚的餐廳我已經包場,流程也已經和餐廳負責人對接好。」

「陸小姐五點二十下飛機,您現在差不多可以出發了。」

江池關了電腦,起身:「戒指沒有問題吧?」

「我等會兒會親自把戒指送去餐廳,不會有問題的。」

「那就好。」

江池一走,辦公室的氣氛瞬間輕快起來,紛紛八卦江池今晚的求婚。

是的,求婚。

江池和陸家千金陸妍交往快一年,也是時候該推進下一步。

那位陸小姐我見過幾次。

漂亮、熱烈,和稍嫌冰冷的江池站在一起,一靜一動,很是相配。

除了兩家是合適的聯姻對象這一點之外,江池和陸妍也可以稱得上是兩情相悅、情投意合。

同事們紛紛讓我到時候抓緊機會,給他們拍幾張現場照片。

畢竟有錢的俊男美女的愛情,總是格外讓人好奇。

加上江池不是平易近人的上司,氣場很強,也不太愛笑。

他的戀情,就更容易讓人八卦了。

他會溫柔地笑嗎?會陪著女朋友玩無聊的小遊戲嗎?會幼稚地撒嬌吃醋嗎?

這些畫麵實在很難想象。

我拒絕了同事的拍照請求,表示為了我的工作著想,不能擅自泄露大老板的隱私。

但我會用眼睛好好觀摩現場,爭取明天轉述時能讓他們身臨其境。

餐廳是最近小有名氣的網紅餐廳,據說江池和陸妍第一次見麵,就是在這裡。

我把戒指交給廚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蛋糕的最上方。

餐廳經理和我並肩站在一旁,咂咂嘴:「這戒指,不便宜吧?」

「嗯,光是這顆裸鑽,就價值 320 萬。」

稀有的粉色,很襯陸妍那白皙的肌膚。

我和經理最後核對一次流程。

陸妍喜歡儀式感,但又不喜歡有太多圍觀群眾。

我給江池提供了三個求婚方案,最後才敲定了這一個。

「客人來了。」經理的對講機裡傳來聲音。

「好,我馬上出來。」

「辛苦你了,周經理。」我連忙開口,「有什麼情況我們隨時溝通。」

好在,餐廳足夠專業,江池和陸妍也不是難纏的客人。

用餐完畢,音樂恰到好處地響起。

經理推著蛋糕,笑意盈盈地走過去。

陸妍顯然早有準備,臉上雖然有驚訝,但更多的是歡喜。

江池取下戒指,單膝下跪。

將戒指緩緩地戴上陸妍的中指。

餐廳響起零零星星的歡呼聲,是服務員們為兩人的終成眷屬喝彩。

我站在員工通道,門虛掩著,隻留了一條縫。

真幸福啊。

我不由得歎息。

03

到家時已經是淩晨。

因為前一周的高強度加班,家裡沒來得及打掃,有些淩亂。

我把自己摔進沙發,四周是一片寂靜。

這樣的日子我已經過了很多年,早就習慣,也不覺得寂寞。

隻是不知為何,今晚的情緒突然就有點決堤。

躺了半個小時,我起身去洗漱,才發現自己生理期來了。

於是那股莫名其妙的低落也有了由頭。

我平靜地抹掉臉上的淚珠,洗完澡,又給自己調了個鬨鐘。

然後沉沉睡去。

半夜三點,我被劇烈的疼痛喚醒。

感覺腹部所有的器官都絞在一起,我痛得幾乎直不起身,隻能勉強摸索著拿起手機打了 120,大半夜地進了急診。

闌尾炎,並且已經穿孔,隻能立刻手術。

我強撐著簽了字,很快被推進手術室。

等我做完手術意識稍微清醒,正好是早上八點半。

我拿起手機,向直係領導請了假,把手頭緊要的工作交接好,又給自己請了個護工。

這才又昏睡過去。

再次醒來,已經是中午。

床邊圍了好幾個同事,都是趁著午休來探望的。

護工連忙解釋道:「你睡著的時候手機響了好幾次,我怕有什麼要緊事就幫你接了。」

我點點頭,又謝謝同事們的探望。

「江總還特意問了你情況呢,說你前段時間辛苦了,給你批了半個月假,讓你好好休息,不扣工資。」

「我聽說你清醒的第一時間是打電話請假還有交接工作?哇,江總到底給你開了多少工資你要這麼賣命?」

我無奈一笑:「畢竟我要是不主動打電話,我怕下一秒接到的就是警察局的電話了。」

我也沒什麼緊急聯係人,公司要是聯係不上我,估計真就隻剩報警這條路。

「你好好休息,我估計下午或者明天上午,江總他們也要來探望。」

「對,這都公司傳統,江總雖然不苟言笑,但在慰問員工這方麵還是做得挺到位。」

「到時候還會給你包個慰問紅包,你就是個闌尾手術,我估計就兩千塊吧。」

「雖然不算多,但不拿白不拿嘛。」

午休時間很快過去,熱鬨的病房安靜下來。

我抿了抿有點乾澀的嘴唇。

護工把棉簽打濕,給我潤了潤唇。

04

江池是在第二天上午來的。

那時我正微微佝僂著腰,扶著醫院走廊的扶手,像一隻緩慢蠕動的長蟲。

醫生說我的手術很順利,最好儘快下床活動。

