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獵
春獵的第三天,沈昭一大早就被係統吵醒了。
【叮——春獵任務進度更新。當前互動次數:4/5。請宿主在春獵結束前完成最後一次互動,否則任務視為失敗。】
沈昭躺在帳篷裡的行軍床上,盯著帳頂的帆布,在心裡問了一句:【春獵什麼時候結束?】
【明日午時。】
也就是說,她還有一天半的時間。
沈昭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帳篷外麵已經有人在走動了,馬嘶聲和鎧甲碰撞聲隱隱約約傳來,但她不太想起床。昨晚宴席散得很晚,她回到帳篷的時候已經過了子時,滿打滿算睡了不到三個時辰。
而且她需要想一想,這最後一次互動該怎麼安排。
不能太刻意。李長寧太敏銳了,任何刻意的接近都會被她一眼看穿。前幾次互動之所以順利,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它們都發生得很自然——宴席上的偶遇、射獵時的同行、篝火邊的對飲。不是她刻意製造的機會,而是順著情境自然而然發生的。
她需要一個同樣自然的契機。
沈昭正想著,帳篷的簾子被人從外麵掀開了。沈暄探進半個身子,看見她還窩在床上,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還睡?父親都去點卯了。”
沈昭慢吞吞地坐起來,頭發亂得像鳥窩,眼睛裡還帶著沒睡醒的霧氣。沈暄看著她這副模樣,臉上的嫌棄幾乎要溢出來,但嘴裡說出的話卻是另一回事。
“廚房留了胡辣湯和蒸餅,在灶上溫著。快些起來,涼了就不好吃了。”
沈昭揉了揉眼睛,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沈暄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歎了口氣,放下簾子走了。
沈昭穿好衣服,簡單梳洗了一番,走出帳篷。晨光已經亮起來了,營地裡彌漫著柴火和食物混合的氣味。她找到廚房的帳篷,端了一碗胡辣湯和兩個蒸餅,蹲在帳篷邊上吃了起來。
胡辣湯又燙又辣,一口下去,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把殘留的睡意全都驅散了。蒸餅鬆軟,撕開來還冒著熱氣,蘸著胡辣湯吃,是她在現代花多少錢都買不到的味道。
她正吃著,餘光瞥見一道青色的身影從東側的營帳區走出來。
是青葙。
青葙端著一個食盒,腳步匆匆地往營地外走。她走的方向不是獵場,而是營地後方的一片白樺林。
沈昭放下碗,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
白樺林在營地北麵,離營區大約半裡路。林子不大,但樹長得極好,筆直的白色樹乾上布滿了黑色的節疤,像無數隻眼睛。晨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林間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
青葙走到林子深處的一棵大白樺樹下,放下食盒,打開蓋子。一隻橘色的野貓從樹後麵探出頭來,警惕地看了看青葙,然後被食盒裡的食物香氣吸引,猶猶豫豫地湊了過來。
青葙蹲下身,從食盒裡拿出一小碟魚乾,放在地上。橘貓低下頭嗅了嗅,然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沈昭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樹後麵,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原來公主身邊的大丫鬟,每天偷偷摸摸地溜出營地,是來喂野貓。
她正想悄悄退回去,腳下卻不小心踩斷了一根枯枝。
“哢嚓”一聲,清脆得刺耳。
橘貓猛地抬起頭,耳朵豎起,然後嗖地一下竄進了灌木叢裡,消失得無影無蹤。青葙騰地站起來,滿臉警惕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誰?!”
沈昭從樹後麵走出來,舉起雙手做了個“我沒有惡意”的手勢。
“是我。”
青葙認出她,先是鬆了口氣,然後臉色又繃了起來,眼神裡帶著一種“被撞破了秘密”的緊張和防備。
“沈二公子?你……你怎麼在這裡?”
“看見你往這邊走,跟過來看看。”沈昭誠實地說,然後看了一眼橘貓消失的方向,“那隻貓是你養的?”
青葙咬了咬嘴唇,猶豫了一下,搖搖頭。
“是野貓。獵場裡的野貓,去年春獵的時候奴婢發現的。它那時候瘦得皮包骨頭,奴婢喂了它幾次,它就記住奴婢了。”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沈二公子,這事您能不能別告訴別人?殿下不喜歡奴婢做這些……”
“殿下不知道?”
“殿下知道。”青葙的聲音更低了,“殿下說,奴婢的善心是好事,但不能讓人瞧見,否則會被人說公主府的丫鬟不務正業。所以奴婢才偷偷來的。”
沈昭點了點頭。這確實是李長寧會說出來的話——不攔著你的善心,但也不讓你因為善心惹上麻煩。
“你放心,我不說。”沈昭說。
青葙明顯鬆了一口氣,朝她行了個禮:“多謝二公子。”
沈昭看了看地上的食盒,裡麵除了那碟魚乾,還有一小碗清水和幾塊肉乾。準備得很仔細,不像是隨手帶的。
“你每天都來喂?”
