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
擺渡使守則第一條：禁止擅自登臨別司所屬船舶。 老金回到甲板下的休息室，沒進門，就聽裡頭有人嚷嚷。 “二層餐區的飲用水沒了，關我們什麼事兒，”那人故意放大嗓門，“讓廚房的人自己來搬啊！” “實在忙不過來了，麻煩你們幫幫忙，就搬兩桶上去也行。” 推門時，眾人齊刷刷向他看來。 “正好，老金回來了。”有人笑咧開嘴，指指他，“你讓他搬去。” 站在眾船員麵前是個小姑娘，頭戴廚師帽，顯然是做事時突然被派出來喊人幫忙的。她回頭見是老金，麵露尷尬，心想怎麼好叫一個老人家搬水？ 可旁人不這麼想，反倒越說越來勁兒。 “老金啊，領導照顧你年紀大，沒說過你什麼，但既然跳槽來了成躍，就不能專挑輕鬆活兒乾嘛。” 所謂“輕鬆活兒”說的就是盯監控，以免乘客做出違規行為。 進成躍兩年多來，老金一直乾這活兒。 頗有讓他坐冷板凳的意思。 桶裝水擠在角落，小姑娘見沒人幫忙，急得眼睛通紅，咬咬牙躬身自己去搬。 剛彎下腰，就被人拉住了。 “我來。”老金說。 身後眾人笑著伸長了脖頸，要看他鬨笑話，卻見老金挽起袖口，屈指扣住桶口凹槽，腰背肌肉虯結，繃成硬弓，右肩下沉，兩桶水斜疊成山，左肩再壓上兩桶，仿如巨山壓頂，可腳下步子竟極為穩當。老金緩慢地轉過身來。 “幫我開個道？”他說。 “哦，哦！好！”小姑娘千恩萬謝，趕忙領在前頭，留下身後目瞪口呆的眾人。 上樓梯，走過一層客艙，老金抬眼看了一看，裴衍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環顧四周，仍然沒見他的影子。 不知道去哪兒了。 “煙花已就位，煙花已就位。” 對講機裡傳出嘶啞的人聲，前頭的小姑娘聞言奇道：“咦？這麼快就要放煙花了？” 老金“嗯”了一聲，蹲下身將水桶放在地上：“說看天快下雨了，好不容易拿到許可，萬一下雨放不了，可惜了。” 話音剛落，舷窗外，升高的破空尾焰照亮他半邊臉龐。 等待煙花黑夜中綻開的同時，對講機裡有人奇怪道： “咦？誰點燃了引線？” 最後一隻水桶穩穩放在地上，在那一刻…
擺渡使守則第一條：禁止擅自登臨別司所屬船舶。
老金回到甲板下的休息室，沒進門，就聽裡頭有人嚷嚷。
“二層餐區的飲用水沒了，關我們什麼事兒，”那人故意放大嗓門，“讓廚房的人自己來搬啊！”
“實在忙不過來了，麻煩你們幫幫忙，就搬兩桶上去也行。”
推門時，眾人齊刷刷向他看來。
“正好，老金回來了。”有人笑咧開嘴，指指他，“你讓他搬去。”
站在眾船員麵前是個小姑娘，頭戴廚師帽，顯然是做事時突然被派出來喊人幫忙的。她回頭見是老金，麵露尷尬，心想怎麼好叫一個老人家搬水？
可旁人不這麼想，反倒越說越來勁兒。
“老金啊，領導照顧你年紀大，沒說過你什麼，但既然跳槽來了成躍，就不能專挑輕鬆活兒乾嘛。”
所謂“輕鬆活兒”說的就是盯監控，以免乘客做出違規行為。
進成躍兩年多來，老金一直乾這活兒。
頗有讓他坐冷板凳的意思。
桶裝水擠在角落，小姑娘見沒人幫忙，急得眼睛通紅，咬咬牙躬身自己去搬。
剛彎下腰，就被人拉住了。
“我來。”老金說。
身後眾人笑著伸長了脖頸，要看他鬨笑話，卻見老金挽起袖口，屈指扣住桶口凹槽，腰背肌肉虯結，繃成硬弓，右肩下沉，兩桶水斜疊成山，左肩再壓上兩桶，仿如巨山壓頂，可腳下步子竟極為穩當。老金緩慢地轉過身來。
“幫我開個道？”他說。
“哦，哦！好！”小姑娘千恩萬謝，趕忙領在前頭，留下身後目瞪口呆的眾人。
上樓梯，走過一層客艙，老金抬眼看了一看，裴衍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環顧四周，仍然沒見他的影子。
不知道去哪兒了。
