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禍（2）
自從上回模考得了第一，班主任大力讚揚，說她“衝衝刺，說不定能考個清華北大”，父母聽得眼睛都直了，喜出望外，再也沒讓她做過家務。 起初，她以為苦儘甘來。 誰知父母仿佛魔怔，期末考試蘇雪盈排名稍退，他們便開始埋怨她不上進，開口閉口都是學習。 次數多了，蘇雪盈開始有種感覺。 她好像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掙麵子的工具。 看不見的絮團再次劈頭蓋臉沉下來，蘇雪盈心裡堵得難受，偷偷晃下車窗，深深吸一口新鮮空氣。 就在這時，她看見斜後方一輛黑色轎車，貨車車速當然比不上小型車，不消一會兒，那車慢慢追了上來，幾乎與他們並列。 是裴衍家的車。 蘇雪盈靠在窗戶上，悄悄側目打量，看見後座窗戶落下寸許，透過縫隙，裴衍正仰頭窩在後座，睡得七歪八倒。 寒冷吹動發梢，少年在夢中吸了吸鼻子，沒過一會兒，一隻纖細的手從前座伸來，幫他仔細蓋好了毯子。 啊。 蘇雪盈怔怔地看著，腦海中浮起一個念頭——足夠的理解、支持，是父母給孩子最好的禮物。 也是她和裴衍最大的差距。 緩緩收回目光，關上窗戶，蘇雪盈捏起一顆草莓放在嘴裡，舌尖嘗到酸甜的滋味，汁水充斥在齒間。 “你這次期末成績不如上次的好，分析過原因在哪裡嗎？是不是……” “爸。” 蘇雪盈打斷道：“如果你真的想關心我，就不要用成績來壓迫我。” “……你什麼意思？” 從未聽過孩子一句叛逆話的父親愣住了，他不明白女兒的意思，卻直覺接收到話中的不滿。 以及冷漠。 蘇雪盈壓著情緒，說：“你能不能像徐姨一樣，多誇誇我，抱抱我。” “徐姨？哪個徐姨？” 又來了，又來了！ 人似乎天生如此，一句話隻聽自己想聽的。無法溝通的脫力感頓時襲上心頭。蘇雪盈抿了抿唇，忍住哭腔道：“這問題重要嗎？我隻是希望你們好好把關心的話說出口，不要把我當乾活的工具，學習的機器。” 她努力壓低聲音，但尾音還是不受控地揚了上去。父親臉色驟然由紅轉青，陰沉如鐵，忽然，向她投來一瞥。 視線落在紅彤彤的草莓上。 “你…
自從上回模考得了第一，班主任大力讚揚，說她“衝衝刺，說不定能考個清華北大”，父母聽得眼睛都直了，喜出望外，再也沒讓她做過家務。
起初，她以為苦儘甘來。
誰知父母仿佛魔怔，期末考試蘇雪盈排名稍退，他們便開始埋怨她不上進，開口閉口都是學習。
次數多了，蘇雪盈開始有種感覺。
她好像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掙麵子的工具。
看不見的絮團再次劈頭蓋臉沉下來，蘇雪盈心裡堵得難受，偷偷晃下車窗，深深吸一口新鮮空氣。
就在這時，她看見斜後方一輛黑色轎車，貨車車速當然比不上小型車，不消一會兒，那車慢慢追了上來，幾乎與他們並列。
是裴衍家的車。
蘇雪盈靠在窗戶上，悄悄側目打量，看見後座窗戶落下寸許，透過縫隙，裴衍正仰頭窩在後座，睡得七歪八倒。
寒冷吹動發梢，少年在夢中吸了吸鼻子，沒過一會兒，一隻纖細的手從前座伸來，幫他仔細蓋好了毯子。
啊。
蘇雪盈怔怔地看著，腦海中浮起一個念頭——足夠的理解、支持，是父母給孩子最好的禮物。
也是她和裴衍最大的差距。
緩緩收回目光，關上窗戶，蘇雪盈捏起一顆草莓放在嘴裡，舌尖嘗到酸甜的滋味，汁水充斥在齒間。
“你這次期末成績不如上次的好，分析過原因在哪裡嗎？是不是……”
“爸。”
蘇雪盈打斷道：“如果你真的想關心我，就不要用成績來壓迫我。”
“……你什麼意思？”
從未聽過孩子一句叛逆話的父親愣住了，他不明白女兒的意思，卻直覺接收到話中的不滿。
以及冷漠。
蘇雪盈壓著情緒，說：“你能不能像徐姨一樣，多誇誇我，抱抱我。”
“徐姨？哪個徐姨？”
又來了，又來了！
人似乎天生如此，一句話隻聽自己想聽的。無法溝通的脫力感頓時襲上心頭。蘇雪盈抿了抿唇，忍住哭腔道：“這問題重要嗎？我隻是希望你們好好把關心的話說出口，不要把我當乾活的工具，學習的機器。”
她努力壓低聲音，但尾音還是不受控地揚了上去。父親臉色驟然由紅轉青，陰沉如鐵，忽然，向她投來一瞥。
視線落在紅彤彤的草莓上。
“你現在倒學會頂嘴了，”父親停頓一下，帶著壓抑的怒氣，“是不是覺得家裡配不上你了？”
蘇雪盈摟著籃筐的手一顫。
春節時候，草莓屬於反季水果，這一籃子恐怕得上百塊錢，他們家從來舍不得買。父親麵無表情，目光緊緊盯著前方。
“這跟錢沒關係！”蘇雪盈不由揚起嗓門，“你根本不懂我在說什麼……”
“我是不懂！”
前方是下高速的三岔路口，有輛車突然變道超車，父親猛拍了一下方向盤，曳長的喇叭聲隨著車輪一路鳴響，卻依然沒蓋過他的聲量。
“我不懂你為什麼要跟別人比，人家家裡有錢，父母有文化，我們比得起嗎？”