“嗯。春獵這幾天,奴婢每天都來。”青葙說著,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麼,“二公子,您能幫奴婢一個忙嗎?”
“什麼忙?”
“那隻貓膽子小,方才被嚇跑了,今天可能不會再出來。奴婢明天一早就得跟殿下回京,來不及再來喂最後一次。您能不能……”青葙雙手合十,眼巴巴地看著她,“替奴婢來喂一次?就明天一早,食盒奴婢會準備好,您隻需要拿過來放在這棵樹下就行。”
沈昭看著青葙那雙圓溜溜的杏眼,裡麵盛滿了懇求和期待。她忽然覺得,李長寧身邊這個丫鬟,和她主子完全是兩個極端。一個把什麼都藏在心裡,一個把什麼都寫在臉上。
“行。”她答應得很乾脆。
青葙頓時喜笑顏開,又朝她行了個大禮:“二公子您真是個好人!奴婢回去就跟殿下說您的好話!”
沈昭失笑:“不必了。我幫的是那隻貓,又不是為了讓你說好話。”
青葙眨了眨眼睛,臉上的笑容忽然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二公子,您這話可別讓殿下聽見。”
“……什麼意思?”
青葙沒有回答,隻是笑著提起食盒,腳步輕快地往營地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衝沈昭揮了揮手。
“二公子,明早的食盒奴婢會放在廚房帳篷後麵的石頭上,您記得去拿!”
說完就跑遠了,青色的裙擺在白樺林間一閃一閃的,像一隻輕快的蝴蝶。
沈昭站在原地,回味著青葙方才那句話裡的深意。
“您這話可別讓殿下聽見。”
不讓李長寧聽見什麼?聽見她說“我幫的是那隻貓,又不是為了讓你說好話”?
這句話有什麼問題?
沈昭想了半天,忽然明白過來了,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她的意思是——你幫貓不圖回報,那你幫公主呢?也不圖回報嗎?
如果也不圖,那公主在你這兒,豈不是和一隻貓一樣?
如果圖,那你方才那句話就站不住腳。
這個小丫鬟,心思比她想得深多了。
——
回到營地,沈昭發現氣氛有些不對勁。
營帳之間的通道上,禁軍比平時多了一倍,鎧甲和兵器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幾個勳貴子弟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臉上帶著一種“出事了”的興奮和不安。沈昭看見沈暄站在自家帳篷外麵,正和沈崇遠說話,父子倆的表情都很凝重。
她快步走過去。
“父親,兄長,出什麼事了?”
沈崇遠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道:“昨夜二皇子的營帳進了刺客。”
沈昭心頭一凜。
“刺客抓到了嗎?”
“抓到了一個,咬毒自儘了。”沈崇遠的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是個死士。”
沈暄補充道:“陛下震怒,下令封鎖獵場,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今日的春獵也暫停了。”
沈昭的心往下沉了沉。刺客,死士,二皇子。這三個詞放在一起,怎麼想都不是什麼好事。皇帝年事漸高,太子體弱,二皇子風頭正勁——這時候出現刺客,無論幕後主使是誰,都會讓本就微妙的朝堂局勢變得更加複雜。
“這幾日你們兄弟倆都小心些。”沈崇遠的目光在沈昭和沈暄臉上掃過,聲音壓得更低了,“不管背後是誰在攪這趟渾水,咱們侯府都不能沾。明白嗎?”
“明白。”沈昭和沈暄齊聲應道。
沈崇遠點點頭,大步往禦帳的方向去了,大約是去探聽更多的消息。
沈昭站在原地,望著營地裡明顯增多了一倍的禁軍,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李長寧是太子一母同胞的親姐姐。二皇子遇刺,無論真相如何,太子一係都會成為被懷疑的對象。而李長寧作為太子最親近的人,此刻的處境一定很微妙。
她往東側的營帳區看了一眼。那邊也被禁軍圍了起來,守衛明顯比昨天更嚴。
沈暄注意到她的目光,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別亂跑。尤其是東邊,現在誰靠近都會被盯上。”
沈昭“嗯”了一聲,但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怎麼才能見到李長寧。
不是因為係統的任務——好吧,不全是。更多的是她忽然很想知道,此刻的李長寧是什麼樣的。是依然平靜得像一潭靜水,還是會有那麼一瞬間的波瀾?
