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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歸京

第十八章

回京的路比來時慢了一倍。

來時輕騎簡從,二十餘人兩日疾馳便到了薊州。回去卻拖著十幾輛騾車,每輛車上都堆滿了繳獲的軍械箱和文書箱,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和泥坑,發出沉悶的轆轆聲,在雨後未乾的泥土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轍痕,從柳溝穀口一直延伸到官道儘頭。霍參讚不得不把隊伍拉長,在隊首和隊尾各設兩名斥候,每過一個驛站就停下來檢查騾馬的蹄鐵和車軸的磨損。

沈昭大多數時間待在馬車裡。

不是她不想騎馬——出發次日,她在官道旁的水溝邊洗手時發現右肩和左前臂上各有一道傷口。肩上那道細長如柳葉,是在柳溝礦道裡貼牆偵察時被岩壁上凸出的鐵礦石棱角劃開的;手臂上那道略深,是天井攀爬時生鏽的鐵環邊緣割破的。傷口都不深,血早就凝了,她不覺得疼,也不覺得需要處理。是李長寧發現的。

當時她在水溝邊蹲下,伸長手臂去夠水麵上漂著的一片紅葉,袖口滑下去,露出前臂上那道已經開始結痂的傷口。痂是暗紅色的,邊緣微微翹起,被水一浸泛出淺淡的血水。李長寧站在她身後,看見那道傷口,沒說話,轉身從馬車裡取了一隻青瓷藥瓶出來。

“進來。”李長寧站在馬車門口,語氣不容拒絕。

沈昭沒辦法拒絕。因為李長寧自己也是個傷號——手腕上被麻繩勒出的那圈青紫還沒完全消退,水邊撬柵欄時泡了冷水,回程那天晚上腫了一圈,青葙給她換藥時嘶了好幾聲。沈昭要是說“不用”,李長寧隻需要抬起自己的手腕看一眼,她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於是沈昭老老實實鑽進馬車,讓她上藥。換下來的繃帶疊得整整齊齊,用油紙包好收在角落裡。藥膏是公主府太醫配的,味道清苦,塗在傷口上涼絲絲的。李長寧上藥的動作又輕又快,指尖蘸了藥膏點在傷口邊緣,由外往內一圈一圈抹勻,最後用乾淨繃帶纏好,打結時用力恰到好處——不鬆不散,也不勒得慌。

兩個人麵對麵坐在馬車裡,小幾上攤開繳獲的密信和花名冊。她們一本一本地重新審閱,試圖從那些撕掉頁碼的缺口、被墨塗掉的代號和柳溝外圍潰散人員中,拚出二皇子與青鳥會之間更完整的交易鏈路。青鳥會的花名冊撕掉的那幾頁,貝明軒說是薊州城南幾個據點的人名——柳溝隻是一處中轉站,真正的大頭在薊州城外。花名冊上記錄的核心成員名單和密信暗語之間,有幾個代號的重複率極高,分別對應薊州城南鐵鋪、運送私鹽的車行,以及至少兩處已廢棄的田莊。這意味著青鳥會的組織比她們預估的更大,薊州城南至少還有三處據點,負責將柳溝轉出的軍械分裝打包發往二皇子的換防私軍。而二皇子那邊的聯絡人用的是化名,密信落款隻蓋青鳥紋,不寫名字,但花名冊上有一個被朱筆圈了三次的代號——“烏鴉”。

“烏鴉”在密信中三次出現的位置都在最末一段,最後一次使用的落款日期就在她們攻入柳溝的前兩天。所有配發給薊州南邊據點的指令都出於這個代號名下。沈昭懷疑,此人即是在棲霞山綁走李長寧時現身的那名領頭者,也是當夜唯一逃出包圍的人。

“如果能抓到烏鴉,”沈昭指尖在花名冊上點了點,“二皇子和青鳥會之間的人證就齊了。目前彈劾二皇子的證據還差人證閉環——我們有物證、贓物、密信、令牌,但缺一個能親口指認二皇子是幕後主使的人。”

李長寧接過花名冊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合上冊子擱在小幾上:“先回京。太子的禦前陳奏需要我們在場。不管人證齊不齊,這些物證足夠先把薊州的私軍調防截斷。其他的,等太子在陛下麵前把話挑明再說。”