蘇雪盈不說話了。
她已然發現再說下去毫無意義，隻是徒增戾氣，然而父親不依不饒，吼道：“要不是為了你，我何必天天跑長途？你媽何必起早貪黑？你現在倒好，羨慕別人家有錢是吧？嫌棄我們窮是吧？”
“你在說什麼啊？！”
蘇雪盈發覺不對，父親好似一頭受了刺激的豹子，剛想問，忽然注意到公路指引。
“爸，我們得在前麵路口下高速。”
她忙出聲提醒，父親轉動方向盤，說：“我知道！”
這一轉就出了事。
貨車已經離路口很近，但還有一段距離，慢打方向仍有餘裕。然而她父親怒氣衝衝之下，雙手把握不準力度，加上驟然回神，以為岔路口近在眼前，下意識猛打了一圈方向盤，導致車輛霎時傾斜！
他急忙修正方向，可已經來不及了！貨車重心失控，車身劇烈搖晃，30 度，45 度，60 度……
砰！
在一陣刺耳的摩擦聲中，車廂重重砸向地麵！
耳邊隻剩下尖銳的耳鳴，蘇雪盈眼前一片模糊，虛弱地喊了一聲“爸”，沒有得到回應。她掙紮著解開安全帶，朝視線中微弱的光亮爬去，寒風裹挾著雪花撲麵而來，她眨了眨眼睛，低頭看去——
父親滿臉是血，被安全帶勒在駕駛座上，昏迷不醒。
“爸！”蘇雪盈忙鑽回車裡，試圖把扯開安全帶。
然而金屬卡扣變形，死死嵌在裡頭，蘇雪盈狠狠扯了兩下，紋絲不動，隻覺背上冷汗直冒。
“誰來幫我一下，救命啊……救命啊！”
蘇雪盈大聲呼救，風將外麵零星的話音帶到耳邊——
“不行啊。”
“這車已經……”
“裡麵的人估計沒救了……”
“先救有救的人啊！”蘇雪盈哭喊著撕扯嗓門，“還有人在貨車裡，快來人幫忙啊！快來啊！！！”
很快，眾人合力將她父親救出，急救車嗚鳴趕來。
跟隨擔架上車前，鬼使神差地，蘇雪盈回頭看了一眼，如遭雷劈般僵在原地。
貨車撞上欄杆，欄杆扭曲外翻，車廂斜翹著與地麵形成夾角。夾縫裡卡著團黑影，乍看像塊破抹布。
但蘇雪盈知道，那是輛黑色轎車。
緊接著，另一輛擔架被推過來，裴衍渾身是血躺在上麵，急救人員腳步急促，推著擔架飛奔而過。
“請，請問……”蘇雪盈全身抖得快說不出話，咽了咽喉嚨，扯住身邊路人的衣角，“那輛車……車裡的人，怎麼樣了？”
那人看她一眼，搖頭。
世界驟然轟塌。
轟塌？
蘇雪盈微微歪了歪腦袋，輕聲喚出麵板，指尖點在上麵，滑至最上方，任務名稱映入視線。
【主線任務：愧欠者的償還】
愧欠者。
蘇雪盈渾渾噩噩地想，她當真感到愧疚、虧欠了嗎？
十年過去，站在彼端回望，當時的情感都被時間捶打扁平，變成輕飄飄的一片紙，甚至有種“那場車禍對她的人生毫無影響”的感覺。
那場車禍引起了無數謾罵、指責，父親承擔了一切責任，道歉、賠償，以及贖罪所能做的一切，唯獨從不提起那段爭吵，連對她母親也從未提起半個字。
蘇雪盈幾次想開口，始終沒有鼓起勇氣。
仿佛她隻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
從那之後，父親丟了工作，更加沉默寡言，母親說他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偶爾睡著，也會在夢中哭喊著醒來，渾身冷汗濕透。
可這些，他沒有對蘇雪盈提過，對她說的唯一一句就是：
“別想太多，好好考試。”
這也是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高考結束的那天傍晚，天邊是絢爛紅豔的火燒雲，蘇雪盈坐在校門口的馬路牙子上，呆呆望著。班主任奔到跟前，讓她趕緊去醫院。
父親跳樓自殺了。
人最終沒救回來，葬禮上，母親哭得眼睛紅腫，那時，她才從母親口中得知，這幾年長途越來越不好跑，父親有腰肌勞損和腰突的毛病，公司有意讓他內退，一直施壓……
往事如過眼雲煙。
後來她如願考上 B 市大學，母親轉讓了攤位，一起去了 B 市，兩人相依為命。
再後來畢業、找工作、上班、相親……蘇雪盈一刻不停，拚命追求普通的、幸福的生活，讓父親的影子漸漸從生活中消失，過去的記憶漸漸模糊。
她好像真的做到了。
出於保護學生的立場，那場車禍儘管在學校引起軒然大波，但沒人知道肇事司機是她爸。有一年同學聚會，旁人聊起裴衍，蘇雪盈竟有許久沒想起來裴衍是誰。
“不知道裴衍現在怎麼樣了。”
“要不問問老班？”
“這麼多年了，我估計他也不知道，哎……也就剛出事那會兒，咱們班上人基本都去醫院看望了，後來還有人去過嗎？”
“沒有吧……反正我沒有。”
“雪盈，你後麵去過了嗎？”
“沒有。”蘇雪盈搖了搖頭，說道。
其實，她從來沒有去醫院看過裴衍。
因為害怕，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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