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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雁落

雁落巷的名字,在京城的坊市地圖上小得幾乎看不見。

它藏在城南舊貨夜市的最西端,夾在兩家早已關張的當鋪之間,寬不過六尺,長不過二十丈。巷道儘頭是一間廢棄多年的老倉庫,門板上的鐵鎖鏽得幾乎要碎掉,牆根的青磚縫裡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平時除了夜市散場後偶爾路過幾個收夜香的推車人,幾乎沒有人會往這條巷子裡多看一眼。

但今晚不一樣。

亥時剛過,夜市的嘈雜聲漸漸收攏,賣舊書舊畫的攤販開始收攤,油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整個南城慢慢陷入一種深沉而渾濁的黑暗。空氣中彌漫著夜市留下的油墨氣、舊紙卷的黴味和烤紅薯攤子飄過來的最後一絲焦糖甜香。

沈昭蹲在雁落巷東側茶鋪二樓的窗台後麵,背靠一扇半朽的菱花窗格,視線恰好落在巷口轉角那塊掉了漆的酒招上。這個位置是出發前她自己找的——茶鋪二樓後窗正對著倉庫東門,而窗口下方是一整片被舊匾額遮住的暗角,隱蔽性極好,視野卻能覆蓋倉庫正門和東西兩側的岔路。

夜隱術在一炷香前就激活了。淡藍的流光沿著她的輪廓蔓延開來,將呼吸聲和衣料摩擦聲全部裹進一層透明的屏障。此刻哪怕有人站在樓梯口直直地看向她的方向,也隻能看到一扇半開的舊窗和窗欞投下的模糊暗影。

她的左臂上還綁著繃帶,是出發前新換的。換繃帶的時候她特意把結打在了手臂內側,這樣即使大幅度動作也不會摩擦到傷口。除此之外,她腰間別了兩把刀——長的那把是沈崇遠給她的薊州鐵短匕,短的是一柄係紅穗的隨身小刀,以備不時之需。懷裡揣著一枚仿製青鳥令,真令留在公主府嚴密看管。她不需要用到武器,她隻需要在這裡看著。

雁落巷西側的巷口,李長寧和她隔著半條巷子。倉庫正麵的一間餛飩鋪二樓隱隱有暗影挪動,燈火皆滅。李長寧到得比沈昭更早,也穿著夜行衣,腰間隻掛了一柄短刀。她沒有激活任何技能,也沒有躲在窗台後麵——她站在巷口轉角的暗處,用儘全力將自己融進牆壁與陰影之間。沈昭在茶鋪二樓望過去,隻能看見她握著刀柄的手指在月光下白得像一截玉。那枚手爐沈昭縫了錦套之後,她今天還帶著,就擱在身後的包袱裡,等著行動結束給彼此捂一捂。

亥時三刻。

倉庫裡亮起了一盞燈。

那盞燈是從倉庫最深處點起來的,火光很弱,像是用火折子臨時引燃的。微弱的燭光透過倉庫門板的寬縫漏出來,在巷道的青石地麵上投下幾條細長的光線。緊接著,幾道極輕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三個穿黑色短衣的人影魚貫而入,其中兩個身材魁梧,肩寬體長,腰間佩長刀;第三個身形略瘦也略矮,落在兩個人的包圍圈正中央,步伐淩厲但與沉重的下屬截然不同——半身籠罩在深青色連帽鬥篷裡,帽簷壓得極低,隻露出一道乾瘦而肌肉緊繃的下頜。他的步伐異常矯健輕盈,黑布靴踩在碎磚上幾乎不發出聲音。雖然體形不如另兩人雄壯,但當他靠近時,那兩名壯漢明顯都在不自覺地躲避他鬥篷邊緣晃過的空間。

沈昭的呼吸壓到了最低。她不敢直視那人太久——某些習武人的直覺敏銳得可怕,長時間的目光聚焦會讓他們有所察覺。

不多時,裴元洲也到了。他穿了一身茶褐色的直裰,腰間依然掛著那枚翡翠貔貅佩,手裡提著一隻絲絨托盤。他走進倉庫的時候,步伐不緊不慢,臉上的表情平靜而圓滑,像是一個真正隻關心交易價格的古玩商人。這是沈昭第一次見他演戲,不得不承認——這個人是天生的中介,誰都看不出他是在為公主府辦事。

倉庫的門虛掩著,裡麵的說話聲壓得很低,但沈昭的耳力足夠好。她聽見裴元洲不緊不慢地說了句“貨帶來了,老規矩,先驗後付”,然後是托盤放在木箱上的輕微磕碰聲,燈光跳動了一下,大概是有人把燭火端近了,接著是長時間的沉默——驗貨。

沈昭屏住呼吸。她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左前方——倉庫正門。隻要裡麵一傳出摔杯為號的響聲,霍參讚埋伏在巷外廢品倉裡的士兵就會在三息內衝進去。西側由青葙把守,戒備一切妄圖朝夜市方向逃竄的人。東側太子派來的便衣武侯已隱蔽在茶鋪一樓,隨時準備支援。

但驗貨的時間比她預想的要長。

她聽見那個身形較瘦的人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很冷,帶著一種蛇滑過枯葉似的沙沙質感——“不對。”然後是托盤被猛地推開的聲響。“背後是誰的貨?青鳥紋左翼第二道刻線淺了半厘,這是新料不是舊礦金箔壓紋,越細越用箔——這手藝,是裴元洲你自己做的?”