說這話時她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挑開車簾望了一眼天色。沈昭注意到,她說“陳奏”二字時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已經有了成算,卻又藏著某種隱而不發的緊繃。太子控製薊州軍務、抓住二皇子私軍實據後必然順勢彈劾,但有沒有“烏鴉”這個人證,是彈劾成功和功敗垂成的分水嶺。不過這些不是她現在該操心的——那是太子的戰場。沈昭揉了揉眉心,把注意力收回眼前的傷口。低頭時,左手不經意碰到懷裡的玉牌,冰涼的邊緣從衣襟裡滑出來一小截。

“你的傷。”她指了指李長寧的手腕。

李長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放下袖子遮住:“不礙事。太醫說再換兩次藥就好。”

沈昭把手指收回自己的繃帶邊緣,沒再追問。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她漸漸學會了一件事:真正在意的東西,李長寧從不主動提。她的傷都是“不礙事”,她的累都是“還好”,她的恐懼和不安都藏在那些沒有彈完的曲子裡。她不習慣讓別人替她擔心,哪怕那個人是沈昭。

外麵傳來霍參讚的號令聲。天邊積起灰蒙蒙的雲層,已經有幾片薄絮狀的烏雲從天際往官道方向移動,看樣子又要下雨了。隊伍加速往最近的驛站趕去。

最後一日中午,車隊終於到了京城城門外。

守城士卒驗過霍參讚的令牌,又逐一查驗了車隊封條,足足耽誤了半炷香的功夫才放行。沈昭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城門還是那道城門,朱雀街還是那條朱雀街,街邊的槐樹比出發時更綠了幾分,滿樹都是濃密的新葉。沿街店鋪旗幟招展,夥計扯著嗓子叫賣蜜餞和鮮魚,行人熙熙攘攘,一切都鮮活得跟一個月前毫無差別。但她覺得一切都變了。

三天前的這個時辰,她在柳溝廢棄礦道深處,腳下的積水漫過腳踝,耳邊是暗哨換崗時模糊的交談聲。而今天,京城的包子鋪照樣冒著熱氣,賣花的小姑娘蹲在街角數銅板,幾個孩童追著一隻花皮球跑過去,就像她第一次以沈昭的身份走在這條街上時一模一樣。

馬車在公主府門前停下時,青葙已經等在門口了。小丫鬟換回了鵝黃色的比甲,發髻梳得整整齊齊,遠遠看見馬車就拎起裙擺小跑過來,先掀開車簾看了眼李長寧,確認殿下沒缺胳膊沒少腿,然後轉向沈昭,眼眶一紅,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二公子。你瘦了。”青葙清了清嗓子,“殿下也是,都瘦了。廚房燉了人參雞湯,今晚誰都不準走。”

沈昭笑了一下,朝她做了個“放心”的手勢。

太子宮來的人很快到了。為首的是一名著青色官袍的太子舍人,帶著太子的手令,讓霍參讚即刻將繳獲物資封入東宮庫房,密信與花名冊由沈昭和李長寧親自押送入宮。李長寧沒有耽擱,換了身衣服便隨來人進宮見太子。臨走前,她在公主府門口握了一下沈昭的手,力度很輕,但鬆開時指尖從她掌心劃過。

“等我回來。”她說。

沈昭點頭。

車簾落下時,她看見李長寧偏頭對青葙說了句什麼,青葙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是笑著的。

侯府的大門仍是出發時那道灰漆銅環的側門,門口石階上多了幾片被風吹落的新鮮槐葉。沈昭走進去的時候沒有驚動前院,繞過影壁,沿著回廊往沈崇遠的正院書房走去。路過沈晚的院子時,遠遠聽見她在屋子裡背書,背的是《論語·學而》——聲音清脆稚嫩,背了兩句就卡了殼,然後奶娘小聲提醒,她又往下接了兩句。沈昭站在院牆外聽著,想起沈晚留紙條叫她“姐姐”,想起她趴在書案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隻草兔子。沈昭想進去,但腳下一轉,還是先往沈崇遠的書房方向去了。