我向來遵醫囑,雖然身上還難受,卻還是齜牙咧嘴地起了身。

沒走幾步,一抬頭,就看到以江池為首的公司幾個領導班子。

我隻是小小的闌尾手術而已,公司慰問也要這麼大陣仗?

「恢複得怎麼樣?」江池的語氣難得溫和。

我恍惚一秒,又反應過來,他這其實是正常的上司慰問下屬的語氣。

「謝謝江總關心,醫生說恢複得還不錯。」

你來我往客套幾句,秘書長遞了紅包過來,朝我眨眨眼。

她是我的直係領導,這個表情我太熟悉。

有好事。

我捏了捏紅包厚度。

嗯,果然是好事。

「你好好休息,我們就不打擾你了。」

「不必急著回來上班,以身體為重。」

「如果半個月的假期不夠,你再和公司說,我們會安排。」

我真心實意說了句謝謝。

我願意入職這家公司,其實和江池關係真的不大。

我隻是被薪資和公司的人文關懷吸引。

同樣,我相信江池願意給我發 offer,也並不是因為我是他的某一任前女友。

隻是因為我的工作能力確實還不錯。

一段年輕時的短暫戀愛,再怎麼記憶深刻,也早就被歲月侵蝕得麵目全非了。

遺憾和記恨都是需要耗費精力的。

對如今的我們而言,再耗費這些精力,不太值得。

05

我請了三天護工,覺得自己能夠自理之後,就沒再繼續花錢。

工作這麼多年,我也算有點存款。隻是我有時候也會茫然。

這個城市的房子太貴,以我的能力,辛苦工作一輩子,大概也隻能買個普通的小房子。

不結婚不生娃,傾家蕩產買房似乎沒有必要。

但如果不買房,那些錢存著又有什麼用呢?

我不好吃,不好玩,也不好奢侈品,也沒什麼特別感興趣的人或事。

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

想到這裡,我輕歎口氣。

人就是不能太閒,一閒下來,就容易思考無用的人生。

住院的第五天,醫生終於允許我出院。

我回到家,請了個家政來打掃。

床邊還有一地的碎瓷片,是那晚我闌尾炎發作時從床上摔下來不小心打翻了水杯。

家政阿姨把那些碎瓷片收拾起來,全部倒進垃圾桶。

我盯著那一堆碎片,有些遺憾,又有些釋然。

這個杯子是江池親手做的。

當年我還很窮,大半行頭都是江池給我置辦的,收了他母親的支票,我也不好意思再拿別的。

就隻帶走了這個水杯。

這麼多年,倒不是還念念不忘。

隻是用久了,難免習慣了。

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

隻是換個新的水杯而已。

06

半個月的帶薪休息轉瞬即逝。

回公司上班的第一天,同事們紛紛表示我瘦了,需要投喂。

短短時間,我的辦公桌就堆了一堆零食。

江池從電梯出來,看到我,腳步頓了一秒,微微頷首:「身體恢複好了?」

很客套的關心。

我笑著回答:「謝謝江總關心,我恢複得挺好。」

江池進了辦公室,同事悄悄湊過來,壓低了聲音:「你這幾天不在,還不知道吧?江總好像和他未婚妻吵架了。」

「不是剛求婚?怎麼會吵架?」

「誰知道呢。」同事聳肩,「昨天那位陸小姐來公司,不知道兩人說了什麼,很生氣地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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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吭聲。

主要是也不知道說什麼。

沒資格,也沒立場。

於是隻好隨大流地跟著歎息一聲。

休假半個月,雖說緊要的工作都分給同事了,但手裡積壓的活兒也不少。

一個上午,我忙得腳不沾地。

電梯聲響起,一道身影匆匆從我麵前掠過,又突然停住,倒回來。

一道遲疑的嗓音響起:「祝檸?」

我抬起頭,臉上習慣性地揚起笑容,卻在看清對方模樣的那一刻僵住。

我和江池的母親隻有一麵之緣。

但哪怕過去這麼多年,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果然是你。」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說江池怎麼突然又反悔不想結婚了,原來是因為你啊。」

07

當年江池母親說我帶壞了江池,我一個字都無法反駁。

因為這是事實。

但今天我真心覺得很冤。

江池的求婚是我一手包辦的,他反悔說不結婚的時候,我還在家躺著呢。

這也能扯到我身上?