沈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看出來了。他把臉轉向燭光下,而她比他更快一步認出了他。就在他抬手推開托盤的同一瞬,鬥篷帽簷向後滑落幾分,燭火恰好打在下頜與顴骨之間,露出後頸上那隻振翅的青鳥——和在棲霞山逃走的那個領頭者一模一樣。

烏鴉。

“拿下!”

倉庫裡驟然響起李長寧的喝令。緊接著是一聲尖銳的竹哨響——霍參讚提前定下的信號。巷道兩端的腳步聲在刹那間爆開,刀劍出鞘的金屬銳響劃破夜空,霍參讚親自領著六名東宮侍衛從廢品倉方向撲進巷子,沉重的馬靴踏碎地上的陳年碎磚。但就在竹哨響起的一瞬間,倉庫的油燈突然滅了。

烏鴉在黑暗中像一條真蛇一樣從倉庫後窗翻了出去。

他要逃跑的方向不是巷口,是倉庫後牆。但他快,沈昭更快。夜隱術的淡藍屏障在黑暗中倏然收攏,沈昭縱身躍上屋脊,借著磚簷與橫木的連接一路貼簷疾掠。腳下茶鋪樓板被她落地的勁道震得發出悶響,她已經搶先一步落在倉庫後巷的西段,反手抽出腰間短刀。月光如洗,後巷的青石地麵上鋪滿了雨後未乾的碎瓦和水窪,兩個人的影子在水麵上一閃,同時落地。

烏鴉抬起頭,鬥篷已經完全滑落,露出一張瘦長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脖頸右側那隻青鳥紋身在月光下分外刺目。他右手提著一柄窄刃彎刀,刀身漆黑,刃鋒卻亮得像一條銀線。他看見沈昭時,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了,笑聲粗糲短促,帶著某種被徹底激怒後的興奮。他認出了她——柳溝外圍那個穿夜行衣的細高個,霍參讚清剿礦道時從頭到尾都沒有正麵遇上,原來早在他逃出柳溝前就已被盯上。

“棲霞山那次,石屋外麵站崗的人說你一個人穿雨衝進來。”烏鴉歪了歪脖子,“我當時不信。現在信了。”

沈昭沒有閒心跟他敘舊。刀鋒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冷光,他搶先出手——刀刃以詭譎的角度從右肋斜撩上來,直取沈昭握刀的手腕。沒有軍中正招的剛硬,卻刁鑽,幾乎是貼著肋骨擦上來,每一刀都卡在她揚起或回落的最不舒服的死角。這是青鳥會暗殺訓練出來的散手刀法,專打無甲目標。沈昭用匕首格擋了前兩刀,第三刀被逼退半步,靴底踏進水窪濺起大片泥水。左臂的繃帶被刀風掃過,外麵的布條再度裂開,傷口沒有裂,但痛感沿著神經一路傳到肩胛,清晰地提醒著她這個人比柳溝礦道裡任何一個守衛都難纏十倍。

就在他第四刀斜劈落空時,一道極清脆的碰撞聲從東側巷口炸開——是兩柄短刀刀刃在急速交擊下發出的金屬嘶鳴。

李長寧到了。

她從餛飩鋪二樓直接躍下,在沈昭避過第四次劈斬的同時切入戰場。身形矮身欺近,勁裝衣擺隨慣性輕揚,快得幾乎看不清換招,刀鋒已經迎上烏鴉回防的彎刀。兩刀相交,火星四濺,烏鴉被迫後退一步。沈昭立即換位轉到他的側翼封住倉庫後牆的方向,匕首反握,擰身時恰好護住了左臂未愈的傷口。兩人一前一後靠攏,中間橫著半壁坍塌的磚簷殘骸和一條窄巷。巷口酒招傾頹,殘幅在風裡獵獵地響。

烏鴉來回看了看她們兩人,臉上的微笑反而變深了。他伸手拭去下頜被濺上的水珠,緩緩後退半步。

“有意思。公主殿下和沈家那個女扮男裝的丫頭——一起來了。”

沈昭的瞳孔微微收縮。他叫她什麼?