她沒有提前讓人通報。沈崇遠的書房還是老樣子,門虛掩著,透出裡麵淡淡的藥味和書卷氣。她推開門,看見沈崇遠半靠在榻上,膝上攤著一本書,旁邊的矮幾上放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藥。他的花白頭發沒有認真梳理,鬢角翹著一撮,但精神明顯比出發前好了許多,臉上有了些血色,眼神也不複那夜急怒攻心後的渾濁。

沈崇遠抬起頭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掃到肩膀上,又在袖口微微露出的繃帶邊緣停了片刻。

“回來了?”他聲音沙啞,努力想說得平淡,尾音卻往上飄了幾分,像是壓在嗓子裡的關切沒完全壓住。

“回來了。”沈昭在他麵前的圓凳上坐下。

“傷得重不重?”

“皮外傷,結痂了。”

“薊州那邊的事,辦妥了?”

“柳溝的據點端掉了。繳獲軍械四十七箱,密信十三封,花名冊一份,青鳥令一枚。跑掉的領頭還在追。”她說得平淡樸實,但每個字都是實話。

沈崇遠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坐直一些,把書合上,低頭看著自己布滿老繭和皺紋的手背,然後重新抬起頭直視著沈昭。午後陽光從窗欞照進來,把他鬢邊那撮翹起的花白發絲照得發亮。

“阿昭。”他說,“你出發那天,為父想了一夜。這輩子從你娘走後,我總想護著你,也總護得不夠好。讓你從小到大一個人扛自己扛不動的擔子——”他頓住,喉結滾了滾,“為父這輩子不算好人。打過不該打的仗,殺過不該殺的人。降將之後死個字壓在身上,壓了四十年不敢喘氣。給你這個假身份,是怕你進宮受罪,也是怕你被人摸出沈家底的底。你祖父沈嶽的事情,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是覺得這些舊債跟你沒關係。可到頭來,你還是被卷進去了。”

沈昭從袖中取出那份在柳溝時貝明軒交給她的青鳥會花名冊摘抄,在沈崇遠膝旁攤開一角。“父親,祖父的事,您不說,我並不怪您。那麼沈家和衛家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為什麼貝明軒說,沈家的爵位是從前朝舊部手裡接過來的?”

沈崇遠閉上眼睛,過了很久才重新睜開。

“你祖父沒有降。”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這些字自己帶著重量,“他本是衛昭帳下最年輕的副將,跟著他一路打到城門口。城破之後,衛昭絕食殉國不降,但走之前給他留了一條軍令——讓他帶著剩下的兵活下去。活下去就得對著新朝低頭。他忍了六年,忍到前朝大多數人馬都被收編乾淨,最終還是在新帝麵前跪了下去。不是降,是替人活著。”他抬眼望著窗外飄落的槐花,聲音輕到隻剩沙啞,“衛家絕了後,裴家改名換姓。隻有我們沈家,掛著靖安侯的爵位躲了四十年。你父親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有人掀開這道疤——尤其是朝堂上有人拿這些舊事反噬到你和昭兒身上。我什麼都怕,又什麼都不敢說。”

沈昭靜默良久。她不再追問那些細節——“替人活著”這四個字大概就是沈崇遠能說出口的全部了。她把袖中餘溫尚在的青鳥令攥得更緊了些,低頭時目光掃過父親手背上那塊因連日勞神而起皺的發白藥布邊緣。

“父親。”她說,“前因後果,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您——那封匿名信一定是內宅的人送出去的。能進我書房、能摸清我的作息,對方跟侯府很親密。您自己要小心。”

沈崇遠望著她嚴肅的麵容,痛楚與堅硬同時在眼中一閃而過。“為父知道了。”他說,“你去吧。”

沈昭站起來走到門口時,沈崇遠忽然開口叫住她:“你袖口露出來了。”

她低頭一看,袖口沒紮緊,被椅子扶手勾開一小截,微微露出裡頭的紗布邊緣。她正要重新攏緊,聽沈崇遠用一種極淡的、生硬的、仿佛第一次這樣吩咐自家孩子的語氣說:“回頭讓丫鬟給你縫個暗扣。”

她垂眸“嗯”了一聲,折好袖口退出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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