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來客
花滿樓是個瞎子。
但任何第一眼看到他的人都不會這樣想。
就像第一眼看到陸小鳳的人絕對會注意到他的胡子，第一眼看到花滿樓的人，絕對不會注意到他的眼睛。
這個人身上仿佛有一種奇異的魔力，隻要在他身邊，便會忘記很多不愉快的事情。
這也正是陸小鳳喜歡來找花滿樓的原因。
另一個原因是，百花樓裡永遠不缺好酒，也從不缺陪他喝酒的朋友。
但陸小鳳已有很久未曾踏入過百花樓。
自從幽靈山莊的秘密被揭破，武當石雁、木道人兩任掌門先後去世，陸小鳳便徹底消失，再沒有人見過他。
或許，江湖中已沒什麼閒事值得他來管。
不過此刻，還有一樁不是閒事的事在等著陸小鳳。
再過一個月，便是江南花家六郎花雲溪成親的大喜之日。花雲溪是花滿樓的六哥，他喜結良緣，陸小鳳自然也是座上之賓。
但請柬仍在百花樓。
因為花滿樓也找不到陸小鳳。
黃昏已過，暮色朦朧，花滿樓坐在窗前。夕陽的溫度不再，但夜風依舊柔軟，花瓣在風中輕顫，花香溫柔如情人。
花滿樓的心情平靜，小樓上寧和安逸，他正在享受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刻。
也許還有點期待，這樣美好的時刻，他希望能和朋友一起分享，好朋友。
一想到陸小鳳，花滿樓臉上就露出了愉快的微笑，他身後的矮櫃上擱著幾個酒壇，已放了幾個月。酒自然是好酒，三十年的竹葉青。酒香清冽，混合花香後，味道更加醉人。
隻差一個喝酒的人。
花滿樓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比起酒，清茶更適合一人獨飲。
然後他就聽到了一陣奇怪的腳步聲，從樓梯上慢慢靠近。
篤、篤篤。
篤、篤篤。
任何一個正常人走路都是用兩隻腳的，而兩步絕對不會發出三個足音。
除非，那個人長了三條腿。
花滿樓的神情淡然，仿佛完全沒有注意到空氣裡逐漸逼人的殺氣。直到腳步聲快到門口，他才開口道：“請進，屋裡沒有點燈，卻有多餘的椅子。”
腳步聲一頓，才踏進門，來人沒有三條腿，卻拿著拐杖。
竟然是個瘸子。
他的頭上戴著一頂鬥笠，壓得很低，目光從竹篾縫隙間射出，閃動著惡毒的光芒。
花滿樓自然是看不見的，他的微笑依舊溫和。
瘸子的聲音低沉嘶啞：“我不需要椅子。”
他又一字字道：“我是來殺你的。”
說第二個字時，他的人已經從門口到了花滿樓麵前，說到第六個字時，他已向花滿樓刺出一十三劍！
這身形佝僂的瘸子，竟有一身絕頂高明的輕功和劍法！
劍是從拐杖中□□的，劍身極窄，不及一寸，劍尖卻彎曲如蛇信。
劍尖彎曲，遞招時破空之聲便不同，對瞎子而言，判斷劍的來勢和後招也必然更加不易。
這有聲的劍，竟比無聲的劍還可怕。
劍尖已刺向花滿樓的咽喉！
花滿樓卻連椅子都未曾離開，他隻輕輕側了幾下身子，那淩厲無比、也詭異無比的一十三劍，就全部落空了。
他微笑著，道：“閣下在天色不明之時找瞎子過招，已失了天時。在我熟悉的樓中動手，又失了地利。此刻閣下未能在二十招之內製住我，劍招未竭，氣勢卻已餒，不如還是請回吧。”
瘸子恍若未聞，右手連揮，刺出的劍一招比一招狠辣，而他的另一隻手，卻忽然縮進了袖子裡。
寒光一閃，一柄七寸三分的短劍已在他的左手中！
蛇劍破空聲如鬼哭，短劍卻未帶起絲毫風聲，花滿樓的耳朵就算再靈也不可能聽到這一劍的動靜。
瞎子又怎麼能看到憑空多出來的一把劍呢？
瘸子已忍不住獰笑。
但這絕無可能落空的一劍，卻偏偏落空了。
短劍尚未觸及花滿樓的衣襟，他忽然吸了口氣，胸口一縮，竟憑空陷下去一寸。瘸子隻覺這一劍仿佛刺在一團軟軟的棉絮上，短劍去勢未竭，但花滿樓兩指一伸，已夾住了毒蛇似的劍鋒。
“咯”、“咯”兩響，短劍突然斷成三截，花滿樓一反手，指尖夾著的劍尖便撞上了蛇劍的劍鋒。
“叮”的一聲，蛇劍也斷成兩截。
靈犀一指！
瘸子咬了咬牙，忽然撒手棄劍，合身猛撲，竟拚著兩敗俱傷，十指曲如鷹爪，以毒龍奪珠式去抓花滿樓的眼睛。
瞎子的眼睛若被挖出來，也一定會疼的。
任何人忽然經曆這樣的劇痛，都難免方寸大亂，哪怕隻有一瞬，都已足夠扭轉戰局。
這一抓看似笨拙，卻實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高招，隻有真正身經百戰的亡命徒才使得出來。
“嗤”的一聲，鮮血飛濺，慘呼聲響起！
但不是花滿樓的血。
電光火石間，他忽然連人帶椅向一旁滑出三尺，手指一送，瘸子的雙手便恰好牢牢抓住那截斷劍的劍鋒。
他方才有多想挖出花滿樓的雙眼，此刻便被劍刃刺穿多深。
小樓中重又安靜下來，鮮血落到地板上，滴答有聲。
花滿樓歎了口氣，道：“我本不想得罪‘神行無影’虞二先生，但我這幾壇酒卻也是碎不得的。”
那瘸子正是“神行無影”虞二拐子，江湖傳言，此人多年前死在仇人手中，沒想到竟仍活著。此刻被花滿樓一語道破身份，他臉上肌肉一陣扭曲，忽然長長歎了口氣，後退一步道：“虞二技不如人，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花滿樓笑了笑，道：“樓下的門開著，虞二先生隨時可以走，如果不想走，這裡還有多餘的椅子。”
對方剛才連下毒手，他竟完全不計較，臉上微笑也依舊溫和。
虞二臉上神色變幻，終於勉強一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坐坐也無妨。”
一邊說，卻一邊向後退去，他以己度人，花滿樓一番好意，在他耳中聽來全是反話。他自知武功和對方相差太遠，當下雙腿一屈，看似要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卻忽然一個鷂子翻身，細胸巧翻雲，從窗口倒縱而出。
花滿樓恍若未聞，依舊穩穩坐著，絲毫沒有追趕的意思。
隻聽樓外傳來一句：“姓花的，後會有期！”
聲音倏忽遠去，神行無影的輕功果然高明。
夜色仍舊溫柔，花香中卻已夾雜了血腥氣，正是虞二拐子方才受傷流下的血。
花滿樓鼻尖微動，歎了口氣，喃喃道：“為什麼總有人在開著鮮花的地方殺人流血呢？”他站起身，打算將地麵上的血跡清理乾淨，卻仿佛感覺到什麼，又坐了回去。
樓外驟然響起一聲壓抑的慘呼。
虞二拐子又回來了。
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從樓梯走上來，而是從窗外直直飛進來的。
“砰”的一聲！僅僅片刻間，神行無影已像隻摔在爛泥裡的野狗，抽搐著蜷縮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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