他怎麼知道。

但她沒有時間往下想。烏鴉的下一刀已經劈到麵前,這一刀比之前更快,刀路從右至左橫掃,逼她向後仰腰避過。她背抵碎磚堆,翻身避開刀鋒的瞬間餘光瞥見李長寧已經切入他的左側。兩人短暫交了幾刀,李長寧的刀法以快捷著稱,每一擊都往腰脅處招呼;她的眼神冷靜如常,進招時仍能精準地避開他彎刀上最銳利的刃弧。烏鴉前幾輪還能招架,轉到第四刀時防線開始出現破綻。

他果斷放棄了與她們糾纏。靠右手的窄刃彎刀抵住李長寧最後的重擊,借力躍上廢倉庫後院的石棉瓦棚頂。李長寧左臂反握再進一刀,擦過他的鞋底,削斷了一片正在飄落的枯葉。烏鴉頭也不回地鑽進了緊挨倉庫的一條僅容人側身通過的小巷。沈昭拔腿就追。

那條小巷原本是雁落巷通往夜市儘頭廢品倉的廢棄岔路,也正因為如此,部署時隻在儘頭安排了把守,中間這一段並未完全封死。沈昭追到岔路中段時,霍參讚的腳步聲已經從倉庫方向包過來,但烏鴉比他更快——他幾乎沒有停頓,沿著岔路三拐兩拐就躥到了護城河內渠。

護城河內渠的堤岸上長滿了蘆葦,水麵映著破碎的月光,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烏鴉躥上堤岸,往下一躍,落在河灘淺水處的一艘破舊平底船上。這是內渠廢棄的運磚船,拴船的纜繩早已爛斷,船身腐朽斑駁,但勉強還能浮在水麵上。他揮刀砍斷最後一根纜繩,船身劇烈一晃,開始緩緩往河心漂去。

沈昭站在河岸上,腳下是濕滑的淤泥和碎石。她的右肩在翻牆時擦傷,左臂傷口沒有裂但持續作痛,夜隱術已經沒有足夠的持久讓她無聲無息地追擊。但她不能讓他逃進內渠對岸的廢品倉群——對岸緊鄰老城區廢棄的裡坊,一旦他上岸,太子的人就再也沒有能合法封鎖的區域。

她拔出那柄係紅穗的小刀,那是李長寧在出發前塞進她靴筒裡的,說了一句“比長刀輕便,關鍵時候不顯眼”。

她握緊刀柄,踏進淺水,往前一步。

烏鴉站在船尾回過頭來。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笑了,那個笑容扭曲而玩味,像是在赴一場他期待了很久的約。他不逃了。他站在原地,彎刀刀尖垂在水麵上,等著沈昭自己過來。

“你以為你追上我能怎麼樣?”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順著水麵傳過來,“你知道你父親為什麼讓你女扮男裝麼?你知道你們沈家欠我們多少條命麼?”

沈昭沒有答話,靴子踩進淺水,再往前一步,淤泥吸附著她的靴底,水花濺到她的膝蓋上,冰涼刺骨。

“你祖父沈嶽——我爹替他擋過箭。”烏鴉收起了笑容,麵孔忽而像被風吹皺的鐵鏽,“天聖十年,城北大戰。衛昭被圍,你祖父帶隊突圍,我爹是衛昭的親兵——替他擋了三箭。三箭都在盾牌上,箭鏃穿過藤盾割斷了他半隻耳朵。”

他的左手指向自己缺了一半的左耳,月光把他的臉照得慘青。

“後來城破,衛昭絕食殉國,你祖父降了本朝。他活下來了,你們沈家封了侯。我爹活著逃出城,因為缺了半隻耳朵被潰兵當成逃兵,差點被吊死在城門口。然後青鳥會收了他,給他刺了這隻青鳥。”他一字一頓,“你們沈家的爵位,是踩著衛家和我們這些人的屍骨拿到的。”

沈昭停住了腳步。水沒過她的靴幫,冰冷地灌進去,她的褲腿已經濕到了膝蓋以上。但她感覺不到冷。她盯著烏鴉那雙因為長期缺覺而深陷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為什麼要親自來取這枚令。不隻是任務。這是他的私仇。沈家的爵位,他父親的半隻耳朵,青鳥會裡的半輩子——他把這三件事焊在了一起,焊成了他後頸上那隻振翅的青鳥。

“你替沈家拿的東西,不該是你來還嗎?”烏鴉歪著頭,刀尖從水麵提起朝向她,“把真令交出來,我可以放你一條命。至於那個公主——別擔心,她還有更大的用場。”

沈昭握緊小刀,心底什麼多餘的情緒都沒有了。同情沒有,害怕也沒有。她從沒聽父親提過這段往事,她不知道沈嶽帳下還有替沈家擋過箭的親兵散落在外。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烏鴉剛才說了一句——“至於那個公主,她還有更大的用場。”

他們要的不是李長寧的命。他們要她這個人。上次在棲霞山沒有得手,他們還想再試一次。

湍急的河水使船板微微打轉。烏鴉等不及似的往船頭邁了一步,彎刀高舉過肩——但她比他更快。

紅穗小刀離手而出,劃出一道極短極亮的弧光,正中他右肩。彎刀脫手,砸在船舷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咚”。烏鴉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半步,破船隨之劇烈搖晃。他試圖去夠彎刀,但沈昭已經追上船——薊州鐵短匕抵住了他的喉嚨。她不退,也不刺,隻是穩穩地架在那裡。

烏鴉捂著右肩,指縫裡滲出暗紅色的血。他低頭看了看她的匕首,又抬眼看了看她的臉,然後忽然咳著笑了起來。笑聲斷斷續續,像是風箱漏了氣。

“你跟你祖父不一樣。”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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