“煙花已就位，煙花已就位。”
對講機裡傳出嘶啞的人聲，前頭的小姑娘聞言奇道：“咦？這麼快就要放煙花了？”
老金“嗯”了一聲，蹲下身將水桶放在地上：“說看天快下雨了，好不容易拿到許可，萬一下雨放不了，可惜了。”
話音剛落，舷窗外，升高的破空尾焰照亮他半邊臉龐。
等待煙花黑夜中綻開的同時，對講機裡有人奇怪道：
“咦？誰點燃了引線？”
最後一隻水桶穩穩放在地上，在那一刻，老金清晰感到腳底鋼板傳來短促的震顫。
……
“各位尊敬的乘客，您好，煙花表演將提前至 19:50 開始，請您合理安排時間，請勿擁擠……”
19:45，頂層甲板上已經擠滿了人。
裴衍和蘇雪盈提早登上來，找了個靠裡的位置。
這會兒人一多，蘇雪盈被擠得一頭大汗，那廂裴衍倒顯得老神在在，旁人看他拄拐，生怕被碰瓷，圍著他自動形成一圈真空帶。
“就非得來這兒擠嗎？”蘇雪盈艱難道。
她個子不算高，人流像水淹上了喉管，眨眼工夫腳背就挨了幾回踩，正叫苦不迭，裴衍拉了她一把，將她擋在裡邊兒。
“不好意思，腿腳不便，腿腳不便。”
裴衍一邊鞠躬一邊裝瘸往外蹦，驚得眾人嗚哇一片，趕忙閃開。
真空圈頓時擴寬。
蘇雪盈朝他豎起大拇指，裴衍笑笑，倚著欄杆向外望去。
“你怎麼確定，老金不是真的被肖家除名了呢？”
江風吹在臉上很舒服，蘇雪盈緊繃的心捎鬆。五分鐘前，裴衍指著老金的背影，問那女生他身上是否一片黢黑，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這說明，老金不再是擺渡使了。
為了加強人手，掌燈人、擺渡使、司膳者都會聘用外姓人，簽訂合約後，其名進入死神係統。
如果哪天不做了，可以簽下解約協議，從此名字移出係統。
有關於死神代理人的記憶，也會隨之被抹去。
……本該如此。
然而，係統終究是一個係統。
有係統，就會有 BUG。
當在一分鐘內連續三次將某人拉入係統並除名後，第四次操作時，死神係統會因處理延遲而保留其記憶，以及看見‘客人’的能力，直到第五次操作才會恢複正常。
蘇雪盈聽完這一頓講述，人已經驚呆了。
“發現這個 BUG 的天才，”蘇雪盈狐疑地看著裴衍，“不會就是你吧。”
裴衍點頭：“就是我。”
蘇雪盈：“你是怎麼發現的？”
裴衍：“試一試就發現了。”
蘇雪盈：“……”
“我小時候貪玩兒，什麼都喜歡試，”裴衍淡淡道，“有年聽芸姐說，他們擺渡時偶爾會莫名其妙翻船，我閒來無事，就找老金幫忙，在山上的小溪裡做了很多實驗，發現翻船是有概率的，就像 BUG 一樣。”
從那以後，他的興趣變成了尋找死神係統的 BUG。
裴衍說：“那會兒，我、肖芸和宋糯，哦，他是司膳家的，我另一個朋友，我們三個每年寒假都在研究係統的 BUG，哭嫁餅的作用、消除記憶的延遲……都是那時候研究出來的。”
為了避開大人，仨小孩兒悄悄躲山上做實驗。
……然後被老金一手一個，肩上再扛一個地拎回來。
老金這人，天生的大力士。
據說是三十多年前，被肖芸他爸從少管所帶出來的。老金不愛說話，從不提起自己的過去，在雲帆航運裡默默乾活。直到後來，由於暴風需要緊急起錨，百把公斤的錨，眾人合力也沒能控住，卻被老金一截一截地拖了上來。
從此，再也沒人敢小瞧他一眼。
眨眼三十年過去，老金算半個肖家人，沒成家，每逢過年，肖家捎上他一起回竹溪村，隻多雙筷子的事兒。
“過年期間各家都忙得抽不開身，隻好請老金幫忙照看我們。”裴衍回憶道，“但他耳根子軟，我們嚷著想試死神係統，纏著央求幾次他就鬆了口——不過老金擔心出岔子，最後約法三章：動腦歸我們，動手全由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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