——
整個白天,沈昭都沒有找到接近東側營帳的機會。
禁軍把守得太嚴了。別說是她,就連那些去給皇子公主們送膳的宮人都要被反複盤查。整個獵場籠罩在一種壓抑的安靜裡,連馬都不怎麼叫了,仿佛連牲口都感受到了空氣中那股緊繃的弦。
沈昭在自己的帳篷裡待了大半天,翻完了從家裡帶來的一本遊記,又拿小石子在地上擺了半天的棋局,腦子裡把《棋藝精通》預覽內容裡的幾個殘局翻來覆去地推演了好幾遍。等到她意識到的時候,發現自己擺的棋局隱隱約約呈現出一個“寧”字的形狀。
她盯著那個“寧”字看了一會兒,伸手把石子撥亂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沈昭去廚房帳篷取了晚飯,端著食盒往回走的時候,忽然聽見營地後方傳來一陣馬蹄聲。
她循聲望去。
獵場西側有一片開闊的草場,是平日裡馴馬的地方。此刻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霞光將散未散,把草場染成一片暗金色。一匹青驄馬正在草場上疾馳,馬蹄翻飛,踏碎了滿地夕光。
馬上的人穿著銀朱色的騎裝,馬尾高高束起,身體微微前傾,幾乎貼在馬背上。人與馬的姿態渾然一體,像是長在一起似的。
是李長寧。
沈昭端著食盒,站在營地邊緣,遠遠地看著。
青驄馬在草場上跑了一圈又一圈。不是那種策馬狂奔的跑法,而是一種節奏極穩的、近乎嚴苛的奔馳——每一圈的速度都差不多,每一個彎道的弧度都差不多,像是騎手在用這種方式消耗著什麼,或者壓製著什麼。
沈昭看了一會兒,把食盒放在地上,在營地邊緣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
暮色越來越濃。草場上的青驄馬還在跑,但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天邊的霞光從暗金色變成暗紅色,又從暗紅色變成灰紫色,最後被夜色完全吞沒。星星開始在天幕上亮起來,一顆一顆,像有人在上方點燈。
馬蹄聲終於停了。
沈昭站起來,看見李長寧下了馬,牽著韁繩慢慢往營地走。青驄馬渾身是汗,馬鼻噴出白氣,顯然被騎得狠了。李長寧的騎裝也被汗水浸濕了一片,貼在背脊上,但她走路的姿態依然很穩,脊背挺直,步子不疾不徐。
沈昭沒有上前。她知道這時候不該上前。
但李長寧看見了她。
隔著幾十步的距離,李長寧的腳步頓了一下。暮色裡沈昭看不清她的表情,隻看見她站在那裡,手裡牽著馬,一動不動的,像草場上長出的一棵樹。
然後李長寧朝她走了過來。
“二公子在這裡做什麼。”她走到沈昭麵前,聲音比平時低啞了一些,帶著劇烈運動後的氣息不穩。
沈昭彎腰把食盒拎起來,打開蓋子給她看。
“吃晚飯。帳篷裡悶,出來透透氣。”
李長寧低頭看了一眼食盒裡的內容——半碗冷掉的米飯,一碟醬菜,兩塊炙鹿肉,還有一隻已經涼透了的蒸餅。確實是吃了一半的樣子。
她的目光在食盒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今天的事,你聽說了?”
“聽說了。”沈昭沒有裝傻。
李長寧沉默了一會兒。夜風吹過來,把她鬢邊被汗水浸濕的碎發吹得貼在臉頰上。她沒有去拂,隻是站在那裡,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
“不是我。”
沈昭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
她在說,刺客不是她派的。
沈昭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是長公主。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滿朝文武、禁軍、皇帝,都在懷疑太子一係的時候,她一個字都沒有解釋——至少沈昭沒有聽說她在任何場合為自己或太子辯解過。
但她站在暮色裡的草場邊上,對沈昭說了一句“不是我”。
這句話輕得像一片落葉,但沈昭知道它的分量有多重。
“我知道。”沈昭說。
李長寧抬起眼看著她。夜色裡琥珀色的眼睛變成了深褐色,裡麵的情緒看不分明,但沈昭感覺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了很久。
“你為什麼知道?”李長寧問。
沈昭想了想,認真地說:“因為殿下如果要對付誰,不會用這麼蠢的法子。”
李長寧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然後她嘴角彎了彎。
不是客套的微笑,不是禮節性的牽動嘴角,而是真真切切地彎了一下——很淺,很輕,像冰麵上一道被陽光照開的裂紋。轉瞬即逝,但沈昭看得清清楚楚。
【叮——好感度+8。當前好感度:26。】
【春獵任務進度更新。當前互動次數:5/5。主線任務完成。獎勵:積分200點,隨機技能書一本。當前積分:350。】
【隨機技能書已發放至係統空間。本次抽取的技能書為——《百毒不侵(初級)》。宿主可在商城界麵查看詳情。】
係統的提示音一連串地響起,但沈昭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麵前這個人身上。
李長寧笑完之後,像是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微微偏過頭,看向遠處的草場。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下來,草場變成一片模糊的暗色,隻有風吹過時草浪翻湧的沙沙聲證明它還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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