我站起身,剛想解釋,辦公室的門被打開。

江池瞥我一眼,視線又落在自個兒母親身上:「你怎麼來了?」

「我不能來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先進來吧。祝檸,給我泡杯茶。」

「好的江總。」

辦公室的門又關上。

有同事悄咪咪湊過來:「祝檸,老板他媽認識你啊?」

我點頭:「見過一次。」

剛剛江池母親的聲音不算小,再辯解說不認識也沒有意義。

我正想著怎麼合理地解釋剛剛那些話的隱藏含義,同事已經自顧自地給我圓了謊:「她是不是誤會了你和老板的關係啊?這年頭,但凡男老板身上跟個漂亮的女助理,難免都要被人誤會。」

「比起以前那些助理,江總確實和你走得要近些,出差開會什麼的都喜歡帶你。」

「但那也是因為你確實工作能力很優秀,又能完美注意到老板的各項需求啊。」

「怎麼能把江總不願意結婚的鍋甩到你身上?」

我拍拍她的腦袋,笑著搖搖頭,起身走向茶水間。

江池不愛咖啡,隻愛茶。

我端了兩個杯子進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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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池是鐵觀音,他母親那杯是拿鐵——她給我支票的那天,咖啡廳裡,她點的就是這個。

「能讓江池念念不忘這麼多年,你確實有點本事。」江池母親冷笑一聲,「這麼細節的事都能記得這麼清楚。」

江池不悅地皺眉:「媽,祝檸隻是我的助理。」

「嗬嗬。」江池母親冷笑一聲,擺明了不信。

我沒打算陷入母子倆的爭論中,正識趣地想離開,就看到江池母親猛地站起來:「反正我今天把話擺這兒。」

「你不和陸妍結婚,可以。」

「你隨便找個阿貓阿狗結婚,也行。」

「但唯獨祝檸,不行!」

江池臉上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語調也是平靜無波:「首先,我不會和祝檸結婚。」

「其次,就算我要和她結婚,也並不需要你們的祝福和同意。」

「結不結婚,和誰結婚,是我的自由。希望你能明白這一點。」

08

江池母親摔門而去。

辦公室一時安靜下來。

江池沒受任何影響,已經低頭開始處理文件。

好一會兒,似是發現我站在原地不動,他抬起頭,看我一眼。

「為什麼?」我問他。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突然又不想結婚了?」

「祝檸,既然已經決定做個合格的下屬,就不要問一些超出自己身份的問題。」

我點點頭,轉身離開。

手放在門把手上,正打算下壓,卻又意外聽到江池的回答。

「如果真要問我為什麼,大概是我不想重複一遍父母的人生。」

我回頭看他。

但江池已經不再看我了。

我回到工位上,出神了幾秒。

江池和父母感情不好,我是知道的。

但以前並沒有這樣劍拔弩張。

他說他的父母並不是因為愛情結的婚,隻是因為合適。所以他那種家庭親緣淡漠也算正常,大家都有自己的事。

「如果沒有遇到你的話,我大概也會走他們的老路。」

「嗯?什麼老路?」

「玩幾年,然後找個門當戶對的人結婚,傳宗接代。」

我那時知道江池有錢,但對他家到底多有錢,並沒有概念。

「你以為你家有皇位啊,還傳宗接代?又不是豪門家族,還搞聯姻這套。」

「還有,什麼叫玩幾年?感情怎麼能玩?」

我知道江池是有前女友的,但我從不過問。

一是追問過去已經發生的事,很沒道理。

二是我清楚江池對我的感情,他對我付出真心,那我也該回報他相等的愛意。

所以當我和江池重逢後,我有想過他會不會故意報複。

我把他的真心狠狠踩在地下,似乎他也該回送我一場鮮血淋漓才算公平。

但江池什麼都沒做。

他招我做他的員工。

僅僅隻是員工。

那我想,江池有一副好皮囊,也有一副好心腸。

他需要的隻是一名得力的下屬。

那我便努力,做好這名下屬。

09

傍晚,將手裡最後一點工作處理完,我留到了最後。

辦公室空蕩蕩,我抬起頭,長呼一口氣,起身,準備回家。

剛關了電腦,江池也從辦公室出來。

襯衫解開了兩顆扣子,隱隱露出鎖骨,胳膊上搭著西裝外套。

我隻看了一眼便移開視線,畢恭畢敬地喚了一聲「江總」。

「下班了?順路送你一程?」

「謝謝江總,我坐地鐵回去,挺方便的。」

電梯裡也隻有我和他兩人,我去一樓,他去負一樓。

我垂下眼眸,隻看著自己麵前的三